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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最立即拿出一旁的毛巾为云灼擦汗。
云灼确实是在承受剧痛。
之前他为了压制体内的冰魄蚀心蛊服了药,这药让蛊毒的发作只开启了第一阶段,然而此刻在重伤之下,药物也不管用了。
第二阶段不仅会让他的全身痉挛,还会让身体发冷,仿佛被浸泡在极地的冰水之中。
云灼被痛的醒了过来,咬紧牙关,想把被子裹在身上,可是手腕好像被什么人握住了一样,根本动不了。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根本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手腕被禁锢让他极为不舒服,不耐道:“放开我。”
话落后,一个巨大的火炉子突然贴合着他,暖和的像太阳,身体疼痛都因此舒缓了不少,令他情不自禁的把身体往这个火炉子埋了埋。
火炉子僵住了,线条乍然紧绷,硬邦邦的,好像还想远离他,手上覆盖的热源也消失了。
薛最看出云灼情况不对,放开他的手腕,想要给他盖被子。
可云灼误以为火炉子要远离自己,便不乐意了,秀眉微蹙,执拗地抓上薛最的手。
薛最无奈,看着疑似思维混乱的云灼,想了想,整个人坐到床上,把云灼圈在怀中。
火炉子让寒冷褪去,被薛最搂着的云灼发出满足的叹息,额头抵着薛最的下颌,侧脸靠着炽热的胸膛,又蹭了蹭。
见云灼舒服窝在自己双臂,薛最的眉眼略过一丝柔意,心甘情愿当云灼的火炉子。
一个灰衣人却在此时推门而入:“是谁要找本谷主?”
灰衣人约莫三十岁岁,年纪轻轻便白发黑发混色,颇有仙风道骨之姿,腰间还横着一个鼓鼓的布包。若是云灼清醒,必然发现此人正是六年前在日月寨为他接生的药王谷谷主,也是给他冰魄蚀心蛊暂时解药的人。
薛最被打扰了温存,也不生气,而是侧目沉声道:“方谷主,好久不见。”
他看到这屋中的疗伤药后,便猜到是方谷主在此借住了一段时间,所以托张老夫妻俩去找来为云灼疗伤。
没有专业的大夫把脉,薛最还是很担心云灼的情况的。
方青遇讶异道:“陛下?您理应在皇宫中,为何会在这座深山里?”
早年方青遇路过容崖山时发现了薛最的夫人——一个男人居然能怀孕,是以喜爱钻研疑难杂症和世间奇特现象的他便在日月寨中待了一段时日,从而与薛最认识了。之后又因为薛璃的身体原因,薛最有求于他,所以二人便一直联系,关系不错。
方青遇看了看薛最双臂中的美人的熟悉面孔,瞪大眼睛,“云灼怎么也会在此?”
他已经进入这深山一月有余,消息不通,自然不清楚云灼被薛最带回北朔国当人质的事情。
薛最轻轻摩挲着云灼的手背,“具体的事情朕随后与你说,你先来看一下阿灼的情况。”
闻言,方青遇的心中充满好奇,但鉴于薛最怀中人的情况看着就很糟糕,所以秉持着医者仁心的道理,他还是先老老实实的为云灼把脉。
这一把脉便觉得有些不对。随后,方青遇又在薛最全程死死盯着的压力下,撩开云灼的眼皮,检查他受伤的地方。
“咦?尊夫人这情况……有些似曾相识,像是服用了我针对某个蛊毒做的药所产生的反应。”
薛最只关注了话中的重点:“阿灼中了蛊毒?”
