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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的话他没说,我却醍醐灌顶,忽然明白了什么。
过了两天,孙强又如法炮制,一下课就来复读班堵我。我不知道他吃了什么老鼠药,高三都快高考了,满脑子想着报复我,真他妈神经病一个。
复读班的学生一看孙强和他那帮兄弟来了,赶紧收书包走人,一秒都不敢耽搁。
他这回有备而来,一个眼神,这帮孙子立马拿出几瓶墨水往我身上头上倒,淋的满身都是,更别提课本作业本,连布包都湿透了。
寡不敌众,我原本还想忍,脑袋里突然浮现老邵那句话。这回一咬牙,抄起板凳就往孙强头上砸:“我去你妈的!臭傻逼,农村人怎么了?腌臜种,我让你欺负我!让你他妈的欺负我,还他妈没完没了啦!?”
结果可想而知,一群装腔作势的狗,当然打不过一只杀红眼的狼。
那天闹得很大,老师来了,校长来了,救护车来了,连警察都来了。孙强脑袋上裹着纱布,像个木乃伊似的哀嚎着被弄走,他几个兄弟站在一边,眼神里也是充满了对我的害怕,生怕我再变成个疯子,拿板凳把他们几个也给砸了。
第11章
那天,站在警车蓝红色的灯下,我静静站着,等待警察给我戴上手铐,把我抓走关起来,给我判刑。
孙强他爸也来了,脸色很臭,把警察和校长老师都骂了一顿,意思是必须严惩我,给他儿子出气。还说像我这种社会败类,连学都上不好,将来走到外面去,一定也是杀人犯一个,只会给社会治安带来不良影响,现在不把我抓起来,将来我肯定会犯法更严重,到时候打的人可就不止他儿子一个。
我就这么低着头,听着。听他骂我没教养,骂我爹娘,骂我是农村出来的野小子,难怪没家教,是个劣种。
孙强他爸看我半天都不认错,生气极了,几步走过来,扬手就要抽我大嘴巴:“我让你不认错!让你打人,你这个小畜生,你知不知错?!”
胳膊抬起来,巴掌却没落到我脸上。
反而那啪的清脆一声扇在孙强他爸脸上,把他眼镜都给抽地上去了。
抬头瞧见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邵明仕,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以及抽了孙强他爹一个嘴巴子的铁掌,我人都傻掉。
“子不教父之过。”愣神中,我听见老邵指着孙强他爹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骂他,“你儿子在学校怎么欺负同学的,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你要知道,恐怕我得再抽你个嘴巴,为你管教无方;你要不知道——那你今天知道了。这是他欺负人的下场。头破血流是他自找的,他罪有应得,明白么?”
“邵叔叔……”叫出这三个字,我眼泪也流了出来。
老邵真没骗我,就算我捅破了天,身后也有他顶着。他是那样的呵护我,在意我,不舍得我受一点委屈……
“小景?”房东大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事情就是这样,反正我们跟你说过了,你自己上点心,毕竟现在都讲究助人为乐嘛,对吧?对你又没有什么坏处,大家都好过。”
“没其他事我就回去了。”
真讨厌和人讲价还价。而且本来就是他们违规在先,现在搬出一套长辈的姿态让我屈服,这算什么?道德绑架才对。
本来心里面就很烦,不知不觉走到老邵的房子。拿钥匙,一开门,我皱着眉头在玄关处换上自己的拖鞋,没留意他的皮鞋已经摆在柜子里,看样子是下班回来。
“今天还挺早。”邵明仕在看电视,听见我声音,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弄灭,“我还以为你又离家出走,不回来。”
“不会的,我还没找到房子。”虽然和老邵在一起,让我觉得尴尬也不自在,但毕竟现在寄人篱下,我也没其他的选择。
“邵叔叔,我先去洗澡了。”
忙一天真的很累,又不敢面对邵明仕,匆匆忙忙跑进屋里,我迅速溜进卫生间,该洗澡洗澡,该忙别的忙别的,磨磨蹭蹭就是不敢出来。
邵明仕看出我对他的抵触,敲了敲浴室的玻璃门:“和平,你这么躲着不是办法。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管因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抗拒,起码在你搬出去之前,我还是希望能跟你和平相处,而不是天天一下班你就溜进卫生间,这很不礼貌。”
长久以来内心的复杂以及这段时间反复的折腾,终于让我受不了。猛的一开门,把邵明仕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那时候我还年轻,我也想给我自己一条新的路。难道依你的意思,我跟你在一起,就要一辈子死死黏着,什么都不做,在你的羽翼下活下去?还是你情愿我给你当小老婆,一边跟大房争风吃醋一边做你的温香软玉,你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只要你开心,就不用管我死活?”
