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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席卷而来,李轻池握着手机,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是被门铃声吵醒的。送餐机器人的提示音响起来,李轻池刚睡醒,下意识地将手撑在床上,刚动了动,一阵剧痛便直冲冲传到大脑,他没忍住叫了声,低头一看,才缓缓想起来自己骨折了。
靠,英雄已折。
他扼腕叹息,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伤是因为替好兄弟出头,是属于两肋插刀,赴汤蹈火,顿时又觉自己义薄云天,这些小伤便不在话下。
李轻池跟蝉蛹似地在床上艰难地蛄蛹了半天才起身,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大概是付惊楼在洗澡。
他把餐提进来,打开一看,淡出鸟的白粥,小笼包,还有猪蹄汤。
……
“外卖到了?”门声微动,付惊楼肩上搭着块毛巾,穿着轻薄的长衣长裤走出来,他们出门太急,都没带睡衣。
这会儿付惊楼的头发还没干,发梢滴着水,他随意地将头发抓到后面,皮肤透着不见天日的冷白,他垂眸,扫一眼李轻池手里的猪蹄汤,言简意赅:
“吃哪儿补哪儿。”
“太油了,腻得慌,”李轻池不愿喝,目光十分坦然地停留在付惊楼身上,那双大而清亮的眼睛略微眯起来,“身材挺好啊。”
付惊楼擦头发的动作一愣,偏头淡淡看着他。
李轻池口无遮拦惯了,付惊楼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将视线落到对方粽子一样的石膏上面,意味深长道:
“你也不赖。”
李轻池早已经修炼出来比城墙还厚的脸皮,闻言戳了个包子,塞到嘴里,嗓音含含糊糊:
“我记得你小时候那身板,像是风一吹就得跑,没想到你现在竟然变成这样了。”
说实话,其实李轻池还是很怀念以前那个漂亮得跟个洋娃娃一样的付惊楼,再一对比现在高而挺拔的冷冰块,说句话恨不得把人噎死。
果然,冷冰块嘴里是没什么好话的。
付惊楼把毛巾搭在一边,拿过桌上的手机,坐到他对面,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年纪到了吧,这么喜欢忆往昔。”
李轻池喉咙当真被噎了下,不知道是小笼包哽的还是被付惊楼气的,他偏过头,咳得天昏地暗:
“我是你哥,当然比你年纪大,也就是你,一天天不懂得尊老的道理,从没听你叫声哥。”
付惊楼走过来,手心缓缓顺着他的脊背,开口照旧刻薄:
“吃个包子都能噎住,你折的是手还是嘴?”
“……”李轻池百咳之中抽出空来瞪他一眼,“你这张破嘴怎么就不折呢?”
等他终于咳完了,慢慢靠着椅背顺着气,不由得惆怅起来:
“我还是怀念那个跟哑巴一样的小付惊楼,比你可爱多了。”
“是吗,”付惊楼正巧去拿桌上的汤,闻言扭头,平而直地看向李轻池,说,“但我不怀念。”
他的语气太过肯定,丝毫不带犹豫,李轻池微微一愣,抬眼看过去:
“为什么?”
他们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之下对视,李轻池目光清亮,付惊楼眸色深深,对方的疑惑不作假,付惊楼是没有办法将这个答案说出口的。
因为那时候的他太弱小了,保护不了任何人,反而需要别人保护。
可事实是到了现在,二十岁的付惊楼仍旧需要李轻池替他出头,落得一身伤,而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还不够。
付惊楼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是不够。
他心里闪过的念头百转千回,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神色如常,眉梢微挑了下,没回答李轻池的问题,将汤倒出一半,递给他:
“喝完去洗澡。”
李轻池手下意识接过来:
“我这样怎么洗?”
付惊楼看着他:
“所以我帮你洗。”
第22章
1.
李轻池眨了眨眼,问:
“你认真的?”
付惊楼反问他: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好吧,”李轻池便轻而易举接受这件事,大家都是男生,他们小的时候连泡澡都要澡盆挨着澡盆,成年以后“坦荡相见”似乎也不足为奇。
但李轻池心里其实有点儿莫名的不太自在。因为话是这样说,但从初中开始,他们虽然关系亲近,但像这种坦诚相见的时候就不再存在了。
猛地来这么一下,李轻池总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将其归结于男性与男性之间微妙的比较与竞争,于是掩耳盗铃喝一口汤,清了清嗓:
“主要是吧,我怕你看了自卑。”
“……”付惊楼缓慢地挪动目光,没什么情绪地从头到脚,打量了李轻池一圈,在略过某个位置时,他刻意多停留两秒,淡着嗓子开口,“应该不会。”
李轻池:“?”
