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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前的简朴单调的陈设,多了份女子特有的柔婉温馨。
他蓦然想起,丹心说过的那句话:“如今我住在这里,便也把此处当成我的家来维护。”
“这间果然更好,就是这红色俗气了一些。”文杰拂过床幔,悠悠点评:“可以换掉颜色,我喜素净。”
听得她这句毫不见外的话,青瓦忽然上前,拉住文杰的衣袖,想扯开她的手:“不可以!这是丹心姐姐布置的,你不可以换掉。”
他手中蝈蝈飞了出来,护主般扑在文杰衣裳上。
猛然落了一只虫子在身上的文杰,蓦然脸色发白,隔着袖子拍走虫子,惊惶错乱之中,将青瓦推到。
悟清明眉头一皱,将青瓦扶起。
那边,文杰已将蝈蝈拍了下来,绣鞋压了上去,将它狠狠碾了一下。
青瓦睫毛一陡,泪珠子哗哗坠落:“你是个坏人,踩死了我的蝈蝈……”
这一举措,无疑触怒了悟清明,他眸中冷了三分:“出去。”
这两个字,犹如冷水浇下,让文杰一愣。
自她年少成名,琴艺冠绝洛阳,从来都是被高门大户尊为座上宾,挣着抢着请她入府教习。
凡事都得她说了算,旁人也不敢置喙一二,以至她性子被捧得越发孤高刁钻。
如今却是头一回,遇到对她这般不屑不重之人。
而这人,仅仅只是一个破落道士。
他从哪里来的自信和底气,敢这样对她。
“你说什么?”文杰眯着眼,不敢置信地问。
悟清明面无表情地开口:“出去。”
当下,文杰气笑了:“你可知得罪了我,会有怎样的后果?”
“后果么,我不必考虑。”悟清明淡声道。
“你……”
“见人如见琴,主人心性如何,琴心可见一斑,应当也是如此。”
“今日一见,文琴师或许空有琴艺,却无为人之礼,青灯观小,配不上你这尊大佛,还请回去罢。”
这番话,简直是不留分毫情面,直接拒她于千里之外。
“今日这番话,文杰记下了,悟清明,你给我走着瞧。”文杰面容冷傲,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负气抱着琴离开。
轿夫刚歇了一会,尚未离开,就见文杰弯腰回到轿子里,听她冷声道:“打道回府。”
他们迟疑了一会,面面相觑,毕竟是奉阁主之命送人来的,怎么才来就要走?
轿中文杰见轿厢不动,掀开帘子气冲冲轻斥:“尔等还不动身,送我速回洛阳。”
屋内,悟清明说会给他再抓只更大的蝈蝈,才哄住了痛哭不止的青瓦。
青瓦停了哭,小手抹上了眼角,摇了摇悟清明的衣袖,“师父,她会不会记恨你啊。”
“记恨?这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在他的生命中,记恨他的人,多如天上繁星,如今也不差她一个。
悟清明牵起青瓦的小胖手,正欲退出屋子。
经过桌案之时,刮了一阵风进来,桌上飘下一张纸,落在门口。
青瓦跑过去捡了来,见纸上写着三个字,他拿过纸递给悟清明,“师父,这是什么字?”
悟清明接过,见后眉头微蹙,念给他听:“谢怀襟。”
“谢怀襟?是昭武太子谢怀襟吗?”青瓦兴奋地问。
“是。”悟清明将纸重新放回桌上,欲找重物压着。
他见桌角处的书下压着一叠纸,便拿起书,想将那纸张也放下去,却见书卷之下的白纸上亦是写着谢怀襟。
鬼使神差地,他一张张翻下去,都是一笔一划,写成的那三个字。
悟清明不由轻叹,何至于此。
痴人,当真痴人。
“丹心姐姐为什么写昭武太子的名字,难道她和我一样,也喜欢昭武太子吗?”
青瓦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他又多了一个志趣相投的人。
他说完,又看了眼师父,只见师父脸色不佳,双眉不展,一幅不太开心的样子。
他猜想可能是师父近日,屡次被昭武太子的光芒盖过,以至于心情委实难以大好。
如今,连丹心姐姐都是昭武太子的追慕者了。
可见昭武太子,真的是人见人爱,极有魅力的一个人。
于是,他极为贴心的安慰师父:“师父,不要难过,纵然人人都喜欢昭武太子,但我和师兄也会永远喜欢师父你的!”
