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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了。”提起这个我就尴尬,那时候是因为要跟贺汶交往,而且我想过真正自由的日子,才一脚踹了邵明仕。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没过两年好日子,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贺汶出轨,他当了当年的我,找了别人。
“您捞我那地方就是我现在的住址,今天刚搬过去。”见邵明仕没接茬,我只好说,“也是巧了,您怎么会到那地方去?”
邵明仕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却又找不到端倪。
我向来不会藏着掖着。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问:“怎么了?”
“没什么。”邵明仕是只老狐狸,他从来不会太如我心愿。连讲话都讲一半,生怕我知道多对他有害似的,“刚好碰上,别想太多。”
我有什么可想多的。
说实话,我压根没指望他能再出现。
有句话说的挺好,不是所有情人分了手依旧能当好友。尤其我跟他,还真就只算是情人的关系,没有一点爱可言。
病房里死气沉沉,我不讲话他就不讲话。
也是,他是个长辈,哪有主动对我嘘寒问暖的道理,那才不像话呢。
半天护士拿了一张单子,还有几只玻璃管进来。
“家属是吧?”她见邵明仕起身,就把东西给他,“明早要抽血,十二点之后不要吃东西哈,旁边这个是小便采样。方便的话就取,不方便没有也没事,不要紧。”
老邵接过东西,“谢谢。”
“不客气。”
他这人虽四十来岁,但收拾的很精神。
加上打扮也跟职业有关系,一般都是行政夹克皮鞋,弄个大背头,拿发胶抓的整齐,看上去特别茂密,还很有领导风范,一看就不是哪个简单小人物。
偏偏还长了张严肃周正的脸,不笑的时候脸脸型窄长,浓眉阔目,但凡看人多一秒,都像皇帝似的让人畏惧。
同一种面向,他稍一客气,又比常人好说话的多,特别受小姑娘待见。
小护士送完东西本来都要走,多看了老邵一眼,就被他拿下芳心。
“晚上我值班,你儿子有什么情况及时叫我,就在护士台。”
老邵点头,还是那句:“谢谢你。”
“不客气。”
小护士见他没多余话要说,脸上也没笑容,点点头,带上门出去。
门咔哒关上,房里又静下来。
“东西给我吧。”哪敢让老邵这尊佛伺候,我连忙坐起身,接过来采血管和单子,“我一个人在这就行,您回去吧,早点休息。”
他倒没跟我客气,拿了外套跟公文包,又跟领导似的一点头:“好好休息,不舒服按床头铃,第一时间找护士。”
“我知道,您别担心了,就回去吧。”
邵明仕看我没事,胳膊脚都能动,真就出去。
他这一走,我重新在病床躺下。
手背一阵刺疼,一抬胳膊才发现输液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血了。
“嘶。”我倒抽一口气,赶紧把手放平。
本来以为这血下不去,马上就要鼓包,半天亲眼看着管子里的血一点点流回身体,我又松一大口气。
心想可真他妈牛逼,大难不死,老子还是有后福。
来的时候稀里糊涂,住院扎针一条龙,也没想那么多。
老邵一走,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只有我一张床,一个病人,我才发毛,忍不住小声嘀咕,“不能吧,给我整哪来了?别是vip病房啊,我可掏不起这钱。”
手机歌唱。
一看是张天,我赶紧接:“你在哪呢。”
“主编说你那新闻稿还得润色润色,用词太直白,容易伤到民众感情,挑起祸端。”
他跟我同时开口,刹那我一愣,他也一愣。
多年默契,他知道我有急事要说,就闭上嘴等我发言。
“你在哪呢。”我问。
“我还能在哪,主编让我去南宁参加一个学习会,这会正在机场候机呢。”张天搓了把脸,脑瓜子都大,“要不说你好命,主编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接,没办法,最后就派了我去。哎你个孙子,至于吗,哪回出差都他妈派我,你去一回能死?”
这是真兄弟,但凡虚假一点都不敢这么骂。
“你他妈才孙子。”我怒喷张天,“老子差点他妈跟世界说再见!还不接电话,你以为我想不接呀,我又动不了了,操!”
