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最吻着云灼的喉结,喘息的声音犹带几分喑哑,“朕是皇帝,做什么哪里需要你允许?”
“……”
面对着丝毫没有克制意思的薛最,云灼太阳穴狠狠跳动,然而这战火是由他挑起的。
这世上鲜少有能让云灼后悔的事,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算第一次。
又是一场情事过后,薛最低头看着在他双臂中陷入昏睡的云灼,怀中青年如六年前一样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薛最焦躁不安的心顿时宁静下来。
殿外月明星稀,秋风瑟瑟,宫内温暖,有小儿手臂粗的蜡烛照亮这一方天地。
薛最不允许其他人触碰云灼的身体,所以都是命令宫女托一盆热水进来,他亲自执着干净的毛巾,为睡过去的云灼擦干净身体。
睡起来的青年并不像寻常那般张扬放肆,流了许多汗的他看起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起来那样,墨发湿润柔顺,脸庞轮廓的线条都仿佛柔和了下来。
狰狞的鞭伤如蜈蚣一般横亘在青年胸膛与后背,泛着红,他的大腿还因为碎片的划痕留下了一抹淡而刺眼的血迹。
薛最指腹轻轻抚摸伤痕,小心翼翼地为云灼上药,心尖泛疼。
他每日每夜的折磨云灼,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他恨云灼的背叛,恨云灼对他与孩子的心狠,每次面对云灼都要故作冷漠和无情才能维持报复的假象。
除了恨之外,他对云灼竟还有爱意。
所以想占有他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处落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薛最悲哀地发现,若是云灼此刻欺骗他,说他还爱他,说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薛最想,他可能会让所有往事一笔勾销,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薛最沉默良久,片刻后解开了云灼手腕上的镣铐,吩咐下人:“他醒来了,告诉他不要试着逃跑。如果跑了,后果他知道的。”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遵命。”
薛最吩咐宫人退下后,在青年的额头上落下浅浅一吻,随后落下纱帐,转身离开。
*
重月宫中入住了一个相貌不凡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极有可能是南辰俘虏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由于世间多为异性恋,世人对断袖之癖接受的能力弱,所以这件事引发了皇宫众多人的闲言碎语。
去往御花园的宫道上,打扫的褐衣宫女与身边的好姐妹唠叨:“啧啧,听说重月宫的人是个男的,原来陛下这么多年后宫无人是因为爱男色啊,那这样我们不久没机会了吗。”
好姐妹点头如捣蒜:“借着打扫,我偷偷隔着窗户瞄过一眼,那人美得似画中仙人一般,难怪陛下沉迷于他。听说这人还可能是南辰丞相?”
两个宫女聊得起兴,一道尖锐阴柔的声音陡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两个偷偷摸摸的在哪做什么呢?见到小殿下还不行礼?”
被打扰的两姐妹顿时惊慌失措,看都不敢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见过小殿下!小殿下饶命啊……”
发声的是一个老太监,他对宫女的表现面露不悦,但当他弯腰看向旁边的小身影时,态度便化为了恭恭敬敬,“小殿下,要怎么处罚他们?”
小皇子外表约莫两三岁的模样,穿着由名贵绸缎制作的杏黄色的小袄与小裤,上面还还绣着福寿云纹的图案。乌黑的胎发软软地覆盖着他的小脑袋,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如葡萄般水汪汪的大眼睛。不过,他却不似寻常孩童一样长得胖乎乎,而是非常的瘦弱,好似一阵风就能把这个头很小的娃娃吹走。
两个宫女的心都在打颤,深怕什么都不懂的小殿下直接命人打死他们。
这个小皇子是皇帝薛最在半年前从混乱的岁州找到的孩子,生母不详,说话不利索,身体也很差,但薛最找到他后做了一系列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薛最在朝廷上宣布孩子是他的亲生儿子,取名薛璃。巨大的信息将大臣们炸了个七零八落后,他又不顾众大臣反对,把找回来的孩子加到玉牒上,还让孩子居住在自己寝宫亲自照料。
因为这份宠爱的存在,哪怕皇上出征朝落关时没带小皇子,后宫众人也不敢怠慢他,甚至畏惧他。
站在小皇子身边负责照顾他的贴身太监和贴身宫女怜悯地看了两个宫女一眼,并不打算为他们求情。
短暂的几秒却犹如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冷汗浸透了衣裳。正当褐衣宫女以为她和好姐妹要死的时候,却听见小皇子软糯含糊的问:“父皇……宠……是谁?”
褐衣宫女一脸疑惑,小皇子的贴身太监猜测道:“殿下是不是想问,陛下宠幸的那个人是谁?”
