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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谁像这种人?我像啊?”
“……”
“切。”张天往嘴里抄了一大筷子面条,含糊不清,“我跟你说景和平,这人呢,纯粹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你看着老实未必老实,有些人你看着滑头,实际让他少付一顿饭钱他都不敢。法治社会治的是谁呀?治的不还是那些心里头有法的人?但凡是个流氓地痞,你跟他还讲法呢,讲道德经都没用,他压根不听你那套!你说是不是?”
“……”
我沉默无言。
张天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
简直赶上一哲学家,让人另眼相看。
“对了,我想起一事儿来。”张天几口把炒拉条吃完,塑料袋一系,垃圾桶一扔,一手端保温缸一手拉我,去后头小院子里刷缸子,“前几天你住院,谁给你掏的钱呐?当时我出差,我说回去你还非不让,说身边有人。到底谁呀?谁这么好心把你送医院,还愿意给你掏钱照顾你,那人到底是不是贺汶儿?”
我俩都北方人,说话爱加儿话音。
尤其张天。他这小子留个小寸头,瘦瘦长长的身材,瞧着不起眼,实际是北京户口,还是胡同里的老土著。
他进报社是因为这地方能交五险一金,比其他单位强的多。
我虽然也是北方人,但跟他一比,简直就是路边一不起眼的狗尾巴草,谁想拽就给拽走了。没办法,贫困山区出来的小孩大部分都是草根命,哪有老板用人就往哪走,一旦人家不干了嫌没本事,立马就得收包袱滚蛋。
好些人在外头打工,一年到头钱都要不回来,说白了不还是看咱农村人好欺负?
但凡换个地痞流氓,这一年就算不干活都得乖乖给人家掏钱。
为什么?怕人拎桌子砸板凳,摔摔打打呗,怕人家不高兴就砸店。
张天打小家里不缺钱,虽然爹妈都是普通工人,但起码不像我们家这么穷,连复读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可知道你这病一犯起来,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就跟那霍老爷子似的。”张天嘀咕,“所以谁这么不嫌弃你,专门把你抱到医院给你擦屎抓尿照顾你,还给你掏医药费啊,谁这么好心?我怎么不信?”
“你能别说那么恶心吗?哪有擦屎抓尿,我犯病就一会儿的事,过来就好了,又不是全身瘫痪。”我嫌弃他八卦,老邵的身份也不方便跟他说,转头就要走。
张天追上来,一脸兴奋:“哎景和平,我说贺汶都有新人了,你不会也找了个新对象吧?啥时候带过来给我见见?我吧,就支持你找新的,最好是又帅又高,而且家里特有钱那种。谁让那渣男对不起你的,既然都要换新,咱就换个最新,气死他丫的,让他贱。”
我一想邵明仕,突然乐了。
“又高又帅,特别有钱,而且还是个大领导,这带劲儿吧?”
“哎哟我去,可以呀,你真找到这人啦?”张天嘴巴张老大,明显没想到这么短时间我就能找着下家。
“别高兴太早。”我打断他幻想,“人家有个闺女。”
“二婚呐,还是单亲爸爸?”张天果然面露难色,很纠结似的,“哎哟,那这可不怎么好啊,虽然我不质疑你的眼光,但毕竟这年头单亲爸爸性格上都有点偏激,不可能一颗心思全放你身上。而且吧,人家再有钱的人心里头都是以孩子为重,你嫁过去,将来要受很多委屈的。”
“还有,他年龄比我大。”我继续补充。
“年龄比你大?比你大都不怕。”
张天说了一句,突然反应过来赶紧问我。
“大多少啊?不会是他妈秦始皇木乃伊吧?你脑子受刺激了,你下坟里找个快入土的人?”
“四十多。”
“多少!?”张天差点把保温缸扔我头上,“我去你妈的,又跟老子开玩笑!还他妈四十多,我记得你爸就这岁数吧,你丫的恋父情节啊你,找个跟你爹一样岁数的,你这是找老公还是找老干爹?改名要不要再给你创个品牌,卖他妈西瓜酱,叫老干爹啊?保准上市爆火,跟xxx成一对……太扯了景和平,少开这种玩笑,不然老子捶死你。”
张天脸上笑容消失,翻我个白眼,往办公室走。
本来也就随口一说,看他反应这么过激,跟上去问:“张天,我要真找个四十多的,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他妈把你举报到精神病院,你有恋父情结!”
张天真忍不住了,在我后脑勺上用力一拍。
他力气真大,这一巴掌给我拍的头晕眼花,刹那间呼吸都快不顺畅,好像我才是那个被裹起来的木乃伊,真要了老命。
“神经病啊你!”我捂着后脑勺痛呼,“至于吗?大哥,我开玩笑的!”
