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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找你要微信那个,”洪涛的眼睛瞳仁比常人要大一些,很黑,看过来的时候总显得专注,“他是个同性恋,你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吗?”
李轻池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发紧,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他是?”
“你当时拒绝他以后,他走到隔壁吧台,又找另一个男的要了微信,那人看着大概四十多岁吧,他们聊了两句,然后搂着腰出去了,”洪涛注视着李轻池,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变得有些不自然,心下了然,“你也看见他们了。”
“……”李轻池说不清什么感觉地从嗓子里应了一声,人懒洋洋瘫在椅子里,表情似乎有些一言难尽,“我撞见他们在接吻。”
洪涛愣了两秒,就笑了:
“你的表情好像吃了苍蝇一样。”
那点儿笑意转瞬即逝,很快,洪涛的神色变得谨慎,像是从寄居蟹的壳子里试探性地伸出一条腿,迟疑着开口:
“你……会觉得很恶心吗?”
李轻池的眉头从始至终没松开过,他觉得很微妙,在以前,李轻池从来没去思考过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人生来分为两个性别,男女之间理所应当要结合,是一以贯之约定俗成的东西,不需要思考,也不应该违背。
可是接连两次,付惊楼问他,洪涛也问他,跟接力一样,非要让李轻池动脑筋,想明白。
天知道李轻池多讨厌思考相关的一切问题。
“……恶心倒不至于,但我以前有点儿阴影,所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李轻池说。
洪涛:“阴影?”
“对啊,”李轻池轻轻勾了下嘴角,眼睛弯弯,却没什么笑意,“高中的时候,有个傻逼,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和付惊楼是同性恋。”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
“幸好付惊楼当时去了办公室,没听到,不然我一定揍得那傻逼亲妈亲爸都不认。”
从他说起这件事开始,洪涛就没再开口,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对面的李轻池身上少有地带了些戾气,显然还耿耿于怀。
过了会儿,洪涛突然开口,说:
“其实刚开学的时候,我也以为你们俩是一对。”
2.
李轻池顿时就怔住了,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谁俩?”
“你和付惊楼。”
洪涛平铺直叙地接着开口:
“开业第一天,他陪着你一起来收拾的东西,帮你装电脑,铺床,整理衣服,看起来比你都要了解自己。”
李轻池:“那是因为他细心。”
“……后来你们聊到后来吃饭的问题,你要一起,他说分开,没谈拢,你怒气冲冲地把他送你的键盘还了回去。”
李轻池:“那是因为他有病。”
洪涛置若罔闻,接着说:
“你们每天都要一起打游戏,吃饭,形影不离,对方生气了就得去哄,比哄女朋友都积极,对了,你谈过恋爱吗?”
李轻池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也不是很想回答洪涛的问题,于是只好干巴巴地把嘴闭上了。
洪涛看他反应,已经不用多问,答案清晰明了,他最后下定结论:
“所以我原来真的以为你们在谈恋爱。”
不知为何,“谈恋爱”这三个字和付惊楼联系在一起的时候,李轻池第一反应就是荒谬——
他声音大了些,表情也严肃起来,语气堪称武断:
“你想多了,我和付惊楼就是发小,是一辈子的好哥们,不可能是同性恋,我是直男,他也是。”
洪涛耸了耸肩:
“现在我当然知道我想错了,毕竟没有同性恋被要微信的第一反应是要找你借钱,但我还是得问问,以防万一。”
他的言外之意其实很明显,明显到李轻池想忽略都难,他预感到洪涛接下来要说的话,身体微微绷紧了,靠着椅背:
“以防万一……是什么意思?”