第二十一章 谥号
将人撵走这件事, 自然令如春娇大为震怒,她又飞鸽发了道信来谴责悟清明。
接到信鸽的时候,悟清明正在后山的土地里种黄瓜苗。
前些日子瓜籽出秧, 今儿长势喜人,他得空来挖开几垄地,插上竹竿, 将秧苗移植。
种完, 他提了桶水, 挨棵给它们浇上水, 就听到青瓦从林间上空踏步而来,高声呼喊:“师父,有信鸽。”
他边说边落地, 手里抓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 跑来交给悟清明。
“是小白啊。”悟清明认出这是如春娇的鸽子,上回送信也是它。
他将葫芦瓢搁回木桶中,摸了摸小白的羽毛,从它腿上解下信管。
果不其然, 展信见其中通篇都是讨伐他的话,说他怎么能对文杰这样, 一点也不温柔, 真是绝情云云。
“青瓦, 你带小白先回去, 等我浇完水, 再写信让它带回去。”悟清明交代, “记住别让它跑了, 不然我没钱买信鸽。”
“是, 师父。”青瓦抓住白鸽, 轻身腾空而起,如风掠走。
悟清明不疾不徐做完地里的活,才提着木桶回观。而后提笔写了句话,言简意赅地回她:给如阁主省钱,无需请琴师来教。
“青瓦,小白呢?”悟清明捏着卷成圆筒的信笺,却没找到信鸽。
“师父,小白飞了……”青瓦从房顶下来,耷拉着脑袋,看也不敢看师父,揉着眼睛回他:“路上我不小心滑了一跤,手一松,它就飞走了……”
见状,悟清明拉过他的手臂看了看,见他雪白的衣衫上,果然有几处污渍。
被他触碰的一瞬间,青瓦手一缩,抖了一下。
“摔到手了?”悟清明立刻松手,柔声问道。
听到师父第一反应是关心他的摔伤,而不是斥责他办事不力,青瓦嘴巴一扁,忍不住哭了起来。
“很痛?给我看看。”悟清明见他哭,以为他是伤的重,小心将他抱回屋子,找了医箱出来。
“师父,对不起,都怪我小白才跑了。”青瓦哽咽着,边哭边说。
悟清明卷起他的衣袖,见其手臂上破了几处皮,幸而不是伤筋动骨,略微松了口气:“跑了就跑了,倒是你啊,伤着了应该第一时间和师父说。”
“可是它跑了,我们没有信鸽带信回去了。”青瓦继续哇哇大哭,“我连师父交代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好没用呜呜……”
悟清明给他伤口处撒上药,用纱布包了起来,不由摇头失笑:“真是缺心眼的小家伙,信鸽哪有你自己重要。”
“青瓦,将来无论遇到何种险境,你都要记住,任凭手上的东西再贵重,它都比不上你自己的命重要,惟有先保住自己的安全和性命,才能从长计议,再谈其他。”
青瓦震惊地看着师父,“可是,这样做了,不就是懦夫吗?师父,我要成为昭武太子那样的大英雄,冲锋陷阵,所向披靡!”
这次,他不认同师父的观点,遇到危险怎么能光想着自己逃命呢?
“冲在最前面,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悟清明不自觉提高了声音。
他说完这句话,蓦然想到从前也有谁,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时,他少年意气,满腔热血,凡事好争第一,没太把那个道理当回事……
如今,他为人师长,看着小徒弟小小年纪也生出这等想法,不由心生忧虑。
却是也明白了当年那人的忧心。
意识到自己情绪的波动,他揉了揉下青瓦的脑袋,侧头淡淡道:“这种情况你不要学他,他就是个蠢货……若非如此,西南道平叛,他就不会尸骨无存,连累这么多亲卫也一同殒命了。”
青瓦听完,却是捕捉到昭武太子已然离世的信息,怔愣了一会。
俄而,豆大的泪珠从青瓦眼眶中滚落,砸在衣襟之上,很快氤氲出深色的湿痕,他愣愣地问:“师父,昭武太子……他,他死了?”
悟清明转过头,见他无声流泪,伸出指尖拭去他眼角的泪水,温声告诉他:“‘昭武太子’是谢怀襟的谥号,活着的人,是不会有谥号的。”
活着的人,是不会有谥号的。
青瓦忽然想起当初在锦州茶楼看戏时,二师父欲言又止的黯淡神色;想起客栈投宿那晚,师兄和他说过的,在史书上看到的《昭武太子列传》。
原来如此,青史之上,记载的都是已经离世的英杰。
青瓦无力地趴在师父怀里啜泣,哭得很是伤心,即便如此,还不忘辩护道:“他才不是蠢货……师父,你不许这样诋毁他……就算他死了,也是我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大英雄。”
悟清明揽着小徒弟,同样感到无力,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安抚一个,忽然得知自己心目中的英雄逝去的小小孩童。
他自嘲一笑,难道要让谢怀襟复活不成?