薛璃点了点头。
贴身宫女和太监都不敢议论皇帝的事,犹豫片刻对小皇子低声道:“奴婢们带殿下去重月宫看看。”随后对两个宫女道:“小殿下宽宏大度,不想计较这些小事,你们日后聪明点。”
逃过一劫的两个洒扫宫女对视一眼,磕了磕头:“谢谢殿下!”
第7章 薛璃
薛最安排了层层侍卫以及太监宫女看守重月宫, 正常情况下连一只蚊子也飞不进去。
领头的侍卫看了看金贵的小皇子,有些为难:“小殿下,陛下吩咐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薛璃微微皱起小鼻子, 不想违背父皇的话, 可是他好想看看里面住的人, 是不是如唐叔叔说的,会成为他后娘的人……
贴身太监看出小皇子对重月宫中人的好奇,为了讨好小皇子,便主动和侍卫搭话,“以陛下对小殿下的看重,若是让小殿下伤了心, 你我难辞其咎。让小殿下进去, 我们不告诉陛下,这样小殿下开了心, 陛下那边也没事。”
侍卫心想也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嘱咐道:“里面的人是南辰国的丞相云灼, 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 你们要保护好小殿下。”
薛璃知道自己可以进入重月宫,红扑扑的脸颊上顿时出现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虽然他的贴身太监与宫女把他包围得紧紧的, 生怕他出事, 但薛璃走得稳稳当当, 目不斜视, 不像两三岁孩子一样蹒跚踉跄, 被四周的花草鸟树吸引。
穿过亭台楼阁, 假山流水, 在其他宫人的带领下, 薛璃与贴身太监宫女见到了传说中的人。
水榭中,一袭飘然白衣的人长发如墨,只用一根发带松散系着。削瘦的身体歪歪斜斜地靠着汉白玉石长椅,一手搭在檀木栏之上,明媚的阳光洒在那只手上,熠熠生辉。另一只手执着紫竹钓竿,仔细看,那手骨节分明,格外修长好看。
水榭下是清澈见底的湖水,游着许多稀有的蓝色鱼儿,在湖上荡起阵阵涟漪。
那人好似融入了这一片静谧素雅的风景之中。
随着薛璃一行人走来的动静越来越明显,水榭中的人儿微微侧身。那露出的半张脸堪称是完美的,线条流畅优美,肌肤胜雪,宛如羊脂白玉一般。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更是令薛璃感觉到了浓浓的熟悉感。
……他是谁?
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和亲近叫嚣着,让薛璃忘却了害怕。
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一般,他傻乎乎地与云灼对视,迈开小短腿走向水榭。然后,他一时不注意,掉入了湖中。
扑通——
这一声响动令晃神的贴身太监与宫女回过神。
“小殿下落水了!救命啊!”
他们看见尊贵的小皇子掉入湖中,大惊失色,如下锅的饺子一般接连往湖中跳,都想去救薛璃。
若是小皇子有个三长两短,陛下肯定会诛他们九族的!
水榭中的云灼难得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止是因为宫人接二连三的跳湖,而是因为那个小孩子。
传闻,北朔新帝有一私生子,约莫两三岁,刚被接回宫,新帝便迫不及待地给私生子名分。
这则消息他只了解半分,原先并未在意,此刻信息中的北朔新帝骤然变为薛最,那私生子也变为三四年前薛最与他人生下的孩子。
刚刚那小孩穿着杏黄色衣裳,头发长到耳朵下的长度,睫毛纤长,脸上还有着婴儿肥,模样与薛最有七八分相似,必然是薛最的亲生儿子。
云灼的内心忽然掠过一丝古怪的感觉。
太监宫女急冲冲的扑上去,就连负责看守云灼的侍女也在此刻放弃监视云灼,纷纷下水救人。
湖面上咕噜咕噜挣扎的小人儿却被他们越扑越远,小脸愈加苍白,不一会儿挣扎的四肢失去力气,身体渐渐没了反抗。
云灼眼神冰冷,漠然的看着这一切。当听到越来越近的熟悉脚步声时,才慢悠悠地起身,从栏杆一跃而下落入湖中。
过了一会儿,浑身湿透的云灼抱着薛璃游回了水榭,还没放下他,一群太监宫女又围了上来。
“小殿下,您怎么样了?!”
“小殿下,您醒醒啊!”
正当云灼蹙眉,想一脚踹翻这一群人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及时响起:“皇上驾到!”
薛最才下朝,安插在重月宫的探子就传来了消息。
薛璃竟去了重月宫!
