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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起我就跟了他,那时候他给我买衣服,到大商场里都是名牌,都是一件衣服好几百块,一双鞋也几百多。
那时候才xx年出头,人民工资没那么高,月收入也根本达不到好几千,没现在富裕,可老邵给我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
那会我常常跟他开玩笑,我说你现在给我买最好的东西,把我养的这么刁,万一以后离开你,我再也穿不惯地摊上几十块一件的廉价衣服可怎么办?
老邵搂着我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
他说,和平,你只是个小孩,叔叔给你买什么你不用想这么多。只要我给,你要着就行了,什么都不用想,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那时候跟老邵在一块,天天跟着他下馆子,我真是什么菜都吃了一个遍。
那个时候他还没现在升的这么高,工作上常有应酬。
xx年出头,社会上这些单位管的也没那么严。老爷们每天下了班,喜欢在外面吃个饭喝点酒,大家一起坐着聊聊天抽抽烟,有时候偶尔改善下生活,去吃一顿老北京涮羊肉,这就算是好日子,算是小康社会。
沾老邵的光,他每次下馆子都带着我,时间一长,除了几个不长眼的偶尔会问我是谁,被他拿酒搪塞过去之后,后面明白怎么回事也都不问了。
都把我当小孩,只要我不张嘴说话,往老邵旁边一坐,不会有人为难我。
那时候跟老邵真是过了一段好日子。零几年什么都没盛行,他就给我买复读机买mp3,还是美国进口的,花了不少钱,里里外外算上学费,少说也有好几万块,就跟现在近百万差不多。
可惜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身边有谁在就觉得谁没那么好,觉得不自由。
直到现在这么些年过去,一眨眼我也进了单位,天天拼死拼活起早贪黑上班才明白,钱不是那么好挣的,老邵肯给我花那么多钱,那时候他肯定也是真疼我。
“喝点水吧,暖暖身子。”
玻璃杯里捏了一撮茶叶,散着淡淡的香。
老邵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问:“你这大半夜不在家睡觉,拎着大包小包是要干什么?”
“先别说这个。”我倒是不渴,问老邵,“上次您说只是来这地方办事,骗我呢,是吧?哪有办事那么一说,这地方是您家,您就在这住。”
“对,没错。”老邵被我拆穿,也没再藏着,“新政府搬迁到这附近,离磐安路近,我就搬到这儿来住了。”
“那您那天为什么骗我说是来办事的?”我不明白,“您是怕我会缠着您?所以才找个借口绕着我?”
“你喝口水吧,有什么话歇一歇,想好了再说。”老邵不回答我的问题,可我知道,他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再见到他。白天才让张天帮忙把钱转回给他账户,说要不再往来,晚上一转脸又在同一小区碰上,还是邻居。
这概率这么小,一般人哪有机会碰得上?
玻璃杯里的茶叶泡得了,叶片展开,杯子里一层淡淡的雾青色。香气扑鼻。我闻出来是老邵经常喝的武夷山大红袍,他最喜欢喝,觉得透彻。
可我却觉得这茶压根没有超市里卖内劣质茉莉花好喝。那时候因为这事,我们俩还拌过嘴,他说我山猪吃不了细糠,我说我要能吃得了细糠,就不会在农村出生,天天喝棒子面粥,而是跟您一样坐办公室,当大领导走哪都坐小汽车。
年轻那会不懂事,仗着年纪小,脸皮厚什么话都敢说。
这会再让我说这样的话,我是真说不出口。
邵明仕不知道官升哪级,如今就怕这话我敢说人家却不愿意听,转头再给我一棒子打死,连埋哪都不知道。
他教我人就该往前走,往上爬,眼界放远脚步放开,这才能体会到百态百味。
爬到什么地方才是山巅?我不懂。但捧起这玻璃杯,细细品了一口茶。十八岁那会没尝出来武夷山大红袍喝着多得劲,二十四岁,穷困潦倒,这时候倒反应过来这茶真是又香又回甘,喝着太舒服了。
热乎乎的茶汤进了胃,暖的身子都出了一层汗。
一杯茶我喝了三分之二,终于觉得撑,才放回桌上。
“邵叔叔,时间不早了,我——”
“你是想搬家,觉得那房子住不习惯,还是跟人拌嘴吵架,让房东撵出来了?”
邵明仕这些年还是邵明仕,不给我客气机会,一语中地,直接就把我说中。
他也是太会猜我。搞得我一双手在裤子上搓了半天,几次张开嘴,想来想去,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告诉他,是房东儿媳妇把他们两口子撵出来,他俩没地方去,所以才一出戏演两回,折过来撵我。
——那才叫丢人呢吧。
踹了老邵是因为我想长大,结果现在反倒落了一个居无定所的下场。
哎,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现在这一切,算他妈怎么回事?