“怎么搞的?”张天知道我发病什么样,有回在外面团建,突然这股劲上来,我一脑袋栽到酒桌上动都动不了,把他可吓坏了。
“景和平你别吓我啊,你人在哪儿呢现在?不行,我放心不下,要不我把这票改明天早晨,先过去看看你。”
“别折腾了兄弟。”听张天这么着急,我还得安慰他,“我在医院呢,身边有人,没大事。”
“身边有人,你身边能有什么人?”张天开骂,“你是不是又跟我装孙子?那姓贺的在你身边吗?我怎么记得他今天上全班,半夜两点才能回去?”
“……”
“到底是不是兄弟?是兄弟你别跟我撒谎,赶紧发地址,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登机播报,提醒前往南京的旅客,赶紧检票登机。
趁张天犹豫,我赶紧说:“放心吧,我真在医院呢。贺汶上班没来,小刘跟我在一起,她正赶上我犯病,叫个救护车就把我送医院来了,特及时。要不说还是姑娘心细,但凡身边是个汉子,这病都治不及。”
小刘是房东阿婆家的孙女,张天之前去我们家玩见过几次,聊的特别来。
知道那姑娘靠谱,他这才放心:“行吧,那我出差去了啊,学习三天,回去再找你。”
“放心,没大事。”
电话挂断,心口一阵抽搐的疼。
我用力拿手按了一会,想起来这手背还扎着针,不想是不想,这一想又开始疼,第二次回血。
“流年不利。”叹口气,换只手按心。
我实在忍不住,想起这段时间的遭遇,想起跟贺汶的那两年,还有分手那天大吵一架,砸的满地都是狼藉,心里边更痛更难受。
谁能想到,人和人之间就是这么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好在一起的两个人,眨眼间新鲜感没了就变成陌路,哪还有什么情谊?
环视病房,这么大的屋子,有电视有沙发,所有高级设施一应俱全,唯独就我自己。
可能这辈子走走停停也就这样了。
一阵子两个人,一阵子孑然独立。
有些事不能多想,想想就觉得难受,心里特别疼。
随手拿起医院的当天清单,从上往下这么简单一扫,突然想起来我医保卡还在贺汶那儿。因为我老弄东西,所以这两年证件一类的都由他帮我保存,每次买票什么都两人一起,不会丢三落四。
人点背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没办法,给贺汶发条信息,约他明天见面。
信息变成已读,这孙子又不回复,不知道在上班还是在干嘛,看信息绝对及时,回信息就未必。
“尿性。真不靠谱,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我家搬完没人在哪里。”
“男人穿上裤子没一个好东西。他更赖逼。”
骂他一句,我心里愤愤不平,把输液瓶挂在移动杆子上,出去解决撒尿问题。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我照样生活自理。
无非就是一只手拿着输液杆,一只手脱裤子有什么难的?就算贺汶不在身边我照样能照顾好自己,省得他狗眼看人低,老觉得我没他不行,我……
从病房出去,外面有一排座椅。
我端着移动杆,看着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后脑勺靠着医院白墙衣冠笔挺的老邵,突然愣了。
“邵叔叔,您没走?”
第3章
老邵听见动静,睁开眼。
干嘛不走?干嘛留在外面,还委屈自己守在这儿。
真不像他,那么薄情寡义的人。
心中的疑问再多,也赶不上打消的快。
“去洗手间是吧?这边。”
邵明仕站起来,从我手里接过输液杆,扔下这么一句,皮鞋率先迈开。
他手里拿着输液杆,我就是不想跟他走也没办法。
男人跟男人之间也会尴尬,来到洗手间,我跟老邵说:“我自己进去吧,能行。”
这回他没跟我客气,把东西还给我,一只手插进西装口袋,身体转过去,等在了外面。
之前跟邵明仕发展情人关系,如今这关系虽然断了,和他在一起多少我还是尴尬。
努力半天,挤了几滴水,我深吸一口气,提上裤子往外面走。保洁大妈把厕所地拖得太干净,下去的时候不要紧,一脚踩滑,差点没给我摔死。
脑袋直接就砸在了台阶上,后面衣服紧跟着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怎么了?!”老邵听见动静,赶紧冲进来。
看见我四脚朝天躺在地上,输液针从手背上窜出去,地上溅了一溜的血。他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怎么这么不小心?”
“不是我不小心,地滑,真的。”
我想今年真是流年不利,莫名其妙发病就算了,上个厕所都踩滑摔跤,哪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
老邵把我扶起来,输液瓶在地上碎掉,针管上全是血,我手上也全是血。
察觉老邵在看地上的狼藉,我突然觉得尴尬:“咳,你还是先回去吧,您在这儿我紧张,干什么都不方便。”
“你还想干什么?”老邵责备我,“都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你还能干什么?”
