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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雪寒拒绝笑容灿然的舒翊的拥抱,推着舒翊的肩膀苛责说:“妈妈有没有教过你要爱干净。”
当晚,江雪寒用钢尺打了舒翊三下掌心,然后勒令舒翊把沾有油渍的T恤衫脱下来扔掉。
舒翊通红着掌心,噙着眼泪问妈妈可不可以不要扔掉他最喜欢的小熊图案上衣,还乖乖说“我自己洗”。
不苟言笑的江雪寒让他必须扔掉,因为“你洗不干净”。
舒云山又和江雪寒大吵一架,舒翊就躲进舒畅的房间。舒畅用宽大许多的同款小熊图案上衣把忍不住掉眼泪儿的舒翊裹起来抱在怀里。
舒翊朦胧听见江雪寒对舒云山说“就是因为你的纵容,小畅才那样调皮没有正型,我不能让小翊也不成器”,也听见舒云山质问她“你是因为第一个作品不满意,所以才要了第二个吗”,这回江雪寒没有明确回答。
三岁的舒翊不理解“作品”的含义,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十三岁的舒畅却想不通,调皮一点、探索欲重一点,为什么就一定“不成器”。
在舒翊上小学那年,舒云山被调任到邻市一所高中任职,夫妻二人分居两地——其实早就经常分居两地、婚姻关系名存实亡。舒云山借此机会提出结束这段婚姻,想要带走两个儿子,江雪寒没有答应,最终闹上法庭。
法院优先考虑舒畅和舒翊的个人意愿,舒畅年满十六,对和母亲一起生活表现出了强烈的抵触,判给了舒云山。而舒翊刚满六岁,考虑到舒翊对母亲有依恋、母亲的角色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并且江雪寒承诺会减少出差,其经济能力也远高于舒云山,所以最后舒翊判给了江雪寒。
原本舒云山想带舒畅去他任职的学校继续念高二,但舒畅拒绝说:“爸,我想离开家,远一点,哪里都行。”
于是舒畅就像一只单薄的小舟,孤自倔犟驶离能为他提供庇佑的港湾——舒翊也失去了他的。
舒畅走之前对舒翊说再等哥哥两年,舒翊不懂含义,只能说“好”。
江雪寒信守在法庭上做出的承诺,减少工作时间、多费心看顾舒翊,实在无法兼顾时,会花费高昂的价格请阿姨照顾舒翊的衣食起居。
某个周五,阿姨自作主张带考试拿了满分的舒翊去公园玩,碰巧江雪寒早归,亲自来接人,短暂解放天性的舒翊正在沙地里和玩伴堆城堡笑得开心,江雪寒不顾阿姨阻拦,强行带走了舒翊。
江雪寒严厉告诫舒翊不要玩这些不干净的,会生病,批评舒翊的玩伴不讲卫生,是“父母管教得不好”。
舒翊想起爸爸和哥哥的眼泪、想起被解雇的阿姨的叹息、想起自己的小熊T恤,从此之后总是拒绝玩伴的邀请。
到了小学高年级,孩子们能懂一些事,天真直白地说舒翊没有朋友。
舒翊生硬解释“是你们太脏了”,刻意在同人接触后反复清洁双手,试图洗掉“舒翊人缘不好”的痕迹,养成愈来愈严重的洁癖。
江雪寒却赞赏并提倡舒翊的洁癖,表扬舒翊是仪态端庄、自律意识强于同龄人的优秀小孩子。
舒畅回来得比和舒翊约定的时间晚了四年。
舒翊的疏离让舒畅伤心而内疚,舒翊的心理状态也让舒畅担心和害怕。
舒翊初一时,经济独立、社会关系独立的舒畅私下给舒翊介绍了心理医生,他每个月都赶回来偷偷带舒翊去做系统脱敏的松弛练习,坚持了一年。舒翊状况改善很多,症状逐渐轻微,不再出现胸闷、晕眩和呼吸急促,也不会产生反复清洁的强迫反应——直到越来越亲近互信的兄弟关系让江雪寒感到不满。
江雪寒没收了舒畅送给舒翊的相机,删除相机中舒翊为她拍摄的所有漂亮照片,勒令他把心思放回学习上,不要学舒畅不务正业。
舒畅就像当初舒云山那样,护着舒翊和江雪寒大吵一架,将舒翊看心理医生进行治疗的事情全盘托出,企图唤起江雪寒的一点内疚和后悔,结果适得其反。
他们第一次看见江雪寒那样怒急、情绪外放的样子。
江雪寒高声质问:“舒翊!有病的人才去看病,你有病吗?”
