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疑之刚要开口。
“咳咳——”一旁的偏屋突然传来嘶哑的咳嗽声。
谢问听了站起身,快步走进偏屋。
沈疑之跟着进去,发现偏屋的破木床上躺了一个老妪。
老妪病重,枯黄皱巴的脸上顶着一双浑浊的眼。
谢问见老妪醒了,从一旁的茶壶倒了杯热水出来,走过去喂老妪喝下。
老妪喝了水,咳嗽声小了,撑着身下的木板坐起,看向站在谢问身后的沈疑之。
“你……也是来此上香的香客吗?”
沈疑之不语。
老妪笑笑,随后对他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年轻人,现有一桩大功德,你要也不要?”
沈疑之:“您请说。”
老妪:“我原在山脚住,可惜年老体衰,家里儿子觉得我没什么用,就把我丢在山里了,多亏小谢把我捡回来。现在我快死了,我死之后,就换你来陪着小谢吧。小谢是好孩子啊,就是太孤独了些。”
孤独?
沈疑之偏狭长的桃花眼轻轻垂下,纤长的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疑虑。
魇境中所有灵体都是本体的显化,所以老妪说的话,就是谢问想要告诉他的信息。
可是,谢问第二重魇境还是害怕孤独吗?
沈疑之曾被心魇磋磨百年,实在太熟悉魇这种东西。
所以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拥有两重同样的魇境。
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那便说明,这处魇境是假的。
是魇主为了抵御旁人窥伺自己的内心,刻意伪造出来的。
谢问为什么这么做?
沈疑之忽然抬眼,忽视老妪逐渐急切的询问声,径直问谢问:“谢问,你有事情瞒着我?”
背对他站着的谢问身躯一僵。
紧接着,错漏百出的魇境直接坍塌。
沈疑之身体忽然一重,瞬间失去意识。
等他再睁眼,竟然来到了一处极为熟悉的地方。
是梁先生的问药峰。
谢问竟然还在这里留了执念?
还是要瞒着他的执念。
是什么?
沈疑之眉头紧锁,刚想从床上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重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知道的……他向来不和人说自己经历了什么。”
梁圣手的声音传来。
沈疑之听着这话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是什么时候。
不过梁先生在对谁说?
谢问吗?
沈疑之没猜错,谢问很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魇境并不是真实复刻现实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取材自魇主的识海,所以可能有魇主自行杜撰的部分。
沈疑之看谢问坐在自己旁边,只觉莫名其妙,一时想不明白谢问这一重魇境的执念是什么?难道谢问因为没照顾过他,所以想要在梦魇中为他侍疾?
啧。
这是什么怪癖?
沈疑之颇觉好笑,由于身体不受他的控制,所以只能幽幽盯着谢问。
谢问却好似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沉默地坐着,直到他这具身体自行动了下。
一旁枯坐的谢问立即回神,去唤外间的梁先生。
梁先生很快进来,替他诊治诊治一番后把谢问叫了出去。
两人这次走远了些,沈疑之大体能听见他们说话,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让他十分难受,很想跟上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动不了。
为什么偏是这次动不了?谢问到底想瞒他什么,这样限制他,他要如何唤醒他?
沈疑之略感棘手,焦躁的情绪也在他胸腔积蓄。
大抵是他向来是站在高位俯就谢问,所以格外讨厌这种被谢问排斥在外的感觉。
不过一会儿,谢问提着药箱随梁先生折返。
两人坐到他床边。
梁先生打开药箱,一面准备医治工具,一面对谢问道:“替他将衣服解了,横抱在怀中,我要给他施针。”
谢问一顿,略有些无措地看着梁先生。
“快点。”梁先生见他不动,又承诺:“放心,我保证不告诉他是你。”
谢问这才屈膝跪上床,伸手解开他衣带,生疏地将他抱入怀中。
梁先生见状,无奈摇摇头。
沈疑之看看梁先生,又看看谢问,当真糊涂。
直到银针刺破他指尖,森然寒意霎时涌起,他的身体痉挛抽搐,他脑中的记忆才因这熟悉的痛苦对号入座。
这是他中寒毒的时候。
可那时的他早与谢问没了交集,他中寒毒一事怎会成谢问的魇。
难道……
不对!
这不可能!
如今是天宝十八年,可他中寒毒是天宝二十五年。
十八岁的谢问怎么可能知晓前世的事情?
