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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嗯。”
也许是因为薛最展示出比较温柔的一面,孩子没有后退,只呆愣地抬头望着他。
见孩子不抵触,薛最便将他抱起来。
失而复得的情绪还未涌上,愤怒便取代了所有的情绪。
孩子明明已经五岁了,身体却还和两三岁孩童一般大,面黄肌瘦,全身上下也没几两肉,抱在手上轻的跟棉花似的。更令薛最愤怒的是,孩子的身上满是木棍重重打过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加旧伤。
他从那些被拐卖小孩的话中拼凑出孩子这些年的生活碎片。
薛璃食不饱穿不暖,那对人贩子夫妻见他饿了只给他喂凉水,需要他给他们干活了便给他吃馊了好几夜的剩菜剩饭。
如果薛璃想逃走,他们会用赶牛的鞭子狠狠抽打他,心情不好时甚至会用厚实的木棍。
还有许多那些小孩说不出的事情在薛璃的身上上演,薛最盛怒之下杀了那些人贩子。
薛最找到孩子后,花尽心思找人彻查当年的事情,查到孩子早些年被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后来那户人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便把璃儿卖给人贩子,人贩子辗转来到岁州,这才有了他们在岁州的相认。
……
薛最说完,想到老人家说的话,低声问:“阿灼,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六年前你并非真心实意要我死吧,不然也不会让那群官兵随便就扔掉还没死透的我。莫老说他六年前在容崖山山底看到有个青年在慌慌张张地找什么,你是不是想找璃儿,可看到的是被野兽撕咬的襁褓后,以为璃儿已经……”
薛最的话萦绕在耳边,云灼不由恍惚了一瞬,思绪也仿佛被拉扯回了六年前。
第12章 真相
六年前。
清晨的日光驱散了山间缭绕的薄雾, 庭前梨花被微风拂过,簌簌地落了一地,还有几片落在树下的摇篮中, 被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玩。
摇篮边摆放着一张躺椅, 椅上躺着的美人墨发如泼散落, 眉目如画,白衣似雪,手捧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籍,场景美得宛如画卷。
从摇篮传出的咿咿呀呀的奶音为这画卷增添了一份温柔和宁静。
当美人侧目看向手边的摇篮,发现稚子哇呜一声将拳头抵在嘴边,要吃手上被玩得褶皱的梨花时, 忍俊不禁, 放下书本掰开他的拳头:“小蜻蜓,这不能吃。”
小蜻蜓正是什么都想吃一口的年纪, 口水早已流了满嘴,到嘴的美食却被娘亲横插一手飞了。他委屈巴巴地“啊”了一声, 误以为是娘亲也想吃, 于是眼角含着晶莹的泪水, 任由娘亲“抢”走了。
不过半岁的孩子忍着泪、一副伤心兮兮的模样,云灼瞧着稀奇, 用手帕轻轻为小蜻蜓擦了擦眼角, 又敷衍又轻柔地哄了两句。
小蜻蜓立即忘记几秒前的伤心, 喜笑颜开, 伸手要抱抱:“咿呀!”
云灼看着像薛最一样好哄好骗的儿子, 唇角上扬的同时, 顽劣的心也顿起, 双手拿着书本佯装自己没有空闲的手可以抱他:“手没空, 抱不了你了。”
小蜻蜓信以为真,本来高昂的“咿咿呀呀”声瞬间泄了气,但小胖手仍不死心,使劲挥向云灼。
云灼还想再逗他,一只白鸽却破开晨间白雾,缓缓落在摇篮上。
他迅速打开白鸽脚上的信,看到信的内容后神色登时一变。
——三皇子欲在明夜发生政变,七殿下恐危已。
小蜻蜓见云灼猛地起身,温柔的神色变成之前从未有过的冷漠,可并不害怕,只歪着头疑惑:“呀?”
云灼的心情已经完全被这封信扰乱,无法维持冷静。他抱起小蜻蜓,从袖口取出面纱带上,然后带着孩子快步走到不远处的一间房屋前。
他尽量压低声音,“弟妹,我是楚灼,在屋子么?”
不久后,一个身着浅蓝色衣裙的妇人打开了房门,她是唐安川刚娶不久的夫人,很喜欢白白胖胖的小蜻蜓,经常来云灼的屋子逛,一来二去,二人便熟了不少。
此刻唐夫人见云灼抱着孩子来,喜上眉梢:“大嫂怎么来啦?”
“弟妹,我有些急事需要出山几日,无法照顾小蜻蜓,你可以帮我照顾他几日么?”
