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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声不吭扔下舒翊独自离开是种礼貌,但纪珂的话只是一句陈述,不带有别的意思,况且不同学院新生的开会时间也不一定都在今天下午两点。
舒翊却转回去看了眼时钟,而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那走吧。”舒翊说。
纪珂自来到理工大起,就没有和别人同路而行过,碰巧在同一时间开会的舒翊让纪珂破了例。
僵硬尴尬不可避免,好在沉默是纪珂和舒翊共同首选的相处方式,居然有些默契。
二人之间隔着起码两拳的距离,从宿舍绕出来,又走到人头攒动的校园主干道上。
舒翊在险些被一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人碰到之后蓦地紧绷起来,为了和其他的“卫生隐患”保持距离,舒翊竟选择稍微和纪珂靠得更近。
纪珂的僵硬和尴尬并没有得到缓解,好在也没有更上一层台阶,纪珂只是敏感注意到了由两拳缩短为一拳的间距,微妙的心情就在胸腔里弥漫起来。
理所应当的不自在。
还有卑微的一点点开心。
“纪珂。”快到教学楼门前,舒翊问,“你是哪个学院的。”
“信工,微电子专业。我是去A教301开会,”纪珂有来有回地问,“……你呢?”
“航院,航天工程。”舒翊难得自然地对答,“我也在A教,201,你楼下。”
本该在刚见面时就彼此摸清的问题延迟大半天才得到确切的答案,但纪珂和舒翊都没有觉得晚。
纪珂远远望了眼A教楼梯口的拥挤人流,犹豫道:“那一起上去吧。”
不知是不是纪珂的错觉,舒翊答应得稍显干脆。
通知会议包含了几分钟互通姓名、几分钟欢迎词,以及几分钟展望未来,好在最后也控制在半小时以内结束掉了。
同班的同学好像不认识纪珂,不少人奇怪为什么没有在信工院学生分配到的那层宿舍楼见到过纪珂。
纪珂正要解释,被别人抢先插了话。
说话的人是纪珂原寝的舍友,叫程风,纪珂第一天到校时,宿舍里只有程风在。
程风对好奇纪珂的同学们说:“他申请换寝室了,现在搬去了二人间。”
纪珂有些意外,又很快平静下来——他换寝的消息应该是辅导员告知程风的,或许还把他“社恐”的“隐疾”也都一并告知。
当然纪珂知道辅导员并无恶意,只是需要对程风解释下舍友来了又搬走的原委。但周围一下爆开的、表示羡慕的声音就蓦地将纪珂淹没。
没有人关心纪珂换寝的理由,纪珂很想问“你们都羡慕我什么”、“愿不愿意和我交换”,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同学们表达完酸溜溜的羡慕之意后呼朋唤友、成群结队地离开。
教室很快空旷下来,最后只留下纪珂形只影单、自暴自弃想要粗暴更换一颗不再嗡嗡作响的脑袋。
青春的、雀跃的笑闹声音像退潮一样远离A教。
错失新学期伊始这段交友高峰期,纪珂预料未来四年,如果运气好,能遇到一两个淡交的朋友,如果运气差,那无论是上课还是必须到场的学生活动,他都要平心静气接受亲自选择的孤独。
他高中走读三年就这样度过,没什么关系,也平安无事、全须全尾活到了大学。
可他脑海里却忽然钻进一个新奇的念头——至少放课后回到寝室,还有个出门上课都得一级戒备的、一直整洁干净的、扔垃圾很努力的舒翊。
纪珂在无人注视的地方浅淡地笑起来,他慢吞吞下楼,忽然对他的怪人舍友产生了一丝可悲的依赖感。
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可纪珂就是灵光乍现蓦地回想起来,舒翊的样貌实在是有些优越的。
行至二楼,纪珂继续往下走去。