洪涛垂下眼,推了推眼镜边: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
李轻池浅浅倒吸了一口凉气,嘴唇微动。
没等他来得及开口,洪涛立刻举起手边的专业书,指着他:
“你要敢说恶心我就把书扣到你头上。”
谁知李轻池只是轻轻“嘶”了一声,手扶着腰:
“刚才转太猛,腰有点儿闪了。”
两个人的这场秘密谈话最终以李轻池闪了半边腰结束。
他们之后也再没谈过关于这方面的问题,那天下午的寥寥几语更像是一场雾蒙蒙的梦,无头无尾,又或许是假象。
李轻池总想起洪涛说的那些话,关于他和付惊楼,他像一名侦探一般,抽茧剥丝,试图从各种细节里找出强有力的证据去反驳洪涛的话。
他固执己见地认为,将他和付惊楼的关系错误地定义为爱情是一种极其不尊重他们关系的行为。
洪涛太草率了,他根本不懂,这世界上就是有比爱情稳固得多的情感,像朋友像家人,是跟着岁月长河融进血液里,坚定而不可更改的。
爱情却阴晴不定,朝令夕改,萌芽让人欣喜得忘乎所以,结局却大多相同,总是将人一颗好端端的心扯得稀巴烂,摔碎成一片片,留下满地狼藉。
它太脆弱,不适用于李轻池和付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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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李轻池:好想和付惊楼吃一下爱情的苦
第18章
1.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一夜之间,宿舍楼底下那棵石榴树叶片掉了个干净,这棵树是哲院的独苗苗,还没等到结的果子完全成熟,就已经早早进入学生的肚子里。
大雨侵袭过后,这颗石榴树的枝干跟李轻池班主任脑袋一样,油光锃亮,跟亮锃锃的灯泡一样,秃了个干净,连风也带着萧瑟的影子。
这场雨下了整夜,到现在也淅淅沥沥没停,付惊楼就站在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旁边,撑着伞。等李轻池出来,他微不可察地蹙了眉心,目光收束在眼皮底下,扫过李轻池身上的宽松薄卫衣和宽松破洞牛仔裤,忽而偏过身,往他背后看过去。
李轻池不明所以地跟着转头,看着空空如也的背后:
“看什么?”
“少了个碗吧,”付惊楼无头无尾地说了句。
李轻池一头雾水:“我哪儿来的碗?”
付惊楼语气凉凉:
“我看你这打扮,以为你要去化缘。”
只见李轻池这位少年只顾风度不顾温度,一条裤子两个洞,从膝盖一路快要开到脚踝,露出两条白皙笔直的小腿,仗着年轻胡作非为。
付惊楼说完,又刻薄一句:
“挺好的,这么省布料,以后买裤子都可以省一半的钱。”
“……”李轻池站在付惊楼的伞底下,下巴微抬,微笑着看向他,“你舔一下嘴。”
付惊楼垂下视线,面无表情地和李轻池对视。
李轻池:“嘴这么毒,舔一下得被自己毒死吧。”
他抬手扯了两下付惊楼的衣袖,催促他迈开步子,对方没动:
“换件厚外套,别感冒了又要我陪你去输液,麻烦。”
两个人站在原地没动,拌了几句嘴,李轻池是拗不过付惊楼的,只好转身,嘟囔着回了宿舍楼。
等再下来,李轻池没再臭美地穿着他的薄衣薄裤,老老实实裹上了厚实的及膝外套,好在他身高腿长,盘靓条顺,硬生生将直挺挺跟麻布没差的一件衣服穿出了另一种味道。
“走吧,付公主,”李轻池老大不情愿地拖着嗓子,再次钻进对方伞里,细微的雨滴像播种,斜斜撒下来,柔和地贴近伞面,而后消融。
他们今天是去见罗文丽和李晋阳。
李晋阳前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等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想着太久没见到自己这发消息都不回的混球儿子,猛地还有点儿惦记,和罗文丽商量,两人当即决定飞来南市。
李轻池当时还在睡梦里,被付惊楼一个电话叫醒,接通的时候人一半在天堂一半在现实,说话声还带着点儿黏糊:
“没正事儿我就杀了你。”
付惊楼语气毫无波澜:
“我在你宿舍楼下,罗姨来了。”
李轻池登时就清醒了。
……
去饭店的路上,李轻池还有点儿没消散的困意,闭着眼睛,歪七扭八地晃悠,付惊楼见他不时就往玻璃上撞一下,看架势是准备来个水滴石穿,用头把车玻璃撞碎,理想远大,令人震惊。
随着出租车平稳转至大弯道,李轻池的脑袋便跟着倒在付惊楼肩膀上,蓬松而凌乱的黑发扫过他的颈侧,因为沾了雨,有些凉。
恍惚间,那股清新的柚子皂角香气将付惊楼尽数包裹,蔓延融进他的皮肤,血肉因而微微发起烫来。
付惊楼将一侧肩膀往下塌了塌,以便李轻池靠得更舒服些。他正抬手,准备将李轻池的脑袋往自己这边带一下,却听李轻池呢喃着开口,声音模糊,半梦半醒地提醒他:
“到了叫我。”
一呼一吸之间,温热的气息毫无防备地扑洒在付惊楼的脖颈处,脆弱的颈动脉隐于冷淡白皙的皮肤之下,青色血管骤然弹了弹。
付惊楼手下意识顿住了,他不再动弹,就保持着这样一动不动的姿势,目视前方,被李轻池亲密地倚住半边身体,就好像这一半微妙地与李轻池结合。
他承受着这种甜蜜的痛苦,时时刻刻,日复一日,纵使自己并非如李轻池之类毫无自制力,却还是在很多像这样的细微时刻察觉自己快要失态。
他有的时候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想象在自己所有心思都败露那一刻,李轻池脸上的表情,付惊楼猜测,应该不至于是那天在酒吧那样抗拒,但也不会喜欢。
或许是害怕。
害怕付惊楼真的喜欢他,害怕失去付惊楼这个挚友。
付惊楼从不怀疑李轻池对他的感情,即使这种感情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可付惊楼其实也很想和李轻池做心无芥蒂的好友,平平顺顺地将这段关系维系至一辈子。
可爱情向来不讲道理,付惊楼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李轻池,想要拽住他一起沉沦的心,就像他控制不住此时此刻,被李轻池倚靠时,悄无声息,微微颤动的手。
暗恋让人兵荒马乱,爱情让人时时刻刻觉得不满足。
雨滴“哒叭”落在车窗之上,这一块玻璃都模糊了,窗外景色在不断远去,车只是一直往前开,像永远没有尽头。
2.