“四年前,有一个人被仇家暗算,中了世间难解的冰魄蚀心蛊,然后他找上了药王谷。我按照古籍所言做了一份解药,那药治标不治本,副作用极大,所以我让他在经历蛊毒之痛时能忍则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吃。”方青遇来来回回为云灼诊脉,终于确信云灼此番情况便是解药的副作用所导致的,摸了摸下巴:“看来尊夫人不想暴露身份,求解药时还特意做了伪装,避免我认出他的模样。”
之后方青遇还解释了一番蛊毒发作的状况。
不知为何,薛最突然想起了在重月宫与云灼的第一个夜晚。
那一天,云灼的神色极其痛苦,哪怕他还没有进去,云灼也已经大汗淋漓,脸上毫无血色,那显然是不正常的。可是那一日他心中对云灼爱恨交织,还以为云灼是厌恶他,还因此被刺激到了,不顾云灼意愿乱来。
薛最的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与怀中的云灼比起来,不知谁才是病人。
见薛最听完解释后陷入自责、一副心痛的模样,方青遇啧啧摇头,“幸好,这蛊我研究了四年,虽然没有完全清除蛊毒的办法,但将副作用带来的痛苦减弱的办法还是有的,好在我到这座山便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草药制作蛊毒的解药。”
他从腰间的布包中拿出一颗药丸塞入云灼的口中,“这颗药能缓解副作用带来的痛苦,至于根治蛊毒的解药,还需要我再思索一段时日。”
解决云灼的问题后,方青遇也为云灼身边的薛璃检查了身体,发现没什么大碍,高兴道:“小璃儿这大半年被你养得蛮好的嘛,比之前瘦得跟皮包骨一样好太多了。还是得要靠我们药王谷的医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没办法让小璃儿的身体恢复过来……”
“方谷主。”
薛最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着通红,让方青遇疑心这人是不是要哭出来了,心里十分震惊。
“麻烦方谷主为阿灼熬药了,之后谷主想要什么稀世珍宝,朕会命人从北朔的国库中送到药王谷。”
方青遇喜悦万分,“这可是你说的啊。”
他迫不及待地去找工具熬药,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薛最好像一直都没和说他与云灼出现在这深山野林的原因。
*
木床上的薛璃睡醒了,在陌生的环境里看不到人也不哭,习惯的先软软喊一句:“爹爹~”
可无人回应,他乖乖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一眼就看到父皇一手揽着面色苍白的白衣姐姐,一手拿着勉强还算干净的碗喝了一口,然后嘴巴贴上了白衣姐姐的嘴巴!
昏迷的白衣姐姐眉头紧皱,一些黑色的汁水从嘴里流了出来,沾湿了衣裳。
薛璃的眼睛霎时瞪大,只觉得爹爹是在欺负柔弱可怜的白衣姐姐,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好软软糯糯的说:“爹爹坏!”
薛最好不容易将药给云灼灌下去,就听到儿子骂他,顿时哭笑不得:“爹爹不坏,是在救人。”
他翻了旧毛巾最干净的一角,轻轻擦了擦云灼的嘴唇和下巴,然后放下云灼,把薛璃抱到腿上。
“璃儿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娘亲是谁么?”
薛璃乌溜溜的眼眸眨巴眨巴,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会突然这么问,“是谁呀?”
薛最指着云灼,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他:“他是你的娘亲。”
薛璃呆呆的望着床上给他浓厚熟悉感的云灼,小心翼翼的确认:“姐姐……是……娘?”
白衣姐姐是他渴望了许久的娘亲么?
薛最点了点头,“娘亲现在生了病,要睡一会儿,所以不能起来和你说话了。”
见爹爹点头,薛璃红润的小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从爹的怀中手脚并用地爬到云灼身边,轻轻趴在云灼的身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一根手指。
又因为爹爹的那句话,薛璃怕吵到床上昏睡的人儿,所以只是小声又软乎的说:“我……有娘啦。”
眼眶涌起一股酸楚,薛最轻轻回道:“嗯。娘亲回来了。”
第11章 孩子
云灼服下方青遇的药丸后, 身体的疼痛消散不少,困意也随之袭来,梦到了不少往事。
这一次竟梦到了那个孩子, 梦到他与薛最照顾幼儿时发生的那些啼笑皆非之事。
梦中的云灼有些怔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与薛最生的那个孩子了。
他那天与薛最说的话是实话, 若非薛最再度出现在他眼前,可能六年前的一切会被他永远封印在记忆深处。
可惜所有的美好都凝固在六年前的容崖山底,那血色模糊的襁褓上。
哪怕过去了六年,哪怕知道这只是梦境,云灼还是有一种遗憾以及哀伤。梦境的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当年未敢打开过的血色襁褓, 然而一道耀眼的阳光却突兀地从上方出现, 令云灼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窝在他的怀中,露出的面容不是薛璃又是谁。
可云灼无暇关注这点,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薛璃的脖颈下方。
那脖颈下方的锁骨上,竟有一朵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莲花状胎记, 而且花瓣还是极为特殊的六瓣。
云灼手指一颤, 轻轻抚摸上去, 想辨别胎记的真伪。
他认定了是薛最伪造了胎记,觉得薛最是因为当年孩子的死而在自欺欺人。
可胎记扣不去, 抹不掉, 不是伪造的, 是真实的莲花胎记。
在云灼抚摸小孩的脖颈时, 也发现了小孩的脖子处挂着又熟悉又陌生的长命锁。
当日薛璃落水的时候, 云灼已经注意到这个长命锁, 但那时并没有在意。
此时胎记与长命锁结合在一起, 对他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云灼沉默片刻, 按照记忆,生涩地打开长命锁上的特殊机关。
不出他所料,长命锁是空心结构,里头藏着一张小小的纸。
白色的纸在经过这么多年后微微泛黄,可能是因为被人经常取出来回翻看的缘故,纸张已经变得褶皱,但还是能清楚得看出纸里面画了什么。
执笔人寥寥几笔,便在只有巴掌大的纸张上勾勒出一对爱人抱着婴儿笑着依偎的图案。
那对爱人,一个是薛最,另一个……自然是他。
这是云灼在六年前为刚刚出生的孩子亲手制作的长命锁。
*
薛最慎重地捧着方青遇连夜熬好的汤药,推开了木屋的门。
“阿灼?”薛最惊喜,睡了好几日的云灼终于醒了!
