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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狂风还在呼呼刮着,公寓内部却温暖而明亮,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夹杂着浓重口音的讲课声一左一右分别灌进两人耳朵里,这样的场景不算陌生。以前他们也这样。
那时候李轻池刚下定决心,要和付惊楼考同一所大学,他信誓旦旦说给罗文丽听,可惜他亲妈听了,却十分不给面子地劝他:
“儿子,有目标是好事儿,但是我们也不能太好高骛远是不是?”
李轻池难得被噎了一下,想找个理由替自己辩驳,却又不得不承认他妈确实了解自己。
他自幼便不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如果不是因为答应过付惊楼,高考的分数于他而言并不是那么重要,但答应的事就没有反悔的道理,李轻池虽不爱学习,但他讲义气。
义气注定是笔算不清的账,李轻池前两年的基础尔尔,缺下来的东西都得用更多的时间去弥补。
刚开始是真的痛苦。
到高三了,所有科目已基本进入一轮复习末尾,李轻池不仅要跟上复习进度,还要自己抽时间去填之前的坑,李轻池想要一口气吃成胖子,定下的计划又多又杂,达到的几率却少之又少,这样效率太低。
后来付惊楼看不下去,便发展成每天晚上,他跟在李轻池身后,两个人一起回家,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李晋阳就会给两人煮碗面条,一人一个荷包蛋,等他们吃完,就悄悄关上门,什么都不多问。
他们从来不会给李轻池压力,李晋阳白手起家,事业有成,而罗文丽奉行快乐教育,只要李轻池听话,能够长成一个好人,学习差点儿也没关系,至于其他的,他们能够给他更多选择,这是两人作为父母的底气。
那时候应该也快要入冬,南市天气阴晴不定,一夜之间,霜打满城。
李轻池特意把空调调高,头发被暖风吹得柔顺,然后挨个将厚得吓人的练习册掏出来,翻到自己勾画的地方,递给付惊楼。
对方看过以后,把习题册移到两人中间的位置,李轻池上道地凑过去,听付惊楼给他讲。等讲完,付惊楼再给他安排几道相似的题型,让李轻池依次做完。
有人陪伴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笔留在纸上的唰唰声,李轻池做题的时候习惯戴着耳机,里面原来随机播放的是他喜欢的流行乐,到后来就变成英语听力,他一心二用,也慢慢习惯。
复习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等到那年年末,李轻池进步神速,复习也逐渐进入状态,甚至有一天,付惊楼在他旁边睡着了,李轻池做题太过专心,竟都没有发现。
等他转过头,只看见付惊楼一个冷淡的后脑勺,李轻池悄悄将呼吸放轻,心里生出了点儿坏心思。
他无声无息地凑到对方跟前,屏住呼吸,伸出手往付惊楼脸上贴了个小猫卡贴,是他从后桌的女生那里顺来的。
可爱的粉色卡纸正好粘在付惊楼冷淡的侧脸上,看上去很不符合付惊楼的人设,李轻池却好像满意得不行,自顾自欣赏了一会儿,觉得不够,此情此景,不记录下来未免可惜。
他于是又掏出手机,对准付惊楼一张放大的侧脸,按下拍照键,刚准备收回手,下一秒,却见付惊楼毫无征兆地睁开眼,黑漆漆的眸子平而直的对上他的目光,李轻池心下意识一跳,没敢说话。
“做完了?”付惊楼嗓子里还带点儿懒意。
李轻池“嗯”了声,有点儿心虚:
“马上。”
付惊楼眼睛轻轻一眯,带着点儿审视:
“你是不是——”
“是想问你听不听歌,”李轻池打断他,立马把耳机掏出一只,不问三七二十一地塞到付惊楼耳朵里,语气飘忽,以至于都没注意到——
付惊楼眉梢半挑,朝他微抬了下下巴:
“歌?”
耳机里传来“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李轻池懊恼地闭了闭眼,试图挣扎:
“我刚准备给你换来着。”
付惊楼看着他不说话。
接着,他抬手,无比精确地按住贴纸边缘,盯着李轻池,一点一点将贴纸撕了下来——
“那这个是什么?”
他说完,薄薄的眼皮垂下些许,扫了粉色小猫一眼,眉头皱起来,面无表情开口:
“这贴纸你哪儿来的?”
他话题转得太快,李轻池有些不明就里,但因为此刻心虚,回答得十分老实:
“从张菲菲那儿顺的。”
付惊楼想起来了,是那个体育课总和李轻池一起打球那个女孩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笑容明亮。
他突然开口:
“你喜欢她吗?”