“——所以,她强行终止你的诊疗,存在‘心理疾病等同于精神疾病’的错误认知,并且像装睡一样,不接受你心理不健康,也不接受是她造成你心理疾病的事实。”李医生递出一瓶矿泉水放在舒翊手边,“你母亲是个控制欲极强,且极爱面子、非常强势的完美主义者。”
舒翊没有喝水,只是控制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动作很轻地点了点头。
第9章 治疗
心理医生对于舒翊来说,是个曾带给他帮助也间接带给他伤害的角色。
舒畅借志愿填报的契机,一定要带走舒翊,也强行把略有些不情不愿的舒翊再次带进心理医生的诊所。
李医生了解舒翊过去做咨询时用到的治疗方案,又更详细地作出解释:“系统脱敏是一种缓慢暴露疗法,通过想象暴露或实景暴露引起焦虑刺激,同时以全身放松的方式去缓解对抗已形成的焦虑,从而制造‘受到焦虑刺激时能够放松’的条件反射。这种治疗你曾经接触过,有成效,在今后的咨询中,我也打算采用这种方法来帮助你。”
舒翊抓到关键词,问:“缓慢暴露疗法?”
“是的。相对的,还有一种快速暴露疗法,同样是通过想象暴露或实景暴露引起焦虑刺激,但不施以放松训练——让你直面你的焦虑源头。比如将幽闭恐惧患者直接关进密闭空间、让恐高症患者直接站在高处,以达到习惯和克服的目的。”李医生说,“虽然能够迅速矫正患者的认知,但对患者的刺激较大,不太安全。你以前的心理医生或许考虑到你当时的年龄,没有向你提供这种选择,不过你目前状况没有那么急,我个人也不推荐用它来治疗。”
舒翊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接下来,就简单开始吧。”李医生递给舒翊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距离你上一次接受治疗已经过去五年之久,在这期间你的认知会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因此我需要你重新建立焦虑等级量表,可以详尽一些。明白我的意思吧?”
舒翊就拿起笔。
李医生提醒说:“0分代表完全放松,是最小焦虑的分数,100分是最大焦虑,级差为10分。不一定每个焦虑等级都写,你可以选择一个清晰的区域。”
舒翊依言将那些会引起焦虑的场景排序,由低到高在白纸上写道——
在亲自打扫的洁净环境中独处(0)
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中有其他人但不产生接触(10)
公共环境下戴手套口罩、穿长袖长裤并不小心与其他人产生接触(20)
看见肮脏的物品或环境但不接触(30)
戴手套接触污物、接触其他人(40)
进入卫生条件未知的他人私人领域(50)
被迫直接接触其他人但可以很快清洁(60)
直接接触污物无论能否很快清洁(70)
在不洁净的环境里与其他人长时间肢体接触(80)
舒翊写到这里顿了笔,没再写下去,将纸交给李医生。
李医生看完,考虑道:“如果是亲近的人呢,比如朋友,比如你哥哥,这套量级还作数吗?”
舒翊大概想象了舒畅在他面前徒手抓汉堡吃的样子,勉强道:“如果‘其他人’是舒畅,每项可以酌情减十到二十分。”
“看来你和舒先生关系很好。”李医生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关于朋友的话题,换种方式问,“你那位让你能够放松下来的舍友呢?”
舒翊短暂愣了愣,忽然有些无从想象。
舒畅的卫生习惯没有纪珂好,可纪珂和舒畅不同,算不上亲近的人,两人不能对标比较。
舒翊思忖说:“他和舒畅不一样,但也可以适当减分。”
“舍友在生活习惯上和你比较合拍,在这种状态下你并不紧绷。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对‘人’本身并无敌意?只要这个人在你心目中是‘干净’的。”李医生进一步问,“如果更有甚者,比如亲密关系,当然,我认同‘人不一定必需亲密关系’这个观点,只是了解一下你的程度,方便聊这个话题吗?虽然年纪小,但你已经成年了,不必感到不好意思。”
舒翊生硬道:“我对亲密关系没有概念。”
李医生就在纸上,接着舒翊的笔迹往下写——
对方自由来往于你的私人领域、自由使用你的私人物品、自由同你接触( )
和对方拥抱、爱抚、接吻,产生性行为和体液交换( )
李医生希望舒翊能在括号中填上相应的焦虑等级分数。
舒翊倒吸一口凉气,光是看见这两行字都觉得胸腔压抑、呼吸急促,好像有多少分都不够打,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可以”。
李医生只温声安抚说“或许坚持治疗之后你也可以遇到‘0分’的人”,然后便把令舒翊感到不适的话题带过,简单介绍以后或许会用到的VR设备,教了舒翊放松肢体的训练动作,还按照舒翊的喜好放了一些舒缓情绪的音乐。
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很快过去,由于下一次咨询会正式用想象暴露的方式进入系统脱敏的治疗,所以舒翊预约了下周六两个小时。
结束时,舒翊带走了写有他焦虑量级的纸。
舒翊离开寝室时对纪珂说自己会“晚点回来”,但事实上他只是和舒畅一起吃过午饭就回到了宿舍,拿钥匙开门时,纪珂正要出去扔一次垃圾。
纪珂提着塑料口袋,似乎有些意外舒翊会这么早回来:“以为你要晚一点,所以我点了外卖。”
这间屋子现在的模样和舒翊出门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因为纪珂在屋里吃了一顿外卖就变得脏乱或有异味。
舒翊问纪珂:“你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吃外卖,我在的时候就吃食堂吗?”