然后他脚步一顿,说不清为什么又回头折返,稍稍加快步子找到201往里看了一眼——便怔怔地愣神在教室门口。
小教室没有那么宽敞,舒翊独自坐在狭逼的角落,身后大窗没关,原本呈水绿色的窗帘染了一块显眼的陈旧墨迹,布片被风吹得鼓起,又骤然收回去抽在窗框上。
舒翊脸色差劲得吓人、凶得吓人,他桌面上已经扔了一团又一团的消毒湿巾,却仍然不停不休,一遍遍擦拭自己皮肤发红的手。
纪珂回过神来,快步走到舒翊桌前,像未经考虑,又像深思熟虑——非常轻、非常迅速但带有制止意味地,把舒翊的一丁点长袖袖口捏紧一拽——又好似什么都没做一样很快松开。
“舒翊。”纪珂对舒翊说,“我们回去吧。”
舒翊如梦惊醒,张皇抬起眼,紧皱的眉头彰示他的焦躁,好几秒过去才慢慢舒开,乌黑的眸子透出不难察觉的茫然。
“……纪珂?”舒翊疑惑地叫了一声。
纪珂抽出舒翊手里的湿巾,很注意地没有碰到舒翊的手,怕舒翊更加不适,动作也很快,而后又囫囵收掉舒翊桌面所有的湿纸团一并捏在掌心:“这些我拿去丢了。我们走吧。”
第6章 羡慕
回寝路上,舒翊一言不发,纪珂就和他一起沉默,说不清是谁陪着谁。
直到缩回寝室安全区,舒翊才慢慢把他吓人的脸色收起来。
关上门,舒翊短暂靠了靠他干净的桌沿,向纪珂解释自己的状况时显得生硬又为难:“纪珂。我时不时会这样,很麻烦。”
纪珂回过头,想了想:“也没有麻烦到哪里去。”
纪珂自认为和舒翊的困境殊途同归,谁也不比谁合群,谁也嘲笑不了谁,因此谁也不好随口安慰谁,措辞十分中规中矩。
但舒翊还没意识到纪珂被围困在哪里,毕竟一个人温和无害却独来独往,不一定非要有过创伤,也可能是单纯不喜欢社交,舒翊没有足够的蛛丝马迹去指证纪珂属于哪一种,所以他只是看着纪珂的眼睛、听着纪珂的话半信半疑点头。
肤浅来说,单凭舒翊的长相,他成长到十八岁以来并不至于连一个对他示好的人都遇不到,纪珂的话其实算不上多么特别。相反,“爱干净挺好的”、“我不嫌你麻烦”,甚至是“你这些习惯很可爱”,诸如此类或逢场作戏或表达善意的话,舒翊也听过许多。
但他和正常人总是不一样。
舒畅故作老成的人生指引也有可取之处,人与人之间的和平友好交往需要建立在有来有往的好意上,但舒翊回应起那些好意时,总是笨拙、勉强又疲惫。
正常的“爱干净”是令人喜欢的,他的“爱干净”是令人受伤的。
舒翊不记得他当年还拥有亲密玩伴时是几岁,也不记得从哪年起他和周围人的关系都变得疏远。他记得最清楚的,只有同学慌忙缩回去的手、接不上话时的尴尬表情、不经意撞破“和舒翊相处非常累”的那些话。
所以舒翊不是怀疑纪珂所说的。
只是……纪珂宽容而善于保持社交距离,但这与“舒翊很麻烦”是互不干扰、彻彻底底的两码事。
“舒翊。”纪珂没有多么关心舒翊的心声,他只顾着远远朝舒翊摊开掌心,认真询问,“这些是可以丢掉的吧?不好意思,我刚才擅自拿的。”
纪珂摊开的掌心里,是攥了一路都没想起要扔掉的消毒湿巾。
揉皱的纸巾不再受到压力,舒展开来,绽开的模样像长相潦草但胜在洁白无瑕的花。
舒翊却忽然感到微妙的难堪,像终于回神发现自己身上最令人厌弃的部分还被人抓在手上:“你一直拿着?那是我用过的……很脏。”
酒精已经挥发掉,白花上残留一些有机溶剂的气味和纪珂的掌温。
纪珂乖驯地把湿巾扔进垃圾桶,顺应舒翊的话:“好吧。我洗个手。”
舒翊微愣。
他其实很担心纪珂会说“不脏”,因为一直以来,那样的话都在直白地戳穿着他与正常人的差异和不同。
纪珂没有说不是安慰但听上去像安慰的话,舒翊这些不值得提倡的行为习惯就在纪珂这里得到了应允。
纪珂去阳台洗了手,没有到处甩水,扯了一张抽纸稍微擦了擦。抽纸质量还不错,不会一扯就掉渣,沾水也不掉。
舒翊观察、回想纪珂的一举一动,暗自估量自己能够幸运撞上病友的概率有多小,皱起眉确认:“纪珂,你也是洁癖吗?”