“太他妈至于了!”张天恨不能再给我一巴掌,“大哥现在是xx年不假,可他妈只是xx年,不是二八一几年,社会没开放到那个程度,你要真给自己找个干爹,那跟周小媛有啥区别?你知道她陪睡那领导多大吗?五十七!比她爹还大呢。要不是因为这个她干嘛嫌丢脸辞职走人?还报社福利待遇不好,这儿福利待遇不好哪儿好啊?她是给自己找了个二爹,觉得丢脸,除非你脑抽,不然你甭他妈走她后尘,否则老子非跟你绝交,听见没?”
我嗯了一声,胸腔内忽然有些沉。
张天说的对,所以为了明哲保身,我还是赶紧找个房子从老邵家里搬出去吧。否则夜常梦多,指不定哪天这关系就会像根危险的腐烂木头一样露出水面。
社会环境没那么包容,邵明仕大我二十岁,不是两岁,他这年纪真可以给我当爹。从前是因为想复读念所以才跟他。如今没那么缺钱,男儿当自爱,还是彻底划清界限——省得日夜纠缠,日久变人心。
第10章
出院之后这还是第一天上班。
熬到下午六点半,主编给我们开完会,确定了最近的几个项目,然后就让大家解散可以下班了。
在报社上班就是有这样的好处,每天工作量没那么大,忙的时候真是双脚不沾地,但闲的时候也是真舒服。
几乎混个上下班打卡,然后就可以直接回家睡懒觉,还是很好的。
以前下班是回贺汶那里,现在他有了新人,我也从阿婆家搬出来,住处是没找到,所以还是得回老邵那儿。
房东给我一个星期时间搬家,可能没想到我当天晚上就搬出去。
进了小区门,他们老两口骑着电动车从单元门出来,正好跟我碰上,彼此都很尴尬。
本来也是他们不仁义在先,我没话说。
拎了单肩包继续往前走,房东大妈突然叫我:“那个,小景,你等会儿。”
我停下步子,挺客气:“有事吗。”
“是这样啊,我们这房子原先想着租给你,觉得你人挺老实,而且呢又是记者,肯定不会乱来。不过家里头出了点事,这房子租不成,相信你也能体谅我们是吧?谁家都有点难事,我跟你叔叔也是没办法,你别怪罪我们。”
好听话谁都会说。
千篇一律的借口,我也真是听烦了。
“放心吧阿姨,你给我一个星期搬家,我第一天晚上就搬出来,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没打算纠缠么?”
“哎哟,这倒是。”房东两口子一看就是从我住的地方下的楼,大妈跟大叔对视一眼搓搓手,看上去还挺为难,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
“您两位要没事我就先走了,有人等。”
实在懒得跟他们纠缠,我迈步就要走。
房东大妈赶紧拽住我,“小景啊,话说到这儿阿姨也不瞒你了。你叔叔吧,是街道办事处的一个二把手,这房子呢本来也是上头给他们这些退休老干部发的,算是员工福利,怎么住都行,唯一条件就是不让在外头再买大洋房把这福利房租出去,赚第二份钱。刚好最近上头有人来秘密调查,咱们这小区大家有不少人把房子租出去的,我们有个群,这条文一出都挺慌,我想着赶紧跟你打声招呼,要是有人问,你千万别提我们俩的名字,知道吧?不然就把你叔叔给害了,他要丢工作的。”
我说这老两口怎么冷不丁就堵我,感情是因为这个。
“阿姨,您这话矛不矛盾?”出尔反尔挺招人烦,我也没留面子,“房子是您要租给我,定金交了,房租给了,转头把我撵出去,说这房子你们要收回去自己住。现在又让我保守秘密,说什么怕叔叔丢工作——他不是退休老干部么,他都退休了,还怕丢什么工作?”
看我不是软柿子,不好欺负,房东大妈赶紧赔笑脸:“阿姨知道你生气,你叔叔确实退休了,不过现在属于街道返聘,我们老两口也没个收入,他这份工资日常买买菜,买买米和油,能有不少用处呢。阿姨今天就是跟你打个招呼,当然了没人问是最好,大家平安无事嘛,要是有人问,你知道怎么说,我们也放心不是?”
