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轻池因为好奇,也跟着看了几眼,他天生不是个静得下来的性子,没一会儿就把书扔到一边,拉着付惊楼看动画片,遇到付惊楼没看过的,他就讲给对方听,说得是口若悬河,唾沫横飞。
直到年底,罗文丽一家要回老家过年,临走的时候李轻池死活不肯上车,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一问就是要跟付惊楼一起,罗文丽耐心耗尽,给了他屁股两巴掌。
李轻池老实了,抽抽噎噎地说:
“他一个人在家呢,我要是一个人在家会孤单死的。”
那时候罗文丽才知道,秦之兰又出差去了,不知道和付莒怎么商量的,竟然一个人也没在家里,就留个小孩儿。
她往楼上望过去,付惊楼两只手扒着栏杆,一双好看的眼睛很安静地看着他们。
那年过年,罗文丽把付惊楼也带回了老家,除夕夜鞭炮声震天响,所有人都围坐在客厅,李轻池和付惊楼一人手里拿根仙女棒,玩儿得不亦乐乎。
罗文丽说起李轻池不肯回家的事儿,就打趣他:
“小小年纪,整得还挺像生离死别。”
李轻池转身朝她比了个鬼脸,手差点儿被仙女棒烧到,付惊楼赶紧把他手里的拿走了,李轻池以为对方要抢他烟花,脚一蹬,转过身不理人了。
其他长辈笑着直摇头,说小孩子的爱和恨来得都这么简单。
这应该是李轻池第一次因为要与付惊楼分开产生戒断。这一年他六岁,还是个会被脑子里任何情绪主导的年纪,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不懂得变通,也学不会委婉。
十三年过后,在面对和付惊楼分开这件事情上,李轻池仍然没有任何长进。
他是在学会爱之前先学会依赖付惊楼,可能李轻池自己也不明白,要求和付惊楼时时刻刻不分开,对他来说,其实是源于本能。
第6章
1.
李轻池一连几天都窝在家,让罗文丽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看一眼自家儿子紧闭的房门,私底下和李晋阳打探:
“这两人吵架了?”
李晋阳正挽着袖口糊面粉呢,罗文丽一时兴起非要吃手擀小馄饨,他一个身家九位数的民间企业家对老婆的话是言听计从,忙里偷闲地和罗文丽八卦:
“估计是,那天散步回来你没看见吗,咱儿子那脸黑成锅底了。”
罗文丽“啊”一声,捧着瓜子,磕了一粒,问:
“这次又什么时候能和好啊?”
“不清楚,”李晋阳端着张方正的浓眉大眼,正大光明编排自己儿子,“我看快了吧,他俩哪次闹脾气超过三天的。”
可这次不知怎么,又过了两天,俩人似乎还在冷战。
李轻池每天吃完三顿饭就往房间里钻,话也不多说,苦大仇深地跟谁欠他钱一样,付惊楼也是,以前李轻池不去找他,他自然就会过来,现在也不来了,两人泾渭分明,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罗文丽最先受不了,在晚饭后端着果盘,敲了敲李轻池房门:
“儿子?”
房间里头安安静静,没一会儿,李轻池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夹杂着点儿微妙的期待:
“怎么了,妈?”
罗文丽倚着房门,往嘴里慢悠悠塞了颗葡萄:“把门打开,我们聊聊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罗文丽开始不再使用武力,可以好好坐下来和李轻池交流了。
可能是从李轻池长大以后,能听得进去话了,做事也不再那么莽撞,身上一点点儿褪去胡作非为的皮,开始往好的地方生长。
李轻池房间拉着窗帘,也不开灯,漆黑一片,空调温度调得跟冰窖没差,他本人懒懒散散躺在宽大的电竞椅里,清秀白皙的脸上带着点儿倦怠,双眼皮垂下来,看起来不太高兴。
罗文丽走过去,靠着书桌,夹了块苹果递到李轻池嘴边,面带揶揄地开口:
“怎么,伤心了,因为人家出国不带你?”
她其实猜得到原因二三,自家儿子从来都藏不住事儿,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现在至少成熟很多,不会像以前一样,因为和付惊楼闹不愉快绝食明志。
李轻池没说话,将苹果塞到嘴里,偏着脑袋,头低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自己手指头,但罗文丽知道他其实在听。
“是我我也不带你。”
李轻池立刻掀起眼皮,皱着眉看向罗文丽。
罗文丽笑着叹了口气,摸摸李轻池脑袋,语气很温和:
“小楼出国是因为他的专业需要,或许是因为国外有学校提供更好的平台,也可能是对他之后回国的事业有帮助,但是轻池,你想要出国,就仅仅只是因为小楼要去吗?”