唐夫人闻言担忧道:“大嫂有什么急事,不如先等大当家和安川他们回来再作商议,你一个年轻女子出山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云灼摇了摇头,把小蜻蜓抱给唐夫人,“弟妹,事关我家里的人,虽然他们抛弃了我,但我还是不忍心看他们就这样死了。”
“那从寨里带几个帮手吧?”眼看不劝不住,唐夫人只好退而求其次建议道。
“寨里还需要人守护,我一个人去便好。”说完便三步并两步离开唐夫人的视线,身影消失在重重房屋之中。
唐夫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云灼离开,过后颠了颠怀中的胖娃娃,笑道:“小蜻蜓呀,娘亲虽然有事要离开几日,但二伯母会把你照顾的好好的呦。”
小蜻蜓熟悉唐夫人的怀抱,被抱到她怀里时没有哭闹,还乐呵呵地对着云灼的背影摇了摇手。
云灼将孩子托付好后,便回到自己的住处,拿起那本蓝色封皮的书。
书的内容在经过特殊处理后,显示出完全不一样的内容。
暗藏铜鸾令的机关密道所在之处,以及破解办法都在其中,是云灼探索了一年半得到的结果。
他眼神阴冷,正好趁寨中的大部分人出寨之际动手。
云灼顺利步入机关密道,拿到铜鸾令。令牌旁边还刻有石碑,大致讲述了这枚令牌的往事。
元曜皇帝将令牌暗中赐给太子后,太子惨遭亲信背叛,但是太子死也不肯将令牌交出,让贴身侍卫带着令牌逃走。然后这令牌几经争夺,最后落入薛最的父亲手中。
他父亲不想落入纷争,于是将令牌封锁在密道里,若非子孙后代被危及生命,否则不可取出。
薛最对云灼交心后,将铜鸾令的存在告诉了他,但也不知密道的开启办法,云灼也因此在寨中逗留许久,恰好在前几日寻得破解之法。
拿到令牌后的云灼快马加鞭赶回南辰国,回到百里箫身边保护他。
这时三皇子已经暗中杀掉不支持他登基的皇子,正欲对剩下的弟弟百里箫下手,可云灼与百里箫依靠令牌带来的势力,令危险的形势陡然反转。
三皇子败落,被囚禁在王府。
百里箫虽择日登基,昭告天下,但地位已与君王无异。他任命了一众心腹大臣,并郑重地下旨,将云灼封为南辰丞相。
帝王身着一袭明黄龙袍,拉起跪在地上的青年的手,眉眼温和:“谢谢你。暗卫的日子太苦太危险,日后你可以在皇城舒适安心地过一辈子。”
云灼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跟着帝王起身。他本应该欢心雀跃,自己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百里箫身前保护对方,可不知为何这一刻竟想到了在遥远地方的某个人。
他离开日月寨时的情况过于急促,不像以往会伪装一番留下后路,待薛最一行人归来,发现密道消失的铜鸾令后,必然会联想到他的身上。
那一日他对唐夫人的说辞是拜托她照顾小蜻蜓几日,可是其实云灼心里很清楚,这一别可能便是永远。
一年半的感情不过镜花水月,如过眼云烟。
百里箫看出云灼走神的模样,没有责怪对方。这一年半的时光里,他与云灼并非完全失联。他知道对方去了容崖山,心中猜测对方可能去做了什么事,然而他没有问。
云灼不想说的,他不会去逼他。
“阿灼,明日陪我去启州如何?据说此地信息封闭,贪官无法无天,百姓怨声载道,我想亲手除掉这些人。”
与云灼相识数年,百里箫一直以亲昵的称呼呼喊对方,哪怕自己成为皇帝,也不会在对方面前自称“朕”。
回过神的云灼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弃在脑后,“殿下想做什么,云灼都会陪着殿下。”
二人初来启州,便去了此地最有名的一家茶楼。
茶楼是最适合探查消息的地方,两个人乔装出行,扮作一般富贵人家的模样。
茶楼内的人对先前皇城的局势高谈阔论,显然皇城政变的事还未传到他们的耳中。
云灼闲来无聊,撩起了隔间的帘子,却看见一抹熟悉的人影穿越马路,走入一家花店中。
他的瞳孔微微张大。
不一会儿,那人从花店中走出来,手上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株粉白色小花。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倏然抬头与云灼对视。
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容就这般撞入云灼的视线。
云灼怔怔地望着那人。
那人浓眉紧皱,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随后又想起自己赶着回家,于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云灼这才想起自己脸上易了容,薛最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他是此刻不应该在启州的楚灼。
“阿灼,你认识他么?”一旁的百里箫顺着云灼的目光看去,只粗略地看到那人高大挺拔的身躯,以及转身时刀削斧刻般的侧脸。
云灼摇了摇头,收回视线转移话题:“主子,启州的官府腐败,极有可能私下养兵,若只有我们二人在此,情况恐怕有些不利。”
百里箫颔首,“所以我已下旨命令金吾卫通知附近临州的官兵来此。”
两个人在聊天之时,未曾注意茶楼外面的街道处,转身离开的薛最回过一次头。
他疑惑的望向茶楼窗户里那个带给他极为熟悉之感的、随从打扮的普通男子,心中泛起奇怪的情绪。
那个人,是谁?