对这种厚颜无耻的人,换做以前的我保准就任由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不知道怎么,我想起自己刚来城里的时候。那会我脾气太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觉得自己是从农村来的,比不上城里人高贵,也怕人家瞧不起,在学校里自己受了委屈都自认倒霉,从来不敢跟人正面打架。
复读到第三个月,学校开始管饭,我们这些复读生本来就属于特殊群体,毕竟当时二战高考的没几个,全国高考生都没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多。
吃饭的时候,本校的高三学生总有人惹事,那几个刺头看其他复读生是城里人,不敢欺负他们,每回打饭不是非在我前头插队就是故意经过我身边,把鸡蛋汤往我身上倒,一群人嘻嘻哈哈开玩笑,说我乡巴佬身上臭烘烘的,还没鸡蛋汤香,怎么出门也不知道洗个澡,估计是没钱去澡堂,丢死人了。
那段时间我很压抑,想着刚从农村里出来,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只要熬过高考考上大学,一切都能忍。
后来其中有一个叫孙强的,他爸在城里当官,可能是个书记还是什么,是学校里的刺头,仗着家里有钱总是欺负人。
每回复读班一下课,他就找几个兄弟来门口堵我,不是从我身上翻零花钱,就是拿笔画我的课本撕我的书。是可忍孰不可忍,有回我真是忍不住,拍桌子就想发火,结果孙强一句话就给我打回原形。
他说你有种打我一拳,我就能让你从学校里滚蛋,这辈子都参加不了高考,不信你试试?那个时候突然我就愣了。我想我来城里是要学习的,是为了改变我自己的人生,从一个穷小子真正的变成大学生,我绝对不能打人,不能惹官司闯祸,不然希望就彻底毁了。
孙强看我好欺负,那一天把我所有课本都扔进厕所水池,让我去捞。
他说景和平,你不是很能耐吗?有本事你就下去把课本捞出来,继续念你的复读班,没本事你就乖乖退学滚蛋!还有,警告你往后离冯小蕊远一点,再让我看看你跟她坐一块,我就弄死你丫的。
我心想冯小蕊是哪个?这人我根本不认识,孙强也是个脑袋有病的,为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针对我。
那天怎么回的家我不记得,反正回去后心里太压抑,写卷子的时候我趴在桌子前头,没忍住,捂着脸无声哭了。
我知道自己窝囊,可跟这些城里小子一比,我根本没有奋起反抗的资本。
他们打的人顶多就是受几句口头批评停课几天,而我打了人,那可是货真价实被学校开除。别说高考,恐怕很难再有其他学校收我。
我心里太难受了,只顾着哭,压根没发现邵明仕进来。直到他拿起我那泡的皱巴巴的课本,发现全是湿的,晾在暖气上都干不了,上面还有很浓烈的消毒水味,才问我:“和平,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那个时候我十八岁,就算受了欺负都不敢说,我害怕孙强那伙人能找到老邵,顺便连他一起报复。
他们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坏小子,上个星期有个老师批评了孙强几句,他就拿钥匙把那老师的桑塔纳车给划了。说是刺头,其实跟社会上的地痞流氓差不多,哪个老师都不敢惹。
我赶紧擦干眼泪,跟邵明仕撒谎:“没受欺负邵叔叔,我就是学习压力大,这题做不出来。”
老邵也是真信了,搬过来椅子放我旁边,拿原油笔把题做了一遍,一步一步在演算纸上,给我解题讲解思路。
一页演算纸用完他往后一翻,看见背面我已经把这题解出来,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就沉默。
“对不起,我弄混了,是下面那道题不会做。”十八岁的时候真是个怂包蛋,被抓包我就赶紧逃离现场,说困了去厕所洗脸,怕他骂我。
老邵一直在房里等我出来,眼看躲不过,他就那么坐着,静静等我破防。
我知道不说也得说,只好把脑袋低到胸口去,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跟他说:“学校里有个叫孙强的,他瞧不起人。嫌我是农村来的,就把我课本扔厕所水池里,让我用手捡起来,还说我要敢动他,他就把我开除,不让我参加高考。”
我怕的要死,高考可是我的命,是我改变人生的唯一契机。不让高考,这不就给我判了死刑吗?
结果老邵淡定多了,问我:“他干什么的,有这权利不让你高考?”
我说:“他爸爸是书记。在城里当官,我们学校的老师都怕他,同学们也不敢惹他,他跟个山大王似的成天欺负人,可坏了。”
“他坏归他坏,你又不是他爸,你忍他干什么?”老邵这话说完我都愣了。
是啊,他说的在理啊,我又不是孙强他爸,他欺负我我还不还手吗?
可我转念一想,又赶紧摇头:“我不能欺负他,他欺负我是因为他有个当官的爸,我爸就是农村种地的,我把他打了,不仅得赔医药费,还惹上官司。到时候他把我关进牢里,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那你就一直忍着?”
“反正再坚持坚持就高考了,没办法,忍着吧。”后半句我没说,谁让我从农村来的,我也没有当官的爹,但凡我跟张天一样,是城里小子,我早扔板凳跟他干了。
可我一个乡下的乡巴佬,我敢吗?真失手给他弄死,别说高考,这辈子都得在牢里过,那才是真的废了。
“你呀。”老邵没劝我,可能觉得我幼稚,又觉得我是个懦夫,手指头在我脑门上一戳,“忍也可以。可你别忘了,我把你从村里送到城里上学,就证明我不比孙强父亲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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