不可能的。
谢怀襟,已经是个死了快十年的人。
这样一个人,真要是再回来的话,那会吓坏多少人。
良久,青瓦哭累睡了过去。
悟清明将他放回床榻上,给他盖好被子,缓步走出了屋子。
他站在门口,负手看天际流云,只觉白云悠悠,清风徐徐,仿佛经年如此,厉数载都不变。
但世上的人和事,又岂能如它们一样,一直如此呢。
第二十二章 失踪
青瓦睡醒后, 已是下午,悟清明捧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白色衣袍,端了饭菜过去喂他吃。
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师父手里的碗勺, 自己动手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问:“假如那样很重要的东西,是师父你给我的呢, 在危险时刻, 我也要放弃放吗?”
悟清明疑惑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青瓦又说, 是关于上午师父说的那番话。
“弃。”悟清明想不也想就回答。
“可是我舍不得。”青瓦放下勺子,开口道。
“有什么舍不得的,”悟清明认真思索了一番, 轻敲他的头, 叹声道:“我应该没给过你们值钱的东西才是。”
他这么穷,还真是没送过他们像样的东西。
青瓦立刻摇头,“师父你给的所有,对我和师兄来说, 都是天底下最最最珍贵的。”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师父给了他们活下来的机会, 给了他们一个家, 给了他们爱和教导。
他又伸出手, 晃了晃腕上戴着的柏子香珠, “还有这个, 是师父亲手制作给我和师兄的, 别人都没有, 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柏子香珠, 以柏树果球晒干磨制成粉, 添加香料,经多道工序揉捻、打磨而成。
穿了红绳系在腕间,给小孩儿戴着祈福的。
悟清明还特意按照他们生肖年份,给他们雕刻成各自的生肖模样。
听罢,他微微一笑,抖开手中的白袍:“等你吃完,把这件衣服试试合不合身,然后我们进城去,找驿使送信。”
听到试新衣服和进城,青瓦低落的心情有了那么点起色,吃饭的速度也加快了。
他嘴里塞满了米饭,鼓着腮帮子,像个小松鼠,可爱极了,“师父你吃了吗?”
“为师吃过了。”悟清明搁下手中茶杯,给他也倒了杯水,柔声提醒:“不着急,你慢点吃,别噎着。”
青瓦咽下嘴里的饭,咕咕噜噜灌下整杯水,抹了抹嘴巴,端起干干净净的空饭碗给他看,道:“师父,我吃完啦!”
他迫不及待地摸上新衣服,只觉得丝滑柔腻,如水沁凉,不是寻常的粗麻葛布,亦不是他见过的富贵人家穿的锦缎绫罗。洁白平滑,华而不娇,纵横经纬间隐有鳞鳞银光,看起来很是稀罕。
“师父,这是什么料子,好好看呀。”
“无极雪甲,冬暖夏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悟清明给他穿上,“这样,以后你就不用怕会摔疼了。”
“听起来是个宝贝,一定很贵吧,师父,你从哪里弄来的?”青瓦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极了。
“嗯是个宝贝,”悟清明微微一笑,“是为师压箱底的宝贝。”
“那我可得穿里边,万万不能让别人瞧见了,抢了去!”
……
吃完饭下山,青瓦一蹦一跳地跑在前方,他其实是想趁师父不注意,踩着轻功走。
可悟清明早已看穿他的想法,平静地交代:“你刚摔伤了手臂,就老老实实,脚踏实地走路。”
青瓦脚下一顿,嘟着嘴回头应是。
四月的天气,暖洋洋的,山间花期已过,路旁的树上结了青翠的果子。
青瓦一路走,一路数着遇到的果树,有桃有李,有梨有杏,有桑椹枇杷……
再过一两个月,等果子熟了,他就能和师兄来摘,再放进竹篮子里,用绳子吊着放在井水中冰镇。
路旁还有些野生的低矮树莓覆盘子,此刻已经鲜红熟透了,藏在绿叶丛中,十分好看。
他停下摘了些够得着的覆盘子,用衣摆兜着献宝似的送到师父眼前,“师父你吃吗?”
悟清明从中挑出几颗不能吃的蛇莓放在掌心,教他辨别,“摘野果要看清,有些长的好看却带毒,比如这几颗,是蛇莓,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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