李轻池觉得他妈口中的“仅仅”两个字很刺耳,听得他有些不舒服,但罗文丽说得是有道理的,他不禁思索起来: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理由是付惊楼就不可以呢?”
“不是不可以,”罗文丽看着他,“是不够。你们确实是好兄弟,但是你能保证你们以后的人生能够始终挨在一起吗?你会有自己的事业,组建自己的家庭,小楼也一样,到了那时候,你们注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亲密。”
只可惜,李轻池相当一意孤行。
他蛮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用一种十分欠揍的语气,懒洋洋开口:
“不会啊,以后我要是结了婚,付惊楼也结婚了,我们买房子就买在对门,以后退休了还能天天出去遛弯下棋,等再老些,我们就住同一家养老院,到时候吃饭,我还会从护工碗里多夹一筷子肉给他。”
罗文丽差点儿被油盐不进的李轻池气笑了,摇着头反问他:
“你是愿意,但小楼愿意吗?”
这下李轻池不说话了。
罗文丽不愧是他亲妈,一句话直直往他他痛处上戳,末了还撒一把盐。
李轻池可以很努力地去做到他说的话,即使有些事情是他不愿意的,但因为是付惊楼所以没关系,可李轻池是这样想,付惊楼却不一定。
而且按照前几天他们的不愉快看来,付惊楼的答案是一定不愿意。
罗文丽没想到她这一聊,这天过后,李轻池的心情肉眼可见地更差了,神色恹恹的,嘴唇也没什么气色。
等到李轻池吃饭不好好吃,偏过头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时,罗文丽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
什么情绪低迷,她这混球儿子是嫌自己命长,空调开太低,生病了。
2.
李轻池这场病生得来势汹汹,当天下午就高烧到三十九度,李晋阳夫妻二人送他到急诊,折腾到大半夜,才堪堪把烧退下来。
等输完液,已经是凌晨,汽车在巷子口熄了火,车灯闪灭,李晋阳刚一下车,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付惊楼。
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盯着看了好几秒,付惊楼走上前,朝他笑了笑:
“李叔。”
罗文丽拎着李轻池后颈从车上下来,看见他也很惊讶:
“小楼,这深更半夜的,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打更啊?”
平湖的夏天昼夜温差极大,深夜的风吹过还泛着丝丝凉意,浸到人骨子里,一米八几的李轻池穿着件薄薄的白T恤,跟在罗文丽身后,听见付惊楼的声音,睫毛微微颤了颤,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罗姨,我给您发了消息,”付惊楼冲罗文丽扬了扬手机,然后目光越过她,精准地与李轻池对视。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路边花坛里蟋蟀成群,吵得人脑袋发晕。
罗文丽见状,拉着李晋阳悄无声息地上了楼。等李轻池走近了,付惊楼才抬手,将臂弯里的外套扔到他怀里,低下声,虽然语气还是平淡:
“夜里凉。”
李轻池手里握着外套,冷笑一声,没动:
“没事儿,凉死我。”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伤敌为零自损一千,大概是烧糊涂了,说起话来不过脑子。
李轻池脸上有点儿挂不住,正想开口挽回点儿颜面,一低头,看见付惊楼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蚊子包,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默不作声地越过付惊楼往里走,走了两步,没听见身后的动静,又色厉内荏地转过身,一双大眼睛瞪着付惊楼,语气很不好地开口:
“不上楼等站着当蚊子桩?”
付惊楼顺着他的话,平静地“嗯”了一声,学李轻池:
“没事儿,咬死我。”
李轻池嘴角往上一扬,有点儿想笑,但是碍于面子,只好又憋住了,鼻孔因为用力张大些许,连感冒引起的鼻塞都好了很多。
结果不知道怎么,等他和付惊楼一对上视线,刚才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李轻池头猛地往旁边一偏,没忍住笑了出来。
“靠,”李轻池生怕自己笑出个鼻涕泡出来,那他可以直接找个地洞钻进去了,“服了,走不走?”