长长的一段话几乎是吼出来,我面红耳赤,脑袋嗡嗡响,连太阳穴都几乎撑出许多条青筋,难受的要命。
我从没跟老邵发过脾气,我知道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当年不是他资助我来城里念学报复读班,还供我吃供我住,也可能我现在根本没有这样好的人生,也不会当什么记者,说不定就在哪个饭店刷盘子刷碗,一天到晚没有日出,更没有天黑。
可我真的很难受,“邵叔叔,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当年我跟你你给我花钱,我也用身体报答你了,不是吗?我十八岁时跟你做的一切,导致我根本变不成一个正常人,我现在看见那些同龄女孩甚至没有任何感觉,只想和男人上床!你把我带成了一个同性恋,一个不折不扣的另类,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我到现在都不敢告诉家里人,我在城里是和一个男的在一起住,我怕他们说我是个变态,这一切又是拜谁所赐?又是因为谁?”
邵明仕等我发脾气,没有任何反驳。
半天等我收完,他才叹了口气:“和平啊。真不应该。”
不应该,不应该什么呢?我不应该跟他发火,还是我不应该。把我自己的内心说出来?
随便吧,我真的已经累了,多余的话什么都不想说。
洗完澡之后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往下滴水,我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站在卫生间门口,不知道过去多久,才终于扯开嗓子发出声音。
“邵叔叔,我不该在你这住。我没办法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我更没办法面对你。我总觉得我心里是很难受的,我看见你我就觉得亏欠,那些东西我永远也还不完,我也怕有一天被人发现我跟你好过,我承受不了社会上的流言蜚语,更不想被人指指点点,说我跟一个能当我爸爸的人上过床,被包养过。就算是为了复读,我也不愿意,我要脸。”
反正这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绕过老邵,我从房间出去。
从床上拿了衣服,我摘掉毛巾,把头发简单擦了下,胡乱套在头上。
房门没关,我知道老邵就在门口。
反正我的身体他看过不知道多少回,两个大男人也没什么遮遮掩掩,我就没当回事。
衣服穿好,我转身。
跟老邵对上眼睛,还是想别开他的目光。
“你太让人放心不下了,和平。”邵明仕见我要走,抬胳膊拦住,“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熟一些?”
“发脾气就叫不成熟吗?”我反问他,“您有权有势还有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反正这些都有了也已经四十来岁,人生都不知道还剩几年,让我一个二十来岁站在十字路口都不知道该往前往后的人跟您比成熟,不觉得太自私了?”
我话说的很难听,人在气头上就容易口不择言。
老邵却没跟我计较,说:“你现在的经济情况不是很好,没必要这么逞强。我别处还有房产,这个小区离你工作单位是最近的,你觉得方便就在这里住,我可以搬到别的房子,你刚出院就不要瞎折腾,身体为重,好好在这住着吧。”
“谢谢您的好意,我有手有脚,不想再被谁包养,这很难堪。”
“这不是包养,是出于朋友身份给你的帮助。”
“是吗?可我没有比我大二十岁的朋友,我也没把你当朋友,你更像长辈,像父亲,唯独不像能跟我站在一起的同龄人。”
我从没想过自己嘴皮子这么利索,三言两语,竟然怼的老邵说不出话。
他错愕地看着我,像是被我的话伤到,又好像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样尖牙利齿,对他火力全开。
话已经说出口,就算再后悔没有什么用呢。
这一刻我真的身心疲惫到极点。搓了搓脸,跟老邵解释道:“对不起邵叔叔,我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身体不太好,又刚好跟前任分开,所以情绪不稳定,我控制不住说了些难听话,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手机在兜里嗡嗡响。
老邵想说什么,被我铃声打断,就抬了下手,示意我接电话。
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家,我心里一愣,下意识看老邵。自己一张脸五颜六色。一会青,一会红,有羞耻,有窘迫,还有紧张。毕竟我现在可是住在曾经包养我的那位领导家里,而且我刚刚还骂了人,从哪方面看都不该这么做,真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妈,干啥。”躲在房里,我坐在床边小声讲电话。
那头老娘火急火燎的,本来性子就急躁,可能出了啥事,嗓门特别大,几乎是喊:“和平啊,出事啦!咱家今年收玉米,跟旁边老刘家的打起来,你弟弟不知道从哪摸了把刀把人家爹肚子给捅了,那鲜血哗啦啦直往下流,吓得你爹赶紧去找村长,人家给叫了救护车,俺们现在正往城里去呢!”
“什么?!”我脸一白,从床上起来,“建设他捅人了?”