第7章
邵明仕看我不吭声,就知道他猜中。
“你要是在附近上班,又找不到在哪住,这段时间先住我家。”老邵提议,“我这地方是个三居室,平常我睡主卧,有一间侧卧一间客房,你看哪个床你习惯,就当成自己家,不用再花那冤枉钱搬出去。”
“这怎么能行呢?”跟他一起住,我是一万个不愿意,“邵叔叔,您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不是没地方住。附近酒店挺多的,我过去凑合一晚,等明天下班再继续找房子就成,不给您添麻烦。”
“附近最便宜的酒店一晚上也要一百零八。早晨六点退房,你是能接受他们天天给你打电话问你续租与否,还是觉得有这个闲钱,就愿意给酒店贡献gdp,钱多烧的?”
“……”
“和平。男儿当自强不假,但自强也要讲个时候。”邵明仕放下茶杯,看手表,“时候不早了,赶紧洗漱睡觉吧。”
他站起来,拿了自己的东西率先回屋。
临走前不忘跟我说,“你要真想一个人住,就把我这当成是个过渡,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一样的。”
面对老邵的好意,我说不出话。
我也没那么强的自尊心,能在缺钱这节骨眼拒绝他的收留。
他进了主卧,房门关上。
留我在客厅坐了半天,终于如梦初醒,该干嘛干嘛。
从没想过,年少的时候因为要上学拿不出学费,跟了老邵几年,结果自己上了班有能力赚钱了,反倒还是需要靠他收留。
这人生活得像窝囊废一样,却有什么办法?人总有倒霉的时候,可能熬过这阵子,一切都顺遂了。
把我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到客房,进卫生间看见架子上那牙具,还有男士洗面奶,以及架子上挂的灰色长绒毛巾,我有一瞬恍惚。
我想起十八岁的时候跟老邵在一起,那会我就是个从农村来的穷小子,别说洗面奶,洗脸的时候连香皂都不舍得用,觉得这玩意贵,特别害怕用完了。复读那年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天天泡在自习室里,学得一塌糊涂。那时候看着成天要做的卷子,还有一摞又一摞题课本,简直就是有人凿开我的脑袋往里面撒了一把烟花。
有很长一段时间别说学习了,看见原油笔我脑袋都嗡嗡响,手抖。就跟一个士兵刚从残酷的战场上下来似的,满身都是创伤后遗症,眼前发白,头晕眼花。
高考压力大,尤其像我这种第一次落榜还得考第二次的,就更紧张。
那时候老邵的房子也是分在了离学校挺近的一个地方,当时可能他在市政府楼里上班,担任什么职不知道,不过走哪都是有专门的司机,还有公务车。
在xx年,能天天出门坐小轿的甭提多神气,人人都羡慕。更别说他还有个专门为他服务的司机。
老邵天天上下班有固定时间,偶尔晚上加班,不过大部分时间都不是太忙。每年除了检查前后阶段需要他多费心思,都能六点多回家。
我记得我刚搬进他家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从村里出来,带的行李只有两大手提箱的书,连笔盖都找不着的几支原油笔跟本子,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从自习室回他家第一天晚上,我压力太大。本来是这边教的东西就跟我们那边的学校不太一样,加上老师都讲普通话,而且对学生要求特别严,做错一道题都能骂你二十分钟,当时心理因素加上突然从村里出来,还跟我爷爷吵了一架,头天晚上回家看见老邵做了一桌子菜等我,一进门跟他对上眼,崩溃大哭,我说我后悔了,我就应该听我爷爷的去找个厂子给人家干活,我费这劲折腾干嘛呀?花着钱上着学,还不是一定能考中,老师说话我都听不懂,就看见唾沫星子在空中乱飞,这么下去迟早还会落榜,狗屁不是。
老邵没说话,把卫生纸递给我,就那么看着我哭,静静陪着我。
等我哭够了,眼泪全都哭完了,心里头也终于平静下来,他才把筷子递给我,说:“吃饭吧,我给你买了新的毛巾牙刷,都在盥洗室的架子上放着,还没拆封呢。”
我心头被击中,这一抽气,鼻子都酸的厉害。
“谢谢您,花了不少钱吧。”
那时候刚跟老邵在一起,我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他买东西从来都不挑便宜的。
这话就一客气,没想到老邵笑着一点头,还真承认了:“确实花了不少钱。不过男孩子嘛,自尊心强,而且这城里的小孩喜欢攀比,但凡他们有的你没有,你没听过,这小团体肯定会搞孤立的。”
我心虚,眼珠子低头盯着碗里的白米饭,都不敢看老邵。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心话,他怎么知道复习班有几个刺儿头看不起我,一下课就跑桌子旁边,把我书撞地上,把我笔转着玩,然后当篮球一样投进垃圾桶,就这么捉弄我的。
我怀疑复习班老师给老邵打电话,咬着筷子头问他:“袁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老邵夹了一筷子莲菜炒肉片,吃进嘴里,嚼碎,问我:“袁老师是谁,她认识我吗?”