纪珂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转念又觉得吃什么其实无所谓,就回答说“也行”。
——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中有其他人但不产生接触(10),如果“其他人”是纪珂,舒翊会酌情把括号中的分数改为0分。
公共环境下戴手套口罩、穿长袖长裤并不小心与其他人产生接触(20),如果为了避免和其他人接触而离纪珂更近一点,舒翊会把分数改为10分。
“纪珂,”舒翊征求纪珂的意见,“那以后和我一起去食堂吗?”
纪珂不想准备餐盒,也不想额外交打包费,就拒绝说:“每顿都带回来吃有一点麻烦。”
舒翊抿抿嘴,想到李医生提到的“实景暴露治疗”,下了很大决心:“我陪你在食堂吃,用我自己的餐盒。”
纪珂眨眨眼,敏感发现怪人舍友在偷换概念,一句话的工夫就将“请你行行好陪我”变成了“我慷慨陪你”,虽然痕迹略重很不自然,但纪珂还是笑了一下,答应说“那好吧”。
纪珂扔完垃圾回来,洗完手,指了指床铺:“舒翊,我上去睡午觉了。”
舒翊不自觉攥拳,盯着纪珂空出来的椅子看了片刻,难以启齿地问:“纪珂,我可以……在你的位置上坐一会儿吗?”
纪珂正脱了鞋踩在床梯上,闻言停下攀爬的动作,回头垂下目光看舒翊,疑惑:“怎么了?”
舒翊在请求纪珂帮忙,请人帮忙时付出一点代价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作为交换,舒翊告知纪珂自己上午去做了心理咨询,也将暴露治疗的方案简略告诉纪珂。
“知道了,你随意吧。”纪珂盘腿坐在床尾,应允说,“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能看看你的量表吗?”
舒翊犹豫想,可能他的焦虑等级量表对纪珂今后如何同自己相处能够起到一定的指导意义,他也不排斥甚至希望纪珂谙熟他的雷区,就找出那张纸,展开,举起来递给纪珂。
纪珂没有伸手接舒翊的私人物品,只是抓着扶手微微探身低头。
“……”舒翊却问,“我要一直给你举着吗?”
纪珂莫名有种仗狗很懵就悄悄占便宜的罪恶感,辩解一句:“我怕你也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
“是不喜欢。”舒翊闷闷地说,“但你拿着吧。”
纪珂就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舒翊,”纪珂的手指很是细长白皙,点在最后两行不同的字迹上,问,“这两种情景怎么没有打分。”
舒翊肢体一僵,耳朵奇怪又微妙地烫起来,皱眉对纪珂说:“满分一百,不够打,我做不了这些。”
“好吧。”纪珂说。就像确认了什么信息后放下心来,纪珂捏着纸面的一小处边沿,“还给你。”
舒翊一顿,抬手拿住纪珂没有碰过的地方,重新把这张纸折好收起来。
像完成一次艰难的交易,舒翊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做了一些心理建设,拉开纪珂的椅子。
没有手套,手也洗干净过。
舒翊很是僵硬,像伸出手的同时被无形力量掣肘,很慢很慢才可以继续。
然后舒翊终于坐下来,几乎屏住呼吸,腰背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绷紧,下颌咬出清晰的线。
——进入卫生条件未知的他人私人领域(50),考虑到纪珂私人领域的卫生条件不算未知,五十分的标准降低为四十。
如果“他人”是纪珂……
舒翊在座位上不动、不四处看、什么也不碰,也不刻意做放松肢体的练习,紧绷了几分钟,逐渐放松下来。
纪珂换好睡衣躺在舒翊脑袋顶上,像一片孤悬清潭之上的落叶,能在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纪珂轻声问:“你还好吗?”
“还好。”舒翊过了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回答,喃声,“……我可以给你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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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巨长逮住伸过来的魔爪(反手掏出指甲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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