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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珂前往异地读大学之前,母亲梅红也是这样有条不紊、默默地整理家里的东西。
出发前一天,客厅放着两三个并不大的集装箱,快递小哥搬来蓝色的台秤一一称重,快递单一份贴在纸箱上,一份交给纪珂。
等快递小哥一趟一趟分批带着东西离开,纪珂道过谢,关上玄关门,站在门口向屋里打量,目光所及的空间并没有空落下来,基本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空掉一小半的,只有母亲梅红和父亲纪孝炜的卧室。
集装箱里也只有梅红的少量秋冬衣和一些私人物品。
家里没有纪孝炜的声音,纪珂觉得有些不真实。他顿了顿才重新动作,走进屋敲了敲梅红并没关上的卧室门。
“敲什么门。”梅红正在装她的行李箱,闻声抬眼,对纪珂温柔地笑笑。
“小姨接机吗?”纪珂问。
“接啊,”梅红几乎是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做出些许期待向往的样子,“怕我再走迷糊了,肯定来接。”
纪珂点点头,放下心。
梅红把行李箱的锁一扣,走过来拍拍纪珂肩膀:“来。”
纪珂愣了愣,没问什么,转身跟上梅红,又在书房门口抗拒地停住了脚步。
书房应当也是刚打扫过,常不关机的电脑终于切了电源,那些总是堆在办公桌面的相片和集册也都不知道被收去了哪里。
梅红仿佛没有注意到纪珂的僵硬,迤迤然走到办公桌边,提上一个有些陈旧的相机包,回头对纪珂说:“你带去学校吧?我换了新的SD卡。”
“……不带,扔了吧。”纪珂梗塞着嗓子说。
梅红面露可惜:“一万七买的呢,还有新镜头。”
纪珂调整呼吸说:“那就卖二手,五折会有人买的。”
梅红笑着摇摇头,提着相机包走到纪珂面前,挎着包带把它递给纪珂:“东西是好东西嘛。妈妈上网搜过了,都说你学校又大又美,他这台相机最好,去拍点儿更漂亮的照片回来吧。”
纪珂难以自禁地红了眼睛,想说“你真的很漂亮”,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纪珂没有伸手接,梅红也耐心地没有动。
半晌,像执拗不过梅红,纪珂努力稳住微颤的手去接,梅红笑意不改地松手。
砰——
连包带相机重重落在纪珂脚边,梅红“嗳”一声,利落地掀起长裙裙摆蹲下来,拉开相机包拉链检查起来:“幸好我装包里了,你这孩子……”
纪珂敏锐目光扫过梅红双膝上泛黄将好的大片淤青,他艰难地保持站立,靠在书房门框边仰头闭上酸涩的眼睛,耳边是一声细小的叹息。
梅红强行塞给纪珂的旧相机和新镜头还是被纪珂带去“又大又美”的校园,就封存在寝室那个用来安置暂无用处之物的柜子里。
纪珂想,梅红或许连一张他发回的漂亮照片都等不到,好在她也不是真想让他爱好什么摄影。
梅红只是希望他的人生可以更换一张崭新的SD卡、希望他可以学会主动去捕捉一些他真心想要留住的瞬间。
但那些面目可憎的淤青曾经一次次掌掴幼时和少时的纪珂,在他的成长和青春上留下消磨不掉的、红肿狰狞的巴掌印,也把他推进、困于方寸大的摄像头里。
纪珂没有睡着,昏昏沉沉等到了差不多午饭的时间。
舒翊已经收拾好他那半边天地,戴着大耳坐在书桌前,专心用电脑做着什么事情。
纪珂犹豫着起身,重新换好能穿出门的衣裤,和爬上床时如出一辙轻手轻脚地下来,准备给自己点个外卖。
实话说,在纪珂看来,舒翊精心收拾前后的另一半寝室并无明显不同,大概舒翊那类人的眼睛分辨率高于常人,能准确捕捉到细小的灰尘颗粒。
而纪珂的眼睛只看一眼舒翊电脑屏幕上正开着的图像处理软件,就反感得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了。
然后纪珂背对舒翊坐下来,在自己桌上看见凭空出现的一张拍立得照片。
「开始」
是很遒劲的字迹。
纪珂条件反射皱了眉,转身用近乎质问的语气问可能听不见人说话的舒翊:“这是什么?”