思及云灼的态度,他匆匆忙忙赶往重月宫,没走几步就听到薛璃意外落水的消息。
“璃儿!”薛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几乎是踉跄地冲向水榭,后面的侍卫也紧紧跟上,将现场封锁。
水榭上,湿透的白衣包裹出云灼锻炼极佳的薄肌,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脖颈,呼吸略微有些不稳。
然而双臂中孩子的情况就没那么好了。繁重的衣物令身体不好受,挂在脖子处的长命锁差点勒了他的脖子。此时薛璃小脸惨白,双目紧闭,一直咳嗽。
四周的宫人听到皇上来到的消息,顾不上围上去,纷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薛最,还是给你儿子找个太医吧,再拖下去情况不妙。”
宫人听到这白衣人敢直呼皇上名讳,冷汗都出来了,同时内心嘀咕这男宠怎么敢的呀。
薛最迅速命令李公公去找御医,快步走向云灼,想从云灼手中抱走薛璃,可薛璃小手紧紧抓着云灼的衣领。他不敢用力,只能轻轻用手指掰开薛璃的五指,可掰开了一根,另一个根没过多久又抓回去了。
“娘……”薛璃无意识地呢喃。
薛最伸出的手一顿。
云灼也听到了,想帮薛最的手突兀地停在半空。
两个人相顾无言,最后还是薛最低声道:“回偏殿吧,你和璃儿需要换一身衣裳,否则着了凉对身体不好。”
……
在侍卫的催促下,御医提着箱子奔向重月宫的寝殿。在薛最幽深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完成了医治,吩咐宫人煎药。
薛璃虽然想一直窝在云灼的怀抱中,但由于云灼要换衣裳,最后薛最还狠下心,用力掰了他的小手。
夜幕四合,偏殿烛火映照,在精美雕刻的琉璃灯罩中不安地跳动。
薛璃喝下药,小脸红润一些,但在薛最怀中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小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做什么噩梦。偶尔的微弱呢喃声犹如猫儿般细小:“爹……娘……”
已经沐浴换了衣裳的云灼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望着拔步床边一大一小的身影,眼眸闪过一丝恍惚。
薛最低声哄了薛璃许久,手掌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可惜薛璃小身子缩作一团颤动,纤长浓密的睫毛渐渐被泪水和汗水打湿。
他无论如何也哄不好,只得转而看向云灼:“朕记得你会吹安眠曲。”
云灼疑惑片刻,觉得自己应该问下去:“……所以?”
“璃儿睡不好,你可以帮他。”
“……”云灼无语,“薛最,我只说当你的男宠,可没说还要做下人哄小孩睡觉。”
薛最的嘴角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投向云灼的视线仿佛盛满了某种沉重的东西。良久才淡淡的吐出三个字:“百里箫。”
果然,坐在那里的云灼神色微变,再度与薛最对视的眼眸带上了冷意。
“好。不过我不会用乐器,只会用叶子。”
“朕即刻命宫人采摘。”
不消多时,叶子便送到云灼的面前。
云灼用手指夹着一张叶子,看了薛最怀中的小人儿一眼,将柔软的叶缘抵在唇边,不甚熟悉的吹起了一首曲子。
曲调简单,时而舒缓时而悠长,像夜间森林中产生的薄雾,缓慢地弥漫在四周,温柔地包裹着薛最怀中不安扭动的小身影。
薛最定定地看着吹奏的云灼,思绪飘远,有一瞬想起了在容崖山上生活的某段时光。
刚出生的孩子夜里哭闹,那个温柔的白衣青年总是不厌其烦地将幼儿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后亲自哺乳,孩子很快便陷入睡眠。
有一夜,孩子格外的吵闹,吃饱喝足换过了尿布仍在哭泣。
青年无可奈何,便让他抱着孩子,自己走到窗棂边,从蜿蜒到窗边口的树根上摘了一片柔韧适中的树叶,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树叶抵在嘴边,身子倚着窗户,缓慢地吹起了一首轻柔的摇篮曲。
哭闹的孩子听到了美妙的曲声,瞬间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的看向青年,还不时发出银铃般的咯咯笑声。
青年那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墨发如泼披散在后,额前的几缕发丝随风飘动。月华浮动,在他的身上落下了温柔的光辉,侧脸柔和的如水一般,沉静无暇。
“真是个爱哭的小家伙。”青年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鼻子,眼底沁着柔意。
与容崖山那一夜后冷漠无情、心狠手辣的云灼相比,这段温柔时光中的云灼便恍如梦一般脆弱而虚假。
……
云灼已经很久没用过叶子吹奏了。他还记得这是百里箫教他的,以前他只用叶子杀人,是在百里箫的教导下,才学会用叶子吹乐。
他的目光透着怀念,似乎能穿过绿叶而看到一段漫长的光阴。
云灼是隐月族中为数不多还活着的,血统纯正的人,从小就是学武奇才,根骨极佳。可惜族中发生变故,他只能在外面流浪,巧合之下被七皇子百里箫的母族找来保护七皇子。
从那以后,云灼就是七皇子的暗卫了。他以为他与七皇子永远都只会是简单的主仆关系,然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云灼的想法。
5/12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