付惊楼轻轻叹了一口气。
路灯昏暗,他颀长的身影在月色里高而挺拔,在李轻池看不到的地方,付惊楼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生出些不知名的冲动,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李轻池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
李轻池是很好哄的。
付惊楼不用说很好听的话,也不用花很刻意的心思去逗他开心,好像只需要让李轻池知道他在服软,李轻池自有一种本领,能够由表及里,顺藤摸瓜,而后盖棺定论,相当轻易地原谅了他。
李轻池家里没多的卧室,两个大男生睡一张床又太拥挤,但李轻池并没有说要让付惊楼回家的话,他也就没提过。
临睡前,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讨论床位分配,两个小孩儿同时开口:
“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
……
最后罗文丽拍板,两个人都睡沙发。
反正他家沙发大,一横一竖跟两张床没差,还不用开着门聊天,吵得很。
原本李轻池还病怏怏的,提不起精神,在医院里折腾了圈,现在倒是精神,躺在沙发上翻过来转过去,半天不见消停。
“再翻面就该糊了,”一直没动静的付惊楼骤然出声,声音也很清明,像黑暗中的一把琴,慢悠悠地,“睡不着就下去跑两圈。”
李轻池没说话,将手枕在后脑勺,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半晌,问付惊楼:
“你今天在楼下等了多久?”
付惊楼说“没多久”。
骗人,李轻池在心里说。
“我有的时候觉得你在刻意地远离我,”李轻池没继续这个话题,语气很平和,流畅得就好像将这些话深思熟虑过无数遍。
“就比如在大学开学时,你突然说不要一起吃饭,后来你又说不要一起回家,不要一起出国,我有点儿不太明白,是因为你在做选择时将我放在了不必要的那个选项吗?”
黑暗之中,当视觉被剥夺时,听觉就会成几何倍增强,李轻池察觉付惊楼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重,有些沉。
忽而,他听见付惊楼轻轻笑了一下,就好像李轻池刚刚说的话是一个笑话。
“李轻池啊,”付惊楼低低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将尾音放得轻而慢,好似一句微叹,“不是这样的。”
付惊楼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不是”。
李轻池说“是吗”,声音低下去,就着粘稠静谧的无边黑夜,说:
“付惊楼,虽然罗女士说我一根筋从脚底板通到喉咙眼,没心没肺,但可能你不知道,当你刻意远离我的时候,我也是能察觉到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非常、非常难过。”
可付惊楼其实也是。
不同的是,李轻池是因为失望,而付惊楼是因为爱。
付惊楼始终觉得,爱李轻池像是在做一道终其没有解法的题。
他自诩是学习上的优等生,却在李轻池这道题上频频失败,次次受挫,于是付惊楼便尝试逃离。所以他刻意不答应李轻池的要求,刻意不去时时刻刻想着李轻池。
先尝试不一起吃饭,再试着不经常见面,在付惊楼的计划里,他和李轻池两人会像生命遇到的很多朋友一样,从同行到分开,分道扬镳,最终形同陌路。
可付惊楼一次也没有成功。
因为只要李轻池一生气,付惊楼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底线一退再退,溃不成军,尝试过多少次,就失败过多少次。
付惊楼希望李轻池一直这样没心没肺下去,不用去因为任何事或者人烦恼,只用做李轻池就好。
像现在,李轻池说他很难过的时候,付惊楼突然意识到,他弄错了一件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尝试去试着不喜欢李轻池的时候,也不应该让他难过。
最后李轻池困得眼睛合上了一半,半梦半醒地,硬撑着问付惊楼要个答案:
“你会走吗?”
夜色沉静,李轻池的呼吸变得平缓而绵长,他睡着了。
“如果你需要,我会一直在,”付惊楼这样说。
但前提是,李轻池需要。
第7章
1.
李轻池再醒来的时候家里极安静,一窗之隔,盛夏白日的蝉鸣吵闹得不可开交。
他头还是有些晕,起身缓了会儿,耷拉着拖鞋走到窗边,“唰”的一声,阳光铺天盖地洒进来,李轻池被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天到来了。
他慢悠悠地从客厅晃悠到厨房,跟个遛弯儿的大爷一样,顺了根油条含在嘴里,瞥见正趴在地上晒太阳的柴犬月亮,便停下脚步。
“月亮,”李轻池蹲下身薅了两把它的脑袋,含糊不清地开口,“家里人都去哪儿了?”
没等月亮有动静,玄关那头的开门声响起,李轻池扭头,直直和弯腰换鞋的付惊楼对上了视线。
“醒了?”付惊楼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像是在确定什么,手里拎着个袋子,身高腿长走过来,递给李轻池。
5/48 首页 上一页 3 4 5 6 7 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