舒翊却在话音刚落时回看过来,因为他能够在屏幕反光中注意到纪珂。
他的口罩已经取下来,眉骨略高,鼻梁笔挺,眼眶深邃,嘴唇薄又抿着,显得五官锋利、表情不近人情,让纪珂有些怯于和他对视,只好率先移开眼,目光游移去看那张“烫眼睛”的相纸。
“就是开学第一天的意思。”舒翊耐心地解释说。
纪珂反应片刻,无名火窝囊地起了又灭,最后他叹口气,几近无奈地勉强笑笑。
就像舒翊不能勉强别人注意个人卫生一样,纪珂也不能勉强不相干的、喜欢摄影的人把镜头藏起来,只能自顾自不开心。
但或许是因为初到寝室时他用双眼记录下的惬意画面碰巧被人换了个角度留存下来——即使方式纪珂不喜欢——但纪珂仍然对本应当向他解释为什么给他照片的舒翊说了“谢谢”,然后很快地把照片反了个面塞进抽屉里。
舒翊并未留意纪珂的小动作,满意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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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鼓励!作者会加油的!
第3章 原则
纪珂漫不经心在外卖APP上滑看,择选起午饭来并无很强的目的性,反而略显茫然。
到异地读书,纪珂原本没有特别明显的、离开家的感觉,既没机会感慨“学校背后有山”,也暂时还没到能惊奇“居然下雪了”的季候。
纪珂的家在城市里,而理工大也坐落于城市中,城市的建筑、马路、轨道交通网络总有相通相似之处,所以从城市到城市,即使是乍到陌生地段,也给人一种“都差不多”、“我在这里也可以适应生活”的感觉。
纪珂认为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成为合群的人,因此除了熟悉环境之外,他并不需要再在“适应”上多花心思,算是一种别样的适应能力。
直到纪珂点开外卖APP,第一时间没能找到常吃的、最合口味的餐食,纪珂才在这一片茫然中抓到一点飘渺的实感——他真的脱离他的家了。
纪珂对当地美食没有什么研究,最后心不在焉点了个看上去不太会出错的炒饭。
心不在焉并非由于外卖选择项过于琳琅,是舒翊在他背后讲了一通语音电话。
舒翊的微信挂在电脑上,讲话声音并不大,没有因为自己戴着耳机就让全世界都被动变成聋子,当然也没刻意压低音量,只是平常说话。
纪珂没由来地臆测,舒翊不像一个为环境变化或他人眼光而改变自己行为动作的人。因为大多时候,舒翊都在生硬地拒绝对方提议并固执地表达己方想法——
“取景可以,但我不拍人。”
“远镜头也不行,这和看不看得见脸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喜欢我的镜头里有人出现……人影也不行。”
“商量不了,请你找别人帮忙吧。”
纪珂没用心地、随便地捕捉到两句措辞,虽猜测不到和舒翊通话的具体是什么人,却大致推断出一些关于舒翊的事——是和摄影有关的事。
简短的对话让舒翊听上去油盐不进、很不圆融,拒绝别人时连一句假意抱歉都没有,俨然不好相处,纪珂却单方面微妙地对舒翊产生一些回暖的好感。
纪珂从没关严的抽屉缝隙中瞥了瞥那张被他翻过面的白色相纸,倏地想起被定格在方寸间的一隅宁静夏末,耳边响起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如果可以,纪珂还是希望能够获悉舒翊不拍人像的原因,这样一个听上去像是没有特例的习惯显然影射了舒翊的过往或性格。
可贸然问询别人的过往或性格总是不礼貌的。
纪珂不确定自己要和舒翊相处多久才有资格谈论这些话题,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所以只能按捺下来慢慢继续观察。
其实纪珂对他人本身如何并不好奇,只是对于纪珂来说,察言观色是一种必要手段,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护自己、最大程度地指导自己进行无错且并不深入的表面社交。
如果舒翊是个热衷于摆弄并卖弄镜头的人,那纪珂可以在心情变得糟糕之前就退避三舍;
如果舒翊的镜头里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人像,那纪珂也可以酌情不去讨厌舒翊。
骑手正在取餐的提示消息使屏幕亮起来,背后的舒翊恰巧在这时取下耳机。
他拿取了垫在吸水纸上的、重新一次洗好晾干的玻璃餐盒,站起身准备出门,迈开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蓦地停下,回过头来说:“纪珂,我要去食堂。”
“啊,好的。”意外被点名的纪珂僵了僵,温顺地回答。
舒翊却依旧站在那里,皱着眉不知还想说什么。
“哦,”纪珂很快反应过来,这居然是一个隐晦的邀请,就微微坐直,拒绝说,“我外卖了炒饭,就不去食堂了。”
话音一落,纪珂就敏感地从舒翊眼中读到一点不满和不悦。
舒翊不会如此玻璃心,仅仅因为不能和纪珂同行就感到不满和不悦。
纪珂便猜,舒翊的“爱干净”波及很广,衣食住行大概都涉及一些,而外卖显然是不干净的。
舒翊接下来的反应也映证这一点——
外卖的卫生条件未知不可控,大多都属于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范畴,这显而易见,是一种在普通人之间也能够达成的共识。因此舒翊合理认为纪珂“自觉注意个人卫生”的适用范围很狭窄,距离和自己完全合拍的标准还差得很远。
但舒翊没有提醒纪珂什么,因为他提出的忠告从来都不受人欢迎。
对于舒翊来说,“卫生”这一领域包含几大板块,其中“环境卫生”这点,他可以给纪珂“合格”,甚至能破例给出“良好”。但在“饮食卫生”上,舒翊一时难以苟同,但突击检查后就贸然给出“不合格”有失公平,也不算合理,就勉强能再考察一段时间。
纪珂的“卫生成绩”忽高忽低,舒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期待值太高,不应该完全寄希望于纪珂能够主动在“人际互动”的板块中表现优异,因此出于未雨绸缪维护舍友关系的考虑,舒翊决定把他的原则底线率先抛给纪珂。
“纪珂。”舒翊就万分认真地说,“我不会碰你,希望你也不要碰我。”
舒翊真诚而近乎恳切的表情让纪珂怔愣一瞬。
若不是舒翊忽然没头没尾接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纪珂理应优先注意到舒翊那很吸引人的优越五官。
可惜稀薄两句对话连贯起来,只能让纪珂感到莫名其妙和疑惑。
沾上外卖的人怎么就脏了?
