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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还是没有挑明这层关系,也没有提及过自己对这件事情了解多少,但他想谢玉绥应该能猜到。
眼神明灭间,荀还是已经过完了谢玉绥的经历,在迎上谢玉绥目光的前一刻便已经调整好了表情,笑眯眯地看过去,不等对方开口道:“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带你出去逛逛,要不要走走?”
“都已经到东都了,还敢随便出去闲逛?你的人先前警告过我,说我现在背着‘荀还是’三个字,不方便出去随便逛,本尊却不怕露面了?”
“谁说的?”荀还是问,后来想想估计除了卓云蔚也不会有人,遂笑道,“小孩儿的话甭当真,不过确实不方便从正门大摇大摆的出去,我这宅子的正门其实是个摆设,用的时候很少。”
谢玉绥想了想他刚来时正门的样子,除了气氛看起来略有些诡异以外没有其他感觉,从门庭到台阶都很干净,倒……确实是一副甚少用过的样子。
“东都好玩的地方多了,总不能来了一趟天天闷在宅子里,前几日你出去可曾见到什么?”荀还是作势拉开门,顺嘴问道。
谢玉绥脚步一顿,站在荀还是身侧看着屋外略有些刺眼的阳光:“如此关心我的行踪,荀阁主这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话说完没有看荀还是什么反应,大步向外走去。
荀还是一手扶着门,表情复杂地看着谢玉绥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对方沿着回廊走到拐角处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随后将门带上,小跑着追上谢玉绥,拦在他身前,双手背到身后。
“我怎么觉得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王爷的性格外向了不少,竟然也有调侃我的时候?”他随着谢玉绥脚步的速度一步一步倒退,“要不这样,正好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可以逛逛芙蓉街,那里稀奇玩意不少,小吃也多,中午直接在那里吃完,下午也可以去云弄巷……”
看着荀还是亮晶晶的眼睛,谢玉绥也不自觉软了语气:“云弄巷又有什么小吃?”
“云弄巷没小吃,但是美……”因着荀还是一直倒退着走路,一时没注意到了拱门处,脚下踩空整个身子向后倒去。
按理说以荀还是的身手不至于因着这点小事出糗,坏就坏在早上吃那碗粥吃的太猛,慢毒碰着经脉上的黑物碰撞得厉害,以至于他现在浑身没什么力气。
荀还是本以为这次摔定了,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摔倒要怎么解释才说得通,可当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时,他腰间突然一紧,抬眼见到墨绿色的身影贴至胸前,本已经下坠的身体堪堪稳在半空中。
懵逼的瞬间,荀还是下意识将方才没说完的那句话补全:“美人如云……”
话已经出了口,荀还是才猛然惊觉现在这个姿势聊美人实在是不妥,心下一乱便要将人推开。
手都已经抵在了胸膛上,就听头顶传来低笑声,而后那人十分不会看气氛地说了句:“美人?什么样的美人能比得过荀阁主?”
第26章
“不是说那毒暂且无碍,怎的荀阁主武功盖世,竟还能在自家院子里崴了脚?”两人上了街,谢玉绥看着快他半步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两人靠的不近,但不知怎么的,荀还是总觉得那声音就响在耳边,震得耳朵发麻,连带着耳尖也染上了一点薄红。
这点异样荀某人毫不知情,只觉得耳廓有些热,靠着极大的忍耐力才没去抓,自以为情绪掩饰的很好,双手背在身后,大爷似的逛着街,殊不知这样一幕落入了某人的眼睛里,换得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谢玉绥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没有戳破荀还是那点心思,只是对于他早上说辞有些不满,又点了一遍那个至今没有摸透的毒。
荀还是不甚上心道:“不过是被王爷的美色所诱惑,一不小心踩了个空,倒是被王爷抓住把柄笑话起来了。”他转过头,那双本就惑人心弦的眼睛带上了一点名为“深情”的东西,笑得明媚,“能换来王爷一笑也算是值得了。”
谢玉绥脸上笑容慢慢消散。
荀还是今儿一早看见谢玉绥便觉瞬身不对劲,尤其是谢玉绥面上似乎想跟他同进早饭,实则拦着他吃毒时,他浑身都不自在。
这口气一直堵到了现在,终于借着这几句话调戏吐了出来,眼瞧着谢玉绥逐渐冰冷的表情,心情突然舒畅了。
不知为何,荀还是就是看不得谢玉绥得意的样子,任何方面都看不惯,反而很乐意看他不知所措或者恼羞成怒的模样。
之后谁都没有再开口,荀还是也没再回头,两人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很快到了主街。
虽说芙蓉街距离荀还是的宅邸不算太远,但两条街巷的热闹程度相差甚多,一处熙熙攘攘,一处冷冷清清。
东都本地人都知道街边一条窄巷里有一个没挂牌匾的宅子,宅子煞气十足,鲜少有人进出,即便是盛暑夏日,宅子周围都是冷飕飕的。
据说那宅子闹鬼。
早年曾有传言,说一个醉汉晚上从酒楼里出来,原本想抄近路走几个小巷回家,一不小心就进了窄巷里,前脚刚一踏进去,便看见一个女人。
那女人唇红齿白,一身红衣,站在那户宅邸门口冲着醉汉笑。
醉汉起初眼神飘忽,以为碰到了熟人,晃动着脚步上前刚要跟人打招呼,却见那人模样极美,眼尾上挑,脸颊上还沾着星星点点暗红色。
醉汉本就神志不清,愣是看了半天都没辨别出那些红色是何物,直到他看见女人伸出猩红的舌头,极慢极慢地舔掉了嘴角一处痕迹。
醉汉酒气瞬间散尽,立刻发现那一身哪里是红衣,分明是被鲜血浸透的颜色,脸上也沾满了血迹。
这根本不是一个熟人,竟是个女鬼!
