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翊沉默一会儿,先加了纪珂微信,勉为其难说“好吧”。
可答应完又发现两人不能建群,就啧声拉了舒畅——又神经病一样叫舒畅把群聊退了——这才辗转达成纪珂的要求。
纪珂单方面竞选室长成功,并且指派舒翊当清洁委员,但没有告诉舒翊。
暂时还不知道舒翊的“翊”是哪个字,纪珂就顺手把舒翊的微信备注改成了“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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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快乐!
第7章 分享
纪珂在“社交”上有一些心因性的障碍,因为同别人建立信任关系就需要付出一定程度“秘密交换”的代价,而纪珂希望他的丑陋秘密严丝合缝永远不见天日,所以自我封闭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是为了尽量不去加重梅红的焦虑和负担,才勉强从“孤僻的人”进步成“不合群的人”。
纪珂不是洁癖,不过在人际交往这一点上,他可以和舒翊成为“病友”。
但想来彼此症结不同,症状也就不一。纪珂只对特定的人群强烈过敏,对其余外界环境只是融入得不太好,而舒翊对所有人群都强烈过敏,对外界环境呈现出难以克服的拒绝。
人总是活在主动或被动的比较中,纪珂不去深究窥伺舒翊洁癖症的成因,仅仅粗略看表征结果,可以五十步笑百步,认为自己比舒翊过得更加轻松。
纪珂不会踩住别人的苦痛找补优越感,可不得不承认,这种微妙的轻松还是缓解了纪珂同舒翊相处时的紧张局促,连初到学校时那种“即将面见形状未知舍友”的忐忑焦虑也消解得差不多。
舍友是舒翊其实很好,不能再好了。
军训结束后,市内下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气温数据虽没有大幅度跌落,体感却明显凉爽起来。
暑热余威即将消弭,校园很快就会换上另一种颜色。
周六,梅红再次主动和纪珂联系。
纪珂没有别的舍友,不知道别人家父母会以怎样的频率联系离家读书的孩子,大概他和舒翊都属于不如何令人放心的那种——舒翊接舒畅电话的态度濒临不耐烦。
梅红给纪珂絮絮叨叨说了一些近况。譬如她和纪珂小姨一起做了一桌家常菜,小姨不擅厨艺,帮倒忙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滑稽又热闹;又譬如小姨一口气请完了今年的年假,陪她出门四处溜达,挤破头和外地游客抢高价门票和昂贵矿泉水,当冤大头当得十分悠然自得。
纪珂慢慢地、认真去看梅红发来的文字信息,也耐下性子去对待那些几乎算得上海量的照片。
梅红依旧措辞活泼,笑容俏皮,和小姨待在一起,像一双亲密无间的闺蜜,几乎看不出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
纪珂揉揉酸涩的眼睛。
他能理解梅红的用意,也不难捕捉梅红“后劲十足”的疲惫。
纪珂由衷希望小姨能够多带梅红经历一些轻松快乐——哪怕是佯装的也可以,不管什么事情,装久了都可以变成新的习惯和逼真的现实。
但他的希望,和辅导员对他的希望一样,都是善意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纪珂的愧疚又翻涌起来。
经年以来,纪珂誓不成为梅红那样懦弱的人,可扪心自问却并不曾做过几件比梅红更勇敢的事,他的挣扎,其实远不及梅红在扑通一声落入泥沼前用尽力气推开他。
那泥潭太深了,他被飞溅的泥点弄脏身子,理所应当选择躲走。即使破釜沉舟也要回头生拉硬拽救出囫囵深陷的人——这样的勇气纪珂幼时没有,少时才勉强有了聊胜于无的一点。
纪珂本性并非坚毅果敢,因此总归是他成长得太迟,直到污泥快要淹没梅红美丽的脸庞,他才准备好救命的绳索……纪珂闭了闭眼。
梅红把所有愚蠢的忠诚和天真的期待都给了纪孝炜,又把所有的勇敢和力量都掏空留给了纪珂。
纪珂重新睁开眼,低下头,从抽屉缝隙里瞥见被他刻意翻面放置的白色相纸。才过去几天呢,纪珂已经拥有了两张。
纪珂还是看见相片就感觉讨厌。
但纪珂却猜想,以后还会不会从舒翊那里得到更多的相纸。
纪珂犹豫片刻,把它们拿出来并排放在桌面,在微信里点开摄像头,飞快拍下来分享给梅红。
仅仅是把照片收回去放好的短暂时间,梅红的一长条语音消息已经回复过来,纪珂点开听,不出意料提前猜到梅红惊喜的语气和她要问的问题——
梅红知道纪珂不会自己心血来潮去买拍立得,所以问他照片是谁帮忙拍的,又夸照片很漂亮,还问他“黑了”是指什么意思,也叮嘱他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纪珂感到些微不自然,下意识转身看了眼舒翊那张空着的椅子。
“是舍友送给我的。军训太阳晒得太多……他写来笑我。”纪珂轻轻垂眸,对着手机回答说。
舒翊不在寝室,今天早上就出了门,依旧是被舒畅接走的。