沈疑之一时错乱,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魇还是谢问的魇。
难道是我的魇境与谢问的魇境重叠了?
沈疑之在剧痛中死死盯着谢问,分不清真与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茫然又无措的百年,看向谢问的眼神疯狂又复杂。
“谢问……”
梁先生施完针,沈疑之发现自己能动了,于是抬起冰冷的手,摸上谢问的脸,颤声问:“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你吗?”
谢问身体又一僵。
“诶,疑之你怎么能看见啊?”
这一重魇境在梁先生纳闷的询问中崩塌。
新的魇境又是暴雨夜。
沈疑之化身第三视角,跟着谢问回顾天门之巅的生死一战,忽然轻笑了声。
原来如此。
又一重魇境崩塌。
四周化作无尽的黑暗。
沈疑之看着尘封于谢问识海的潮湿记忆,指尖止不住颤抖。
“沈疑之……你啊……”
遥远轻微的叹息声响起,与那个暴雨夜彻底重合。
沈疑之闭眼,再睁眼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谢问,迅速招出微命,抵上男人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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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9章 破天门一
“谢问!”沈疑之压不住胸腔的怒火, 一字一顿道:“你把我当猴耍?”
冰冷锋利的刀刃贴上脆弱的麦色肌肤。凸起的血管经络因为刀刃的压力微微凹陷。
如若两人此时不是灵体,谢问的脖颈已经被沈疑之割开。
但谢问并未躲避,只是静静看着沈疑之, 轻轻摇头。
“没有。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这些记忆哪来儿的。”
谢问见他如此大的反应, 追问:“所以那些都是真的?你我是重活了一世?”
沈疑沉默。
谢问明白了, 情绪一落千丈。
不为自己, 而为沈疑之。
原来,他的疑之受了这么多苦。
少年失意, 父亲背刺, 修为停滞, 重伤目盲……
对于沈疑之这样骄傲的人, 哪一刀不是切肤之痛?
谢问眼眶微热, 抬手覆上沈疑之的侧脸,“疑之, 对不起。年少时, 我不该与你争一时意气。”
沈疑之胸腔翻滚的情绪陡然一灭,握在手中的微命剑化作点点星光,归于谢问内府。
谢问轻轻摸他的脸, 温热粗糙的掌心磨得他脸颊发痒,却也让他心头烘热。
虽然他们前世有诸多龃龉, 但那毕竟是前世的事情。
他怎么能因为前世的事情, 迁怒现在的谢问?
沈疑之深吸一口气, 自洽了,一把拍开谢问的手,冷冷道:“等出去再与你算账。”
谢问:“好。”
说完又牵上他的手。
“行了。”沈疑之挣了下,没挣开, 只好催促:“该醒了。”
谢问又应了声。
漆黑无序的魇境在主人的示意下慢慢崩塌。
天光泄露之际,一缕琴声忽然自谢问识海深处传来。
琴声杳渺、低沉,转瞬却陡然逼近,刺穿耳膜的瞬间,化作无数光刃,穿透谢问。
谢问灵体陡然被切割,化作碎裂的虚影。
沈疑之看着,瞳孔骤缩,霎时间只觉天地寂静,耳中锐鸣。
“谢问!!!”
他紧握住谢问的手,虽然不知发生何事,想要谢问安然无恙的念头却压下了魇境中所有残存的力量。
二人交握处亮起淡金的光芒。在这束灵光的笼罩下,谢问的灵体迅速复原。
然而与此同时,无数黏腻的黑色丝线竟从谢问的灵脉中生长出,犹如活物一般,兴奋地攀上沈疑之的灵体,又卷又缠。
“魇魔……”
沈疑之瞬间认出这是何物。可谢问灵体内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未及明悟。
谢问体内化出的魇魔已经因为瑶光琴残余的攻击躁动起来。
魇魔携带的记忆,也纷纷涌入沈疑之的识海。
“师父!!!不要!!!不要!!!”
“好疼!!!”
“啊!!!”
幼童绝望哀嚎。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素日待他最好的人,生生撕裂他的识海,将魔魇封入他的体内。
他恐惧挣扎,直至这段记忆被消去,才如被抽去魂魄的偶人一般安静下来。
“如此便好了?”
“嗯。只待他体内魔魇长成,便可取魇裂天。”
裂天……
原来如此。
可是,随意把谢问当做满足私欲的容器,经过他同意了吗?