罗文丽夫妇早就在餐厅等候二人,他们点了满满一大桌菜,一半是李轻池爱的,另一半是付惊楼喜欢的。
餐桌上,他们稀疏平常地询问李轻池与付惊楼的生活,听李轻池再一次抱怨他们的教学楼隔得太远,罗文丽眉眼浅浅,笑话他黏人。
李晋阳四平八稳坐在一边,喝一口茶,对自己老婆说的话无条件认同:
“对啊,那以后小付要是找对象了,你也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
“什么叫跟?李老板你不会说话就喝你的茶,”李轻池总共就没动几筷子,大冷天手里总要拿一杯冰镇可乐,指尖被冰凉的杯壁冻得发红,“到时候再说呗,还说不定谁比谁早恋爱呢。”
罗文丽面带揶揄扫他一眼:
“就你这不开窍的,有姑娘看得上你?”
她这一眼里蕴含的意味太伤人了,李轻池像是受到了某种侮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还要拉上付惊楼为自己作证:
“罗女士,这就是你眼拙了,你儿子平时在学校很受欢迎的,不信你问付惊楼。”
付惊楼正垂着眼夹菜,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语气听起来相当敷衍,正要开口,身旁的李轻池假装不经意地飞快扭过头,咬着牙,小声开口:
“说是的。”
“……是的,”付惊楼手顿了顿,说完又像是为了增强信服力,慢悠悠补充道,“平常在学校他们都不吃饭,看他就看饱了。”
“……”
看着自己爸妈十分不给面子地笑起来,李轻池糟心地“啧”了一声,心想付惊楼好好一个帅哥就长了一张嘴。
罗文丽特别喜欢看他俩斗嘴,你一句我一句,看见自己儿子吃瘪比他赢了还高兴,李轻池这人天不怕地不怕,只有付惊楼能治得了。
也是因为他愿意被付惊楼管着,李轻池看着挺随和一人,但他也是个主意大的孩子,要是自己不愿意,谁说都没用。
李晋阳和罗文丽来这一趟,好像就只是为了跟他们吃一顿饭。
聊聊家长里短,不时损几句亲儿子,最后两人临走,给李轻池和付惊楼各给了一个大行李袋。
“里面都是厚衣服,刚在商场给你俩买的,一式两份,南市的冬天不比平湖,平时出门穿厚点儿,”罗文丽不愧是李轻池亲妈,对自己儿子相当了解,末了又警告他,“尤其是李轻池,你要是再穿你那几块破布招摇过市,我就真让你尝尝要饭的滋味。”
李轻池是很能屈能伸的。
反正罗文丽下午六点的飞机,还有两个小时就走了。他一手拎着衣服,一手搂着他妈肩膀,点头如捣蒜,特别乖巧地说:
“罗女士你放心,这个冬天,有了你的关怀,我肯定不会感冒。”
旁边李晋阳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一声,李轻池马上松开罗文丽,拉着付惊楼,凑到他爸身边去:
“还有我亲爱的老爸,你们今天专门过来一趟,我特别感动。”
“感动就不用了,”打的车到了,李晋阳把手背到背后,率先上了车,“你妈休年假,我们准备飞去国外平洲岛玩儿几天,顺道过来看看你和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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