他右手要是能动,一定会给付惊楼一记结实的重拳。
等李轻池真进了淋浴间,那点儿不自在就神奇地烟消云散了,况且他根本都不用动弹,就站在那里,付惊楼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
“小付,”李轻池伸开左手,等对方帮他脱衣服,因为打了石膏,贴身的长袖脱不下来,两个人面面相觑,他问,“这怎么办?”
付惊楼离他很近,闻言只简单开口:
“撕了。”
“啊?”
李轻池顿时瞪大眼睛:“这我新买的,一千五!”
“赔给你,”付惊楼话音刚落,长指攥住袖口边缘,稍稍一用力,那件短袖便“嘶啦”一声,在他手里变成了两块破布。
付惊楼将手里的衣服扔到洗手台上,另一只手将调试好的花洒拿起来,试了试温度,随口道:
“一千五的衣服质量挺好。”
李轻池还依依不舍地望着那件短袖的残骸,觉得付惊楼太暴力,语气不由带上怨念,嘀咕道:
“力气这么大谁能受得了。”
他是专门说给对方听的,付惊楼显然也听到了,但十分冷漠地忽略他的控诉,只是朝李轻池抬抬下巴:
“裤子,脱了。”
李轻池莫名觉得这个场景相当诡异。
“……你能不能有点儿素质,”李轻池穿的运动裤,松紧绳一抽,扯住裤腰往下拽开,裤子“啪嗒”落地,他一边把裤子也扔过去,一边说,“应该是:把裤子脱下来,方便洗澡,你说得无头无尾的,很容易让人多想的知道吗?”
付惊楼没应声。
现在的李轻池身上只剩下最贴身的衣物,整个人在灯光下白得几乎反光,暖乎乎的水汽蒸得皮肤泛起了明显的粉意。
和付惊楼不同,李轻池的白是经历过很多风吹雨淋,上树下河,是在经久岁月里锻炼出来的,很健康的肤色,他好像从来都晒不黑。
他身材匀称舒展,该有的肌肉都有,小腿结实,清晰的骨骼线条一路向上,流畅而优美。
像是一棵充满期冀,却足够青涩的樱桃树,红的红,白的白,笔直地向上生长,轻而易举牵动人的欲望。
付惊楼骤然挪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刹那,不再看了。
他垂下眼,声音混合在花洒的水声之中,有些轻微的哑意:
“抬手。”
李轻池乐得被人伺候,右手懒洋洋抬起来,手按住内裤边缘,正准备脱下,却被付惊楼沉声阻止:
“不用脱,我帮你洗上半身,其他你自己处理。”
李轻池有点儿失望:
“送佛送到西啊付公主。”
付惊楼不管他,三两下冲洗完,擦干,毛巾在肌肤之上一触即分,余下大部分水汽,李轻池嫌弃他不认真,侧过身把花洒接过去:
“行了行了,滚吧,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付惊楼的目光蜻蜓点水地略过那副漂亮的身体,狭长的眼睛垂下,扬起一道锋利而隐秘的弧线,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他薄唇微微一动,从嗓子里不露声色挤出一声“嗯”,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堪称落荒而逃。
最后付惊楼还是进去帮李轻池收了尾。对方的衣服几乎都不能穿了,外卖恰好到达,付惊楼帮他艰难地穿上睡衣,李轻池还有些嫌弃:
“怎么是海绵宝宝的啊,没有帅一点儿的?”
付惊楼身上的也没好看到哪儿去,他偏开身,给李轻池展示:
“还是你想要派大星?”