沈疑之垂下眼,反手握住那些游移生长的黑线,抵着谢问心口猛地一拉。
黑线尖啸,瞬间脱离谢问识海。
魇境继续崩塌,谢问意识回体。
沈疑之单手拘着魇魔,另手迅速将谢问推出魇境。
“……”
飞舟之上,正对谢问施法的剑尊忽然撤手,捂着被金光灼烧的手掌后退一步。
“师尊!”韩鸣慌忙上前一步,扶住剑尊手问:“没事吧,这是怎么回事?”
剑尊不语,盯着沈疑之眉间浮现的金印,忽然召出灵剑,一步步走向沈疑之。
“师尊?”韩鸣完全不知发生何事,茫然间,床上沉睡的谢问突然睁开眼。
眼见剑尊利剑落下,他翻身坐起,迅速挡在了沈疑之面前。
灵剑堪堪抵在谢问面门,再进一分,便能要了谢问的性命。
但谢问丝毫不避。
剑尊蹙眉,看着眼前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孩子,僵持许久最终收了灵剑,缓声劝:“沈疑之将你体内的神魇纳入了自己内府,若不及时清除,神魇便会依附在他的元婴之上,成为他的一部分。你不想救他?”
“我会救他。”谢问召出微命,“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师父。”
虽然面前之人的容貌与记忆里的严肃老道完全不同。可想起前世记忆的谢问,还有什么不明白?
眼前赐予他血肉的人谎称他是孤儿,将他拘束在深山,然后又扮做老道教他术法、剑术,如此种种,为的不过是养着他体内的魇,以供来日裂天之用。
凡人妄图裂天,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谢问无暇自伤,看向剑尊的眼神里却带了嘲讽。
剑尊对上他视线陡然一怒,覆手间再次召出灵剑,直指谢问。
韩鸣见状大骇,忙劝:“师尊息怒,谢问方才知晓自己身世,心里有怨也正常,不如让弟子……”
“你先出去。”
韩鸣一哑,担忧地看了眼谢问后无奈出门。
飞舟平稳向神剑宫飞去,白日明晃晃的阳光照入船舱房间,犹如一道利剑,将谢问与剑尊分隔在明暗两端。
谢问想起前世那些事,看着剑尊笃定道:“你的道,不会成。”
“那便不成吧。”剑尊显然没将谢问放在眼中,见青年犯倔,暗叹一口气,杀心渐起。
既然神魇已不在谢问体内,那不如……
“神无乐!”
冰冷的女声忽然在船舱响起。
接着屋内银光一闪。
剑尊一顿,再回神,屋内已无谢问与沈疑之的踪迹。
*
深秋凉风刺骨,谢问抱着沈疑之,站在灵剑尾端,看向身前的女修。
银衣白发的女修负手御剑,察觉谢问的视线,回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谢问从酷似弟弟谢狸的轮廓认出来人,尝试唤:“东里家主?”
东里寻淡淡应了声,随即温声道:“神魇取自东里家神剑之灵,并非寻常魔魇,成熟前对人无害,反而能激发修士的潜力。你父亲最初并无害你之心。只是他陨落在即,心魇日盛,如今见神魇旁落,才想剑走偏锋。”
谢问并不想听这些,垂眸看着怀里沉睡着的漂亮青年,追问:“他会有事吗?”
东里寻:“我还以为你会好奇为何我非男相。”
长久以来,东里寻都以男相示人,知她真身之人少之又少。
只因东里家曾受神剑诅咒,族中男子皆是不世之材,女子却都身怀炉鼎体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未免家族遭难,东里家女子自幼便修男相,以男相示人,对外则称女儿尽数夭亡。
但谢问显然不在乎这些。
想着因神无乐一念导致的骨肉疏离,东里寻叹了口气,恢复男相,沉声道:“我带你去药宗寻林延。虽不知神魇转移是否会提前成熟,但万幸这孩子是沈家的嫡系。”
谢问这才再次看向东里寻。
东里寻解释:“世间强者如过江之鲫,天道并不偏爱世家修士。这几千年,生于凡人之家的散修也出了焰明、神无乐这样的不世强者。但古老世家之所以杀而不绝,风吹又生,是因为每一世家都是罪神的血脉。他们身负神血,自然强于一般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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