云灼侧着身体,如瀑布般的墨发披散着,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垂,视线停留在薛璃的睡颜上,窗外透过的微光将他侧着的半张脸没入昏暗的室内。
他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微微抬起了眼眸,那双一贯透彻清冷的丹凤眼此刻却透着几分茫然。在看到薛最的那一瞬,云灼缓慢张开了嘴,声音干涩道:“他是小蜻蜓?”
他与薛最的孩子,小名便是蜻蜓。
薛最丝毫不意外云灼能认出来,他让薛璃睡在云灼身边,就是为了此刻。
“璃儿是小蜻蜓,是你我的孩子。”
闻言,云灼瞬间僵住。
这半个时辰的猜测、暗暗升起的希望与不断理智地否认,在薛最的这一句话中化为齑粉。
原来薛璃真的是他的小蜻蜓。
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孩子。
薛最不忍见到云灼这幅模样,他大步流星的来到云灼面前,把药放一边,紧紧搂着云灼。
“璃儿现在好好的,他还在你我的身边。”
云灼不抗拒,也不顺从,他的心中既有失而复得的惊喜,也有些难以置信,整个人如同溺在海水一样,心情起起伏伏。
“可是他为何会那般小,按道理来说,小蜻蜓应该六岁了……”云灼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薛最心中一痛,大手一下又一下拍着怀中人儿的后背,像哄璃儿睡觉一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阿灼,我知道你想探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先把药喝了,这是方青遇想出的能治疗你体内蛊毒的药。你一边喝,我一边说这些年找回璃儿之时发生的事,好不好?”
他还以为云灼会抗拒一番,不料对方竟温顺地点点头。
薛最笑了笑,低声说起这些年的事。
……
被官兵抛去喂野兽后,薛最其实并没有死。从泥土堆里爬出来后,他往脸上抹着乌漆嘛黑的泥土,掩饰自己的容貌,隐姓埋名前往北朔国。
一路的行程上,他听到不少有关云灼的传闻,知道云灼的势力之深。如果薛最是寻常的土匪,他会知难而退,可他并不是。
爱妻的背叛,孩子与兄弟的死,令汹涌澎湃的爱意霎时变为无法抑制的憎恨,薛最只想攻入南辰国,夺走楚珏追求的一切。
为了能站到云灼面前,薛最借北朔大乱的情况,以起义之名揭竿而起,对帝王之位势在必得。仅仅一年,他便在众望所归之下登基为帝,收服了北方大部分土地。
今年年初,薛最微服私访,视察岁州,发现了在岁州里还活着的孩子。
薛最遇见薛璃是在岁州的某个深山。
因岁州人贩子众多,百姓希望官府出马找出人贩子和孩子,所以他便命手下花费数日彻查岁州人口,接连捣毁了好几个人贩子聚集地。
年初时天气冰寒,大雪漫天,最后一个人贩子的茅草屋居于深山,面积不足五十平方米,却有三四个孩子蜗居其中,面临着悲惨的命运。
人贩子将他们养在这里,无非是卖给生不出孩子的人家,有好看的小孩便留下来,等长大后卖给贵族当奴隶或玩宠。
解救人的事情原本不是薛最这位帝王该做的,但那一日也不知是为何,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定亲自上山救人。
薛最解救了屋内的小孩,其中有一个小孩对他说,外面的牛棚还有一个他们的同伴离儿,那个同伴是被奴役的最惨的。
他便去了牛棚,然后震惊得呆愣在原地。
那么小的孩子只穿着薄薄的粗布衣裳睡在牛棚里,身上盖着肮脏的干草充当被子。
处境极其糟糕,然而更令他怔愣的是那孩子与故人极其相似的眉眼。
薛最上前慌慌张张检查那孩子的锁骨,上面果然有一朵莲花状的胎记,正是小蜻蜓无疑。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惹得孩子醒过来。他瑟缩了一下,以为薛最要打他,不断抱着小脑袋往后退,磕磕绊绊道:“别、打……”
薛最心酸,后退一步表现自己的无害,尽量挤出柔和的笑:“你叫离儿是么,离这名字寓意不好,日后你叫‘璃’吧。”
孩子虽然小,说话不清楚,但脑子很灵活,他见薛最没有伤害他的意思,颤巍巍地抬起头看,小脸上满是疑惑:“你、是?”
“我是你的爹爹,薛最。”薛最轻声道,缓慢弯腰靠近薛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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