我突然语塞,想起来,我没跟班里任何一个老师提过老邵这人。
那也就是说,他猜中我纯粹是因为他看人准?
突然我就郁闷起来:“您说对了。这城里小孩确实会见人下菜碟。可有什么用啊,欺负我他们能得到什么?是能抢我名牌鞋,还是能抢我名牌球衣,把我裤衩扒下来拿走穿?都城里人了,不至于缺这个吧。”
老邵哈哈大笑:“和平,你这小孩太有意思了。”
“您笑什么?”他不笑还好,他一笑我更觉憋屈,“他们不会真扒我裤衩吧?”
邵明仕连碗都端不稳,前仰后合,眼角一小片细细的笑纹,灯光一打,我看着他这张周正浓眉的脸,有那么一功夫想起我爸。
“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愿意资助我,让我重新念学。”老邵笑够了,我低头我往嘴里扒菜,含糊不清地说,“我们村的大学生没几个,上高中的都少之又少。他们说那学校不行,老师都不是大学毕业,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派过来的大专生,教村里小孩念到初中,他们自己不念就回家种地去了。久而久之学堂教不了什么好东西,干农活的反倒越来越多,像我这种高考出来念第二遍的,还是头一个。”
我从来没跟老邵说过我自己的事,他之所以认识我,出钱资助我,是因为我们那地方往下走个一公里就是贫困乡。当时他有个扶贫项目需要实地考察,村支书觉得在贫困村里注太寒酸,说不过去,就安排他下榻我们家。
一来二去,这才认识,我也有机会跟他来城里复读。
“我今年再努力一年,要是实在考不上,我就回家了。”
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我复读第一天晚上,也就是住进老邵家第一天晚上,吃饭时候跟他说的。
而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我却记不清了。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看着圆形吸顶灯,听着外面树叶沙沙的作响,一只手搭在脑门上,回忆着从前,心神落寞。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年轻气盛,更年少无知,总以为有些债只要把钱还完了,两个人也就彻底干净了。
后来过去这么多年辗转反侧,如琢如磨。
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下就回过味,有些东西永远还不清。
正如有些情,系上了,它就是个死疙瘩。
那是刀砍不断,人剪不烂的铁疙瘩。
欠一日,这辈子也就彻底欠下。
……
在老邵家里睡了一晚上,我没做梦。
可能是因为他这床太舒服,也是他的房子装的太好太宽敞。早晨被闹钟吵醒,睁开眼我还恍惚,心想今天要不上班就好了,能在这么软的床上睡一天,就是玉皇大帝也修不来这样的福气。
人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不上班赚钱,哪有吃喝?
坐起来穿上衣服,我在床边把手搓热了,在脸上捂了半天。终于脑子全部清醒,又开始忐忑。
老邵在不在客厅啊?万一碰见了怎么办?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他道谢,万一他觉得我这人就想占他便宜,又当又要,可怎么办呢?
正琢磨,当当当,有人敲门。
“邵叔叔。”我激灵一下,马上挺直背,“我马上出去。”
“桌上给你留了早餐,吃完去上班。”老邵真没把我当回事,“我先走了。”
他说完这句没等我回,直接开门下楼。
我跑到窗户边,静静等待着。
从四楼下到一楼,他速度不慢。也就半分来钟,我看见老邵穿着夹克,黑西裤皮鞋走出单元楼,手里还捏着一只保温杯,反正昨晚我是没看见,可能在他屋里放着。
察觉楼上有人窥探,邵明仕停脚,抬头朝上看。
吓得我赶紧一猫腰蹲在地板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他发现。眨眼功夫心脏砰砰砰跳到两百多,真比警察抓小偷还刺激。
半天等老邵走了,我才松口气,半弯腰半爬的从客房出去,该洗脸洗脸,该干嘛干嘛。
收拾了十来分钟,终于弄完出门。
走到门口想起来,他说留了早餐,我要赶紧折回去,来到桌前。
一碗摸起来刚好的大米粥,一小碟涪陵榨菜,一盘炒青蔬,一盘腌牛肉。有盘子,有碗有碟,有筷子,这一顿整整齐齐摆在白瓷桌上,瞧着还怪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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