“你啥都别问,赶紧准备点钱到二院去吧!今年收成差,还不晓得这些个玉米能卖多少钱,只怕人家刘大国这条命保不住哇,赶紧拿钱过来吧,和平!你爹气的半边脸都动不了了,他也得赶紧治,哎哟,我的娘啊,这叫啥事啊?早知道叫建设跟你去城里打工了,起码惹不了这么大的篓子……”
“你别着急,我马上去。”
管不了那么多,挂了电话,我跪在地上一把拉开抽屉,把里面的存折拿出来,拿了外套就往外跑。
我真没想到建设能惹这么大的祸,他那么老实的孩子,还拿刀子捅人家肚子,咋听咋不像他干的事儿!唉——
一天天的,这他妈都叫什么事儿啊!
第12章
幸好这个时间不算晚,出了小区来辆计程车,顾不得车费贵,我赶紧去二院找我爹我娘。
跑到一楼急救室,远远的瞧见我娘站在手术室外头,旁边跟着好几个村里的人,刘大国他媳妇和孩子也都来了,一个个沉默着都不说话,脸色很差。
“和平。”老娘看见我来,看到救星,一把握住我的手,“和平啊,你,你带钱了吧?”
她话还没说完,刘大国他儿子冲过来,两只手拽着我的领子,要把我整个人提起来:“你弟弟干的啥事啊!俺爹就说了两句,他拿刀就往俺爹肚子上扎,这还是人吗?这是个畜生吧!”
“俊峰,你别说了!”老娘泪盈盈地扯开刘大国儿子,一把岁数的人,还得替弟弟赔礼,跟人家说好话,“和平带了钱了,该多少赔多少,俺们家保准给你爹一个说法!这事是建设错了,你别生气,你气坏身子,你家可咋弄啊?”
“婶子,你觉着我爱生气啊?你儿子那还是人不?俺爹说他两句咋了,那他就是游手好闲,天天在家里啥也不干呐,难道俺爹还说错了?”
“是是是,你爹说的没错,这事都是建设错了,婶子替他给你赔不是。”
老娘说着,两条腿一软,这就要给刘大国他儿子跪下。
“俊峰啊,咱都是农村人,家里没啥钱,我叫和平把你爹的手术费出了,再陪你们家点钱,你千万别叫警察抓走建设,算婶子求你了!我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你二弟他不懂事,你当哥哥的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婶子给你磕头了,俊峰!”
一个响头砸在地上,刘大国儿子慌了。
我更是心如刀绞:“妈,你这是干啥?你起来啊!”
“和平,你快给你哥跪下,快啊。”老娘拽我,泪眼婆娑,“你爹来的路上中风说不了话,人家大夫好心给送病房里去了,我叫建设那个不争气的在房里守着,不敢叫他下来;你快替你弟弟给你大哥说点好话,可千万别叫人家抓走他,不然他这辈子就毁了,那是劳改犯啊。”
“娘!”
“快啊!”
老娘吼了一声,泪珠簌簌滚落,沿着下巴壳掉进满是灰土的补丁裤子,只剩一片黑,不见了。
这辈子我从没这么绝望过。
此刻为了老娘,觉得算了,脸面哪有爹娘和弟弟重要?该跪就跪吧,但愿人家能想想爹妈不容易,别找建设的事就好了。
六尺男儿何曾给别人跪下过?就是当年高考落榜,我都没好意思拉下脸求村长借一年复读费呢。
两只手紧紧抓着裤子,我低下头,缓缓跪下一条腿。
另一只膝盖正要落,手术室门打开,大夫出来:“谁是刘大国家属?”
俊峰哥他们一家子赶紧跑过去,我把老娘从地上搀起来,抬头听大夫说什么。
“病人命是保住了,不过脏器受损,后续不能再干重活。我看你们是从乡下来的,赶紧去交手续费吧,剩下的补齐,再多交一些,这个礼拜要住院观察,后面还得输液,用药啥的。”
大夫说完一句,又回了手术室。
俊峰哥他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孩子赶紧去拉她,拽了半天也没把她拽起来,反而这胖嫂子一拍大腿,嚎啕大哭:“老天爷,这叫啥命啊!俺爹招谁惹谁了,老老实实种一辈子地,家里头几口人,就指着他那种庄稼的手艺养活,这要不能干农活,往后家里几亩地可咋弄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俺爹是个好人呐,他命咋就这么苦啊?”
老娘知道这事是建设引起的,赶忙过去搀扶胖嫂:“你别哭了,春娥,你哭坏身子咋弄啊?”
“事儿没摊你们家,你当然不哭!”胖嫂猛一推老娘,她孱弱的身体站不稳,险些在地上栽个跟头,“哎哟,哎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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