自从那天去A教开完会回来,再加上经历了一个……经历了一天军训,舒翊的不适症状又严重一些,或者说更反复一些,出门都会严严实实戴上一次性手套。天热时戴PE的,天凉时戴丁腈的,但无论戴什么,看上去都有些怪异,就总是吸引旁人目光。
舒畅来的时候,沉默盯着舒翊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和他花俏衣装风格极不相符的低沉语气,说“我应该再早一些带你脱开她”。
在纪珂听来,舒畅的话带着一点自责和愧疚,纪珂不该旁听,就识趣到阳台去洗衣服。
路过舒翊时,纪珂听见舒翊说“我没关系”,还说“也不算晚”。
纪珂洗衣服时,舒翊特意来告知纪珂他要准备出门。
纪珂点点头,稍顿,问舒翊“今天回不回来”。
和纪珂不一样,舒畅听人聊天非常坦率,不仅没有回避,还一扫方才低落情绪,抱臂站在舒翊身后笑:“小珂,你是要给舒翊留门吗。”
“他有钥匙的,不需要我留门。”纪珂没有回头,好像搓衣服搓得很是专注,水花溅在前襟也不在意,“周一正式行课,明天有一节专业导论要上。”
纪珂的专业导论在明晚九点,他也并不知道舒翊的导论课是什么时间。
舒翊原计划要外宿在舒畅的公寓,但他还是答应纪珂说“晚点回来”。
寝室门打开又关上。趁舒翊不在,纪珂比较顺利地瞄见舒翊整齐摆放在桌面的书的封皮,上面有舒翊的名字。
纪珂没有伸手触碰,也没有把舒翊的微信备注改正过来。
舒畅的车被他开进校园,就停在实验楼背后,短短几百米路程,舒翊应该被舒畅调侃了八回。
“你好像和小珂相处得还不错。”
“看吧,桃桃乌龙立大功,我就说保准讨人喜欢——你买那苦了吧唧的藿香正气液他是不是压根没喝?”
……
“说起来,他名字是禾子季、木可柯吗?”
“可能是。”舒翊闷头扯了扯手套,不太愉快地打断舒畅,“我和纪珂只是正常对话,对话的机会也没有很多。”
舒畅眼梢一翘,笑意里带着与揶揄不相冲突的欣慰和松心。
关于和舍友的相处,舒翊没有太多内容能够分享给舒畅,所以“纪珂”这个会念不会写的名字也并未被频繁提及。
舒畅发动车子,余光瞥见副驾驶上的舒畅坐姿依旧紧绷:“手套不透气,都上车了,你要不要摘一下?”
舒翊的手其实不舒服,但犹豫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舒畅和他不一样,舒畅有许多朋友,车子副驾驶上有三成时间都不是空的,或许有陌生人曾在这里抽过烟、喝过饮料。
舒畅无奈收回目光,专心开车,几乎一路沉默,直到车驶进诊所旁的停车位熄火,才对舒翊说“走吧,路上太堵,跟李医生约好的时间要到了”。
李医生是舒畅的人脉。
舒畅做职业摄影,业务范围海纳百川——给钱都拍,收钱的风格很是俗气,不属于艺术家清流,也不热衷于杂志登刊。
舒翊小时候曾经问他,为什么接单总是来者不拒、曲意逢迎。
舒畅皮笑肉不笑,反问他“你哥不需要吃饭吗”,还危言耸听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搞摄影的只有在把设备卖了的时候才最有钱”。
那是舒翊第一次意识到,世界上大多半的“兴趣”都建立在经济基础上,吃饱饭后还有没有余钱很大程度决定了上层建筑是不是危楼——比舒翊大十岁但过早就离开家独自谋生的舒畅,他的上层建筑就总是摇摇欲坠的。
舒畅用俗里俗气赚来的钱养着他清新脱俗的爱好,一年有三分之二在工作,另外三分之一在旅游采风,过得自在极了。
而舒翊的成长过程基本是孤独的,身边没有多少可以作为参照让他学习效仿的人,就“求其次”偷偷跟舒翊学来一点足够糊弄人的皮毛,并且在舒畅的庇护下任性随意地拍潮涨潮汐、日升日落,从不接单人像——把他那座优雅孤高的空中花园悬在了舒畅的上层建筑里,时常把舒畅气得牙疼。
在舒畅的微信联系人群组中,出现过律师、教授、空乘……有这样一位心理医生,舒翊没有感到奇怪。
填报高考志愿,舒畅嘱咐舒翊一定要来他生活工作的城市,诓骗舒翊的理由是“我在这里认识一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非常有钱,诊所里还有一套专门用于实施暴露疗法的VR设备”。
舒翊可以选择的院校很多。
他对有钱的心理医生不抱憧憬,却仍鼓起勇气在母亲和哥哥之间,选择了哥哥。
第8章 症结
“舒先生,小舒先生,你们来了。请进,李医生在咨询室。”
前台小姐引舒翊进治疗室,舒畅对美人眨眨眼,转头看李医生时又恢复成客气绅士的样子:“李医生,今天我弟弟也要麻烦您多照顾。我在外面等,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李医生年近中年,但却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感,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也理得整洁。
他对舒畅温和笑笑,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用酒精消了毒,对舒翊说:“请进,随意坐吧。”
舒翊就不自觉放松一些。
“需要换一双手套吗?”李医生拿出新的、独立包装的手套和消毒湿巾,“可以擦擦汗。”
舒翊接过来说了“谢谢”。
李医生随意问:“最近这一周,感觉怎么样?”