怎么就“抱憾”失去了触碰一尘不染的舒翊的资格?
这样无稽的逻辑几乎逗笑纪珂,但纪珂很少在外人面前做出不礼貌的行为,所以仍然在看不清走向的相处氛围里对奇怪的舒翊说“我会注意的”。
舒翊点点头,像松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宿舍。
十来分钟过去,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未保存联系人的号码,纪珂接起来应和两声,又在座位上坐等了大约半分钟时间,也起身,下去拿他那份不干不净的炒饭外卖。
短暂的上下楼途中,纪珂做好决定,等太阳下山,晚上再去应该已经开放了所有窗口的食堂吃饭。
拿着炒饭返回寝室,关上门。
纪珂回到座位边,趁舒翊不在,忍不住隔着一条过道去打量舒翊那个磨损程度很小的相机包。
纪珂轻轻把打包的饭放在自己桌上,回身面向舒翊的座位,靠桌沿站着。
稍稍眯起眼睛、一言不发地,纪珂恍惚注视了舒翊的相机包很长时间,耳边不由自主反复回放起舒翊的话。
那些并非有意听到的话对于纪珂来说,确实误打误撞有别的意义。
纪珂一贯对“情绪”和“欲望”的感知敏锐而通透,他深谙……如果一个人想做什么而被约束着不能做,那这道约束其实随时岌岌可危;但如果一个人抵触做什么,那即使不被约束,也形同自缚一道枷锁。
纪珂基本可以判断,舒翊对于“触碰”的反应如临大敌,那是抵触,不是隐忍。
舒翊说他不会碰纪珂,那纪珂就是安全的。
纪珂不觉得“我不碰你,你也别碰我”这话有多冒犯,他反而轻松——甚至大胆起来。
纪珂魔怔似的盯着舒翊的相机包,非常轻易而混沌地迷失在即兴发挥的想象里。
舒翊那样有收拾的人,相机镜头绝不会忘记仔细盖好护盖。
相机包里面掩盖的镜头是背向自己的,还是直直面向自己的?
假如是面向自己的……
炒饭蒸腾出热气,在塑封包装上凝结成细小水滴。
纪珂自然垂放在腿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像微末的理智短暂挣扎了片刻,然后轻而易举败下阵来。他颤声呼吸,情不自禁抬起手,缓慢磨蹭到腰胯,拇指卡进裤腰松紧和皮肤的间隙里,战栗着从腰间流连到小腹,正要把他难以启齿的脏欲打开一个隙口……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响起。
纪珂过电般回神,慌张拽开椅子坐下,尴尬地迅速扯了扯裤裆,惊出一身冷汗。
差点被人撞破,纪珂极力但仍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牵强的笑:“……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舒翊慢慢拿钥匙开门,做了一些心理建设,譬如屋里要是有浓烈呛人的刺激性食物气味的话,他该怎样和纪珂尽量友好地磋商。
好在并没有,色香味中规中矩的炒饭还蒙在塑料袋里,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舒翊就放心地扬扬手里的饭盒,解释说:“我不喜欢坐在食堂,打回来吃,以后都会这样。”
“嗯。”纪珂垂眸,悄悄缓和刚才短暂屏住的呼吸,佯装自然地去解炒饭的包装袋。
不知道舒翊要是在食堂饭菜里吃出虫子会露出怎样的脸色,纪珂只刻薄地想象了一瞬,就很快意识到自己在拿舒翊撒气、在怪舒翊怎么这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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