“……”
付惊楼的话题转得太快了,李轻池这下是真没反应过来,付惊楼眸色深深,仿佛要融进黑夜里,黑暗总是很难分辨出真相,他怀疑付惊楼还没睡醒:
“什么?”
付惊楼这才敛下目光,喉结不动声色滚动片刻:
“没什么。”
他总不可能告诉李轻池,其实他从始至终都醒着。对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在距离他咫尺之距的时候,付惊楼甚至以为李轻池要亲他。
黏腻的贴纸带着李轻池的气息,像蛇的信子,粘在皮肤上,付惊楼确认了两秒,才意识到,那其实不是一个吻。
一张很可爱的,有着很明显女生元素的小猫贴纸,李轻池自己不会买这些东西,只可能来自女生。
他说不清自己当时是失望多些还是嫉妒多些,总之和喜悦没有半点儿关系,付惊楼懒得再去剖析这些情绪,很没有意义。
在李轻池面前短暂的又一次失态,付惊楼自认马脚频出,只有像李轻池这样神经大条的人,才会毫无察觉。
也只有李轻池,才会将付惊楼的照片、他们的合照一一设置成屏保,却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这只是个插曲,对付惊楼的存在李轻池显然是再赞同不过,他的手机屏保是两人的合照,屏保是付惊楼放大的侧颜,甚至连电脑都是两个人的自拍——
那是高考完刚出成绩的晚上,刚过零点,付惊楼和李轻池坐在电脑前,在系统卡了不知道多少次,付惊楼都快要把那串准考证号码倒背如流,在成功点进去的瞬间,李轻池甚至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直到付惊楼一把搂住他,平日里总冷着一张冰山脸的人此刻笑得放松,像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李轻池,”付惊楼轻轻叫他,嗓子里也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说,“怎么办,我们又得在一起上学了。”
李轻池先是整个人僵直片刻,继而意识到付惊楼话里的含义,猛地睁开眼,恨不得趴在电脑前,瞪大眼睛看了很久,把每一科分数都确认不下三遍,然后原地一蹦三尺高,一把搂住付惊楼:
“我靠,672分,付惊楼,我考上了!V大!我太牛逼了,我简直就是天才!”
阵仗可能和范进中举真的差不多,六月底的平湖,凌晨仍旧透着凉意,风吹在身上是很冷的,李轻池却拉着付惊楼的手,一口气从家里跑下楼,穿过桃李巷,跑到大街上。
付惊楼问他去哪儿,李轻池说“不知道”。
他们钻进711,没多久又出来,李轻池手里拎着罐度数为七的果酒,薄得像水,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喝酒,第一次要追溯到十一岁那年。
趁家里没人,李轻池带着付惊楼偷喝李晋阳的白酒,只需一口半,就喝到两个小孩儿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挂着两酡绯红昏睡整整一下午,把刚回家的大人吓得心脏都快要不跳。
第二次是李轻池的十七岁生日宴,付惊楼痛失初恋,李轻池情绪不高,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后来十八岁出成绩的这个晚上,是李轻池懂事后少有的一次放纵,他喝得不多,或许是因为高兴而晕头转向,看起来也像醉了。
他拽着付惊楼,在空无一人的街道里踢正步,走得雄赳赳,气昂昂,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置身天安门广场。
付惊楼原本拿着手机在记录醉汉,结果被李轻池发现,硬生生从付惊楼手里夺过来,举得很高,将两个人都框到画面里,太黑了,昏暗的灯光照着他们,镜头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李轻池浑不在意,一边高举着,一边勾着住付惊楼的脖子,他热腾腾的体温裹着凌晨的凉风,夜晚也像是忽冷忽热。
忽而,画面中李轻池凑近付惊楼脸颊,鼻尖微动,闭上眼静静等了片刻。
喝醉的人是无法用正常思维去揣测的,付惊楼身体绷得很紧,等待李轻池接下来的动作,也隐隐约约在期待。
他指尖不自觉用力,将易拉罐捏变了形状,呼吸也轻下来。
李轻池往前凑了凑。
付惊楼好像都变得不会呼吸。
再然后,李轻池偏过头,额头轻轻地和付惊楼地贴了贴。
“我好开心啊,付惊楼。”
摄像头始终对准他们二人。后来李轻池非吵着要,付惊楼随便给他截图两张,诓骗他说是拍的照片而非视频。
而在当下,付惊楼心脏恢复跳动,喉结微微滚动,闭上眼,笑了,笑得有些难过,说:
“我也是。”
该死,付惊楼那一刻竟然以为李轻池要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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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
第26章
1.