舒畅在舒翊入学前,先带舒翊来了一趟李医生这里。
李医生让舒翊做一些陈述,谈及个人资料和成长史,对舒翊展开心理评估和诊断,初步了解舒翊的精神状态,基本确立咨询目标。
舒翊的SCL-90测试结果中,比较显著的因子是人际敏感和焦虑,分数都在2.2以上。
根据舒翊提供的医学检查报告,无器质性病变,不属于躯体疾病引起的症状,李医生判断,主要是社会原因和心理因素造成的洁癖,具体表现为对环境要求严苛,以及接触抗拒。
李医生初步得出结论,舒翊的感知觉尚好,逻辑思维清晰,学习能力和学习效率没有下降,但偶尔情绪陷入低落,情感表达欠缺,导致主动社交减少——需要改善治疗的目标就在这里。
舒翊换好手套,仔细把垃圾收好扔进垃圾桶,闻言坦诚对李医生说“不太好”。
李医生没有做出太多表露情绪的表情,过度关切或过度担忧都没有,只像随口聊天,听舒翊简短说些军训的事。
李医生说“接触别人的唾液很恶心”这一观点在群体中是得到普遍认同的,至于是否存在特例,李医生自然没有贸然建议舒翊去尝试寻找。
李医生敏锐问:“只听你说起置身人群的情况——住校吗?和舍友相处得还不错?”
舒翊一顿:“……我只有一个舍友。”
“嗯,”李医生问,“和他同处一室时,你的状态怎么样?”
舒翊思忖说“比较放松,会感到安全”。
李医生问原因,舒翊回答:“他的卫生习惯还可以,很有界限感,从来都不会碰我。”
关于纪珂,舒翊知之甚少,只能谈及和纪珂短暂相处时的感受,没办法给李医生提供更多突破信息,李医生就自然将话题转移开。
“上次咨询结束后,我整理了你的资料。”李医生翻开手中资料,“想要达到我们预期的咨询目标,要建立一个循序渐进的咨询过程,以后我们会常见面聊天,我会尽量让你在我这里也感觉到放松和安全。”
“今天要确定今后的系统治疗方案,当然,我会详细告知你方法适用原理。不过在此之前,”李医生笑了笑,用笔在资料某处画了个圈,“我需要更加深入地从你的成长史中挖掘信息。或许我问到的某些问题会让你不悦甚至抵触,但没关系,你酌情向我展示你愿意展示的部分就可以。这样能够接受吗?”
舒翊点点头。
李医生便放下手中资料,专注于观察舒翊的神态表情:“我了解到,你中学时曾经接触过心理咨询,但被强行中断了,其原因在于你母亲——方便谈谈这部分吗?”
舒畅和舒翊是宇未岩同父同母、相差十岁的亲兄弟。
母亲江雪寒的职业不太大众,她是一名IPA国际礼仪讲培师,主要对乘务、商务及高端酒宴会所的服务人员进行培训,偶尔也会辅助中上流社会人士进行社交活动,经常出差,工作很忙。
舒翊年幼时不理解江雪寒的挑剔,一度以为江雪寒把职业习惯带进了家庭生活,直到父母亲离婚,父亲舒云山对刚上小学的舒翊说“你哥哥离开家是因为受不了她,爸爸也是”,舒翊才懵懂明白江雪寒的苛刻不是职业病,是性格使然,是因为“你妈妈就是这样的人”。
舒翊最早被江雪寒剥夺童真童趣时,是在学龄前。
那天江雪寒工作顺利结束,下飞机后约车赶去接第一天上幼儿园的舒翊回家,舒翊看见不常碰面的妈妈时很是雀跃,甚至挣脱舒云山牵着他的手朝江雪寒跑过去,没有看见身后舒云山笑意戛然僵硬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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