我低头梗着脖子不吭声。反正以前就是这样,无论他说什么骂什么,我只要装听不见,他就不好意思再骂下去。
旧把戏多少年一样照用,老邵叹气,把我从地上弄起来,大手掐着我肩膀把我带到护士台,安排重新输液,顺便说明情况,让人去打扫厕所内堆碎玻璃。
他不放心,眼见换了只手扎针,护士还两三回都没扎好,液体输不进去,脸彻底变黑。
“值班室就你一个人?护士长哪天的班,在不在这儿。”
“对不起啊,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扎针还挺好,这回好几次都没进去,可能是这边血管比较细。”
小护士本来就紧张,被老邵一说更满脸歉意,连连跟我说对不起。
我实在不想给护士添麻烦:“实在扎不进去就算了。输不输液都行,吃药一样。”
“吃药和输液效果一样,让你输液干什么?”
老邵怼了我一句。
得,这回我也别犟嘴了。就听他的吧,省得他一把年纪还生气。
万幸的是,这针总算是扎成了。
护士明显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口气。
别说她紧张,我这一肚子也全是憋屈。心想今晚这针要是扎不上,不知道老邵要发多大的脾气。
他这个人我是知道的,高兴的时候赦免天下,不高兴的时候,恨不能把全天下跟他犯话的人都抓进大牢里,一棍子打死。
没办法,大领导嘛,总有脾气。
一般老百姓也惹不起。
护士扎上针怕挨骂,赶紧拿了托盘出去。门关上,她倒是逃离战场,可苦了我,还得跟老邵在一起。
邵明仕该不客气的时候真不客气,往椅子上一坐,看着我,这就不走了。
之前不知道从哪儿看报纸,记者说这位大领导有着一双一眼洞察人心的眼睛,他能不能洞察别人心我不清楚,但老邵猜我一猜一个准,向来如此。
“邵叔叔我真没事,您回去休息吧,别耽误明天上班。”
坐了五分钟他还不走,我真憋不住了,赶紧劝老邵,怕他在病房待一夜,到时候我得尴尬死。
结果老邵压根不吃我这套,“你睡吧,液体输完我叫护士。”
“邵叔叔。”
“别废话,睡觉。”
太上皇都发话,我还能怎么着?
横竖是拧不过他,我只好躺在病床上闭上眼睛。
本来老邵在这我还睡不着,觉得这一晚肯定不好受。
结果稀里糊涂,闭眼没两分钟就睡过去。
不仅睡过去,我还做了个梦。梦见以前跟老邵在一起,有一年冬天,大雪纷飞,他去学校接我,我从后门一咕噜钻进他的公务车,搓着手直嚷嚷冷,这课上的我肚子咕噜咕噜叫,真把我饿的头昏眼花,要命了。
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天这么冷,不如烫火锅吧。然后他就带我去了东街一家回民馆子,吃正宗的铜火锅涮羊肉。
店铺挺有历史,原汤里头撒一把虾皮,少许紫菜葱段,熬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那叫一个香。
寒夜里头一屋子都是吃火锅的人,火星子乱飞,连马扎都被烘的热乎乎的,只穿一件毛衣还能热人一膀子汗,烫熟的羊肉卷儿个个都是红白相间,在那麻酱里转一圈,配上点腐乳,蒜泥韭花,嘴里一嚼,嘿,吃的真舒服,真够意思。
我记得那一年铜火锅还不是很盛行,所以就算是回民街能做这玩意的也没几家。卖的还特别贵,整条街就这东西能要上价,吃一顿能花老百姓半个月工资。
我从来没问过老邵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当然他是领导嘛,这种事就算我问他也不会跟我说,这是领导的隐私,更是他们那个阶层的隐私,他肯定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去,这是破坏老百姓与官僚阶层之间的友谊。
人一生病就习惯做梦,这一做梦,就总是梦到些以前美好的光景。
梦到美好的光景,人又想哭。
在梦里也不知怎么着,我就觉得难受。抽抽噎噎地哭鼻子,想起来那一年老邵带我去吃火锅,跟我说想点多少都可以,他请客。
那一年羊肉多他妈的贵啊,复读班有不少家里有钱的,连他们都没那么下馆子过,沾老邵的光,我成了第一个把羊肉敞开肚子吃到尽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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