李轻池连连摇头,心觉付惊楼审美堪忧,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海绵宝宝穿在身上,睡衣的码数太大了,松松垮垮挂在李轻池身上,等他一走动,便来了个“香肩半露”,很有伤风化。
“你买海绵宝宝就算了,好歹挑个码数正的,”李轻池也没手去扶,就这样耷拉着,看起来像个小孙悟空似的,吐槽付惊楼。
“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外卖都没几家开着,”付惊楼手上的动作很轻和,握着干毛巾,敛眉将石膏上面沾到的水一点一点擦干净,语气却凉薄,“你也可以不穿。”
“算了算了,”李轻池很大人不记小人过地摆摆手,“你专门买的,我不穿岂不是白费你一片苦心。”
现在夜已经很深,酒店临街,大道上飞驰的汽车不时划过,发出阵阵马达的轰鸣声。
李轻池不久前刚补了个觉,这会儿没什么困意,百无聊赖平躺在床上,原本已经麻木的手肘痛意如同漂浮的潮汐,缓缓漫上来,他有些难受地小心翼翼挪动了下身体,另一边骤然响起道声音:
“难受?”
李轻池浑不在意:
“区区这点儿小痛,不足为惧。”
“是吗,”另一张床传来些响动,付惊楼起身,走到桌边打开医生开的地奥司明,又接了杯温水过来。他弯腰将李轻池扶起来,靠着床头,敲敲他的手背,“那你别握着拳头。把药吃了。”
李轻池忍得有些难受,老老实实把药吃了,但痛感并没有得到缓解,这种痛是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窜出来,顺着血液和皮肉进入大脑,太痛了,饶是死要面子的李轻池也受不了,哼哼了两句:
“疼得我想哭。”
付惊楼就坐在床边,闻言,眉头紧蹙,去拿手机:
“再去一趟医院?”
“不用,”李轻池摇摇头,“我能忍。”
他顺势挪开点儿位置,让付惊楼也上来:
“你陪我聊聊天就行。”
付惊楼沉默须臾,最后秉持着不与病号争短长的道理,侧过身,人靠躺上去,将被子盖在腰间,问他:
“聊什么。”
好在床不算小,他们各自占据床铺一侧,两人相距半米远,是个合适又不逾矩的距离。
“随便啊,”李轻池咧着嘴,但表情还算轻松,偏头看向与自己并肩的付惊楼,“比如说吴晓峰,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真把你们数据泄露了?”
付惊楼点头,嗓音轻慢:
“我在宿舍装了监控,正好拍到了。”
世界上是很少有正好的事,付惊楼装监控一定有原因,李轻池想起暑假时,吴晓峰发给付惊楼的长篇大论,有些好奇:
“你怎么想到要在宿舍装监控的?”
付惊楼:
“因为我东西不见了,两次。”
看着李轻池眼睛微微睁大,付惊楼平直着开口:
“第一次是耳机,恰好半个月后,他也戴了副一模一样的,我跟他说耳机不错,他说是别人送的。”
“第二次是手表,他又是差不多的说辞,朋友送的,别人买的。”
所以付惊楼不再把称得上贵重的东西留在宿舍,也向宿管提出换宿舍的申请,又留了个心眼,在自己书架旁边装了摄像头,恰巧派上用场。
“他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李轻池怒骂了句,“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告诉了你以后,我知道你一定会像今天一样,不管不顾地替我出头。
付惊楼在心里说。
他不想让李轻池卷进任何有关他的麻烦里,但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他步步小心,却仍旧棋差一步。
李轻池:
“你新宿舍下来了吗,赶紧搬出去,这傻逼不知道后面还会动什么手脚。”
“可能不行,”付惊楼有些倦怠,揉了揉眉心,声音平和,“宿管告诉我没有宿舍有空余床位,让我和他多交流,相互体谅。”
“……”李轻池干脆骂了句,“神经。”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付惊楼低头看手机,他今天一整天,消息几乎都快爆炸了,八卦的,好奇的,也有真正关心的,他挑着几条重要的回了,忽然听见李轻池说了句什么。
他没听清,于是转头看对方:
“什么?”
李轻池一边轻轻抽着气,手攥着被子,一边笑着看向付惊楼,梨涡变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每当这个时候,付惊楼就知道他又有新的头脑一热。
果然,李轻池嗓音轻快地提议道:
“我们要不合租吧?”
付惊楼想也不想,开口就想拒绝:
“不——”
“这次你要是再他妈拒绝我你就完了,”李轻池盯着付惊楼,“付惊楼,我认真的。”
他们平时能见到的时间太少了,要是遇到期中和期末周,李轻池也忙起来,他们可能小一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李轻池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所有的关系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削薄消失,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他不想和付惊楼渐行渐远,成为那种只能从别人口中听到近况的普通朋友,所以李轻池会努力去抓住一切机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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