自从李轻池骨折后,秉持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是很需要各种营养补充的,付惊楼自学成才,每天准时给他煲上一锅汤,从猪蹄,鸡汤,再到棒骨,天天不重样。
到后来,李轻池一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鲜香,便觉脑袋被腻得发晕。
今天中午是鲫鱼汤,其实味道一般,汤有些浓了,但因为是付惊楼亲手做的,李轻池还是很给面子一碗见底,喝了干净。
他一边在客厅踱步消食,一边低头刷手机,不知看到什么,便大惊小怪地喊付惊楼:
“特大消息!”
他拿着手机,冲进厨房跟付惊楼分享这个消息:
“四眼儿竟然脱单了?!他在朋友圈官宣的,握住你的手就是永远……这家伙真酸。”
付惊楼安静听他手舞足蹈,手上仍旧慢条斯理,用干毛巾将洗好的盘子一一擦干净,然后放回柜子,被李轻池挡住,这人站在路中间如同门神,盯着那几张图来回翻个没完,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付惊楼腾出一只手,拍拍李轻池完好的那只胳膊,叫他让开,语气平常:
“怎么,羡慕?”
李轻池被他赶到一边,说“有点儿”,想了想,又说:
“不知道,但是身边一个两个都脱单了,就会觉得自己有些不合群。”
他说完,忽然瞥付惊楼一眼,像是有些好奇:
“你呢?就没有想谈恋爱的想法?”
付惊楼正弯身放盘子,手里的瓷器碰撞发出轻微脆响,像几颗石头掉进水里,无声无息的。他闻言头都没回一下,随意道:
“和谁谈,你吗?”
“滚蛋,”李轻池笑着骂他,而后托着下巴尖,思索好一会儿,才慢慢出声,“你和那个陆班长,现在没联系了?”
“哪个班长?”付惊楼觉得莫名,起身转回头,整个人往他那边侧了些,垂着眼看向李轻池。
这回答显然在对方意料之外,李轻池愣了两秒,仿佛有些无语:
“陆迩西,同学聚会的时候你们不是聊得很开心?”
“……”
付惊楼沉沉的目光像一场雾,落在李轻池脸上,不过几秒,他确认这话里没有任何酸意成分,对方真的只是好奇。
他便失去所有旖旎的心思,也不再费尽心思去揣测李轻池,站直了些,神色平平:
“没,我们早就没联系了。”
可惜,上天像是专门要和他对着干一样,等他话音刚落,手里震动,有来电提醒,当着李轻池的面,付惊楼掏出手机,垂眼往屏幕上一扫,只见来电人三个大字——
“陆迩西。”
……
李轻池没说话,只冲他挑了挑眉。
付惊楼也沉默稍许,侧过身往外走去,在接通电话的同时,关上了阳台的门。
李轻池就站在原地,他平时总是站没个站像,背脊松松,带着点散漫劲儿,斜靠在门框上,看着付惊楼遮遮掩掩的动作,许久,才不知味地轻“啧”了一声。
还说没联系,连打电话都要藏着掖着,跑到阳台上吹冷风,实在暧昧得过分。
李轻池心里有些发酸,混混沌沌,不知缘由。他将其归结于付惊楼的行为,就像一道划分两地的支流,对方走过去,而自己则被泾渭分明地留在另一边。
这感觉不太好受,带着李轻池的胳膊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的伤其实恢复得还不错,这得归结于付惊楼日日不曾懈怠的病号汤,可这会儿不知道怎么,骨头像跟着心思在跑,心想什么,骨头缝里也冒出来什么。
李轻池今天骨头疼得有些受不了,人身上最坚固又最脆弱的地方在重新融合生长,这也是一种生理上的酸痛,他本想问问付惊楼止痛片在哪儿,但走近了,步子慢下来,又有些迟疑。
阳台上付惊楼仍旧背对着他,说话声隐隐绰绰,但听得出语速不快,态度也不见得不好。
李轻池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有叫付惊楼,转身悄无声息走了,自己到电视底下的柜子里翻找止痛药。
过程对李轻池来说有些艰难。他只有一只手,本身就不太方便,现在又忍着痛,连着翻了好几个柜子都没有找到,后来动作也不自觉带了不耐,拉抽屉时没收着劲,动静有些大。
阳台上付惊楼的身影微微顿了下,转身看向落地窗内,客厅里的李轻池正蹲在电视柜前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轻池身量堪堪越过一米八的门槛,但身形比例极好,腕线过裆,腿长得过分,远远看去,这样蹲下来时反倒衬得整个人只有小小一团,后脑勺尤其圆。
那个圆圆的后脑勺此刻看起来不大高兴。
付惊楼低下声,朝着电话那边开口:“……还有事吗?”
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陆迩西倏然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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