纪珂眼睛一弯笑起来。
然后纪珂对好像一只发懵笨狗的舒翊明确说“我不是”。
舒翊脸上闪过一瞬尴尬,不自然地扭过头,像破罐破摔一样承认:“我是。”
纪珂并不觉得洁癖有什么新鲜,充其量只是有点怪,离变态还差得远。但看舒翊好像很在意的样子,纪珂就礼貌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的”。
接下来几天军训,民间传闻再次应验——无一例外全是晴天。
因为在身体处于发育阶段时经常抠嗓催吐的缘故,纪珂的食道黏膜受到一些损伤,有点胃炎的小毛病,进食也总不大积极,所以身型一直有些单薄。
纪珂离开家之后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好好吃饭,但他总也不能一口吃成壮硕的健美先生,因此他还是在骄阳炙烤下度过了非常惨烈的几个军训日。
军训第一天上午,纪珂自顾不暇,还总是分心去想怪人舍友。
想舒翊跟人肩并肩齐步走会不会如芒在背,想他会不会为了避开密集的人群而努力脱颖而出竞选标兵——反正舒翊的腿长一定是符合标准的。
但显然二十三舍A202的清洁委员同学并非越挫越勇的性格,不然他的洁癖不至于拖到大学军训开始都还没好。
当天中午回到寝室休息,纪珂得知舒翊没能吃下午饭,理由在旁人看来有些啼笑皆非。
舒翊个头出挑,列队时站在第一排第一个,教官放开嗓子发号施令时常不小心喷出几颗唾沫星子,前排首当其冲,一视同仁溅到了舒翊的衣襟。
纪珂挣扎着在军训中活下来,身强体壮的舒翊却率先要死了,苍白的脸色看上去和抱着马桶吐完的纪珂基本如出一辙。
纪珂便确认了,舒翊的洁癖好像不应该划归在“精致事儿多”那广泛意义化的一类里,而合该划归在“需要看医生的疾病”这一类中。
“我的症状其实不算严重。”舒翊脸色难看,不知道是说服纪珂还是说服自己。
纪珂问舒翊判断是否严重的标准是什么,舒翊回答“至少可以独自生活”。
纪珂就从“至少”二字中窥见一点成长的艰难。
午休时,纪珂一身干了的汗没法往床上躺,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就把舒翊讲电话的内容听走一些。
“……我试过了,还是不行。”
“教官让我们坐地上,我没有坐,他按了我的肩膀。”
“不用,你不用来接我。”
纪珂和舒翊不同学院,但或许因为大家都是工科,彼此的方块阵营隔得并不算远。
纪珂依稀想起他在原地休息的间隙脱力坐在操场假草皮上时,抬眼瞥见过一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像罚站一样惹人注目,可笑地独自尴尬着。
舒翊的军训总时长只有一天,第二天纪珂又一次在寝室遇到了着急赶来的舒畅,舒畅甚至还表扬舒翊这次坚持的时间挺长的,并再次提醒他“周六不要忘记”,说“我会来接你”。
舒畅或许就居住在本市,可能是为了陪读舒翊而选择在这里工作,也可能是舒翊为了离舒畅近一些而选择了这里的大学。
舒翊被舒畅接走了,离开的时候只说了“再见”,并未告知纪珂他当晚不回来睡,纪珂就猜测舒翊或许是看病去了、或许是病情不太稳定、或许是舒畅留舒翊在住处好好休息。
纪珂好像连那一丝可悲的依赖感也短暂失去了。
陌生城市里,舒翊再如何难熬也有血亲的哥哥作为依靠,纪珂除了远在他省且自身摇摇欲坠的妈妈能作为一点念想之外,不拥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什么。
教官们痛失一位标致的标兵苗子,后面几天舒翊都没有再穿过他那身被教官溅上唾沫星子的军训服,也没有再出现在绿茵操场。
但纪珂不再觉得失落。
一半是因为他的失落无根无据,是产生依赖错觉的后遗症,重新在合适的社交距离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时,这种失落便理应消失。
另一半是因为……接下来几天他下训回到寝室,午休、晚休或睡前,纪珂偶尔能在自己的桌面上看到属于舒翊的一样东西。
有时是冰镇的水果茶,有时是清热的藿香正气液。
军训结束那天,是一张红旗飘飘的拍立得照片,上面写着日期和“黑了”这两个字。
第一次收到水果茶时,纪珂意外地问舒翊“为什么”。
舒翊不情不愿地复述舒畅最新储存在他脑子里的人生教诲语音包:“舒畅说我不用军训,但你要,让我对你好一点,不要惹你生我的气。”
纪珂很轻地歪了歪头,试图在笨狗舍友脸上找到确切的出生年月日记录——以确定这位舍友不是幼儿园小朋友。
舒翊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的做法很奇怪。
同样一件事如果交给舒畅去做,那一定又自然、又圆融、又讨人喜欢。
舒翊皱眉别开视线:“我班上同学说很羡慕我。”
舒翊的话还是这么前言不搭后语,但纪珂却明白他的意思。
纪珂想起自己去开会那天被程风当众道破换寝一事时收到的“羡慕之情”,几乎能对舒翊有一点点别人无法理解的感同身受。
纪珂当然也不想军训,但他觉得自己理应是有“资格”羡慕舒翊的,他的羡慕也和正常人的羡慕不一样。
大家都有点奇奇怪怪的毛病,怎么他的毛病就不能成为躲懒的完美理由呢。
但舒畅的担忧不会成真,纪珂没有随便轻易生舒翊的气。
他反而学着舒翊那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话风格:“其他同学应该都有寝室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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