*
夜深人静。
因为晌午遇见薛最的事情,云灼与百里箫分开办事后,完全无法专注,索性骑马抄近路,并使用武功,比薛最更快赶回容崖山。
不料一踏入日月寨,便是满地赤红之色,唐夫人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不知生死。
整个寨子乱糟糟的,宛如遭到洗劫一般。
云灼神色一凝。
一把长刀却突如其来地割向他的后颈,正与他的脖子只有一寸之遥时——
云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劈开来者的脑袋,将长刀夺走!
偷袭者还没来得及尖叫,便倒在地上,命丧黄泉。
可隐藏在暗处的人没仔细看清,以为云灼是运气好才打晕了同伴,于是接二连三地露面包围云灼。
“嫂子,乖乖束手就擒吧。”
这露面的几十个人中,有不少熟悉面孔,那些人都曾是日月寨的人。
云灼瞬间想明白了一切,眉梢泛着冷意,“你们背叛了寨子?”
起先说话的男子因为这再也不压低的男声而愣了一瞬,随后恶声恶气的说:“对啊,黑刀寨的大当家说,只要我们帮他们将日月寨吞并,他们便给予我们数不胜数的钱财。”
另一个粗狂男子将刀指向云灼,“嫂子,你若是要阻拦我们,我们只好像杀了他们一样,杀了你。”
有个黑刀寨的人却□□着摇了摇头,按下粗狂男子伸出的刀,“别啊,这么漂亮的人可别杀。你,留下来做我的女人,我可以饶你不死。”
一道微弱且含糊的声音从血泊中传来:“大嫂……小蜻蜓被他们扔到山下喂野兽了。”
原先还十分冷静的云灼,在听到这一句话时,双眸骤然血红。等他回过神时,黑刀寨的人以及背叛的那些人已经死在了他的刀下。
一袭白衣沾满了新鲜的血液。
云灼表情冰冷,像踢垃圾般将脚边碍眼的尸体踢走,然后下山寻找小蜻蜓。
最后,只看到了被野兽啃食得四分五裂的襁褓。
下山途中还沸腾着的希望彻底湮灭。
一起消失的,还有暗藏在心中的、就连云灼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
云灼堆了谷堆,将襁褓埋了进去,随后转身离开容崖山,去寻找百里箫派来的临州官兵,让他们来容崖山。
理由是,剿匪。
*
六年后。
薛最听完云灼给他解释,眼神闪过一丝惊喜。
六年前事情的前因后果后与他这几日反反复复思考的原因相差无几,这让薛最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了最后一丝恨意。
他耿耿于怀的,一直是云灼当年“杀”了他们亲生孩子的事以及日月寨尸横遍野的事情。如今事情真相大白,他对他的背叛也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一直都爱着云灼。
云灼解释完后却话锋一转,“我着急孩子的安危是事实,背叛你也是事实。官兵没对你下死手,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圣上。”
云灼话里的“圣上”是百里箫。
薛最沉沉地望向云灼,似乎要透过他冷静理智的面容看出哪怕一丝丝的谎言,良久才道:“我不信。”
云灼扯了扯嘴角,“信不信由你。薛最,不要将我想得太好,我与你在一起,从始至终都是为了铜鸾令。我那日剿匪,是要你恨我恨得再彻底一些,最好一刀两断。”
薛最却固执道:“阿灼,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信。”
“……”云灼无语,冷嘲道:“与我何干。”
床上睡了有一会儿的薛璃刚好在此时醒来,他揉了揉眼睛,嗓音软软的:“爹……”一边喊一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已经醒来的云灼。
是醒着的娘亲!
“娘……”薛璃霎时从床上坐起来,又忐忑又期待地对着云灼喊,瘦瘦的小爪子紧张地扯着被褥。
云灼一怔。被失散多年的孩子这般喊,他难得生出些不知所措的情绪,因为回忆而悲伤的心情都消散了些。
薛璃不知云灼的想法,他喊了一声“娘”后见云灼没回应,失落的情绪浮上心头,扯着被褥的小手更加用力了。但他很会安慰自己,抽了抽小鼻子,觉得是自己声音太小了娘没听见,于是再次鼓起勇气,大声道:“娘!”
云灼心头又一震,情不自禁的回应:“嗯。”
虽然只是很微小的回应,但也足够薛璃高兴了,可也不敢冲上去亲昵地抱醒来的云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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