醉汉一边惊嚎,一边拼命往外边跑。
“据说那醉汉第二天就疯了,没几年就死啦。”餐馆里,一人嗑着瓜子,跟身侧的人讲着东都异闻。
谢玉绥正好坐在隔壁桌,听见这话打趣地看着身侧的人,问道:“所以这女鬼……”
“哪里来的女鬼,不过碰巧遇见,我又没来得及洗漱,沾些血迹不是很正常。”荀还是眼神未动,一瞬不瞬地看着戏台子——这段时间东都流行听戏,很多餐馆为了揽客都会搭一个简单的戏台子。
两人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酒,荀还是给自己添了一杯,没有管谢玉绥。
谢玉绥拿过桌子上的酒壶,一边给自己倒上,一边揶揄道:“那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荀阁主有穿女装的癖好,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了,不得已杀人灭口。”
他说完这话久久没有得到回应,不成想一抬头就碰上荀还是一言难尽的眼神。
就见他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难以启齿,过了好半晌才往这边凑了凑,小声说:“断袖并不丢人,既然王爷心悦于我便应该坦坦荡荡承认,何须我扮作女儿身来满足王爷一己私欲?”
谢玉绥手一抖,几滴酒落在了桌子上。
荀还是见计谋得逞,笑的开心,端酒喝了一口道:“醉汉不过是本身就有疾病,又常日酗酒,死是必然,跟我可没关系,况且我并没有身着女装在外面闲逛,异闻之所以是异闻,其中夹杂了许多人们臆想出来的东西,与我何干?”
谢玉绥本想说“不过玩笑几句”,但一想到荀还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又觉得他真能干出来因为穿着杀人灭口的事情,遂闭口不言,安安静静地擦净桌边的酒,没多久店小二便将菜肴上齐。
虽然荀还是嘴上说着芙蓉街上小吃多,可逛了一圈下来他什么都没买,反而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但也只是看看而已,傍中午时,二人随便捡了家餐馆坐下,本想着随便吃点,不成想听见如此趣事。
“这异闻如此夸张想来也有荀阁主推波助澜吧?”
“你不觉得这样方便多了吗?人多了闹得慌。”荀还是的注意力全都被戏台子上几个咿咿呀呀的戏子吸引,吃饭也是有一搭没一搭,亮着一双眼睛,心情明显很不错。
荀还是有时候自己都闹不懂自己喜欢什么,比如白天,他就很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地方,可是到了晚上,若是人多就会很紧绷,恨不得满天下就只剩他自己,多一个人都不要见。
现在处于白天,他就很享受这种气氛,台下是烟火,台上是好戏。
一顿饭毕,荀还是继续带着谢玉绥闲逛,没有出城,几乎将东都各处繁华的地方都逛个遍。
临近傍晚,荀还是问谢玉绥要不要去看护城河的花灯,实则春天,落花飘至河水中,再添上花灯,甚是漂亮。
谢玉绥对花灯兴趣不大,荀还是揶揄道:“莫不是王爷急着去云弄巷?”
谢玉绥:“怕是荀阁主过于急色,非要推脱到本王身上罢?”
荀还是耸耸肩,引着谢玉绥的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
风里已不像从前那样冰冷,带着点泥土青草的味道,是春天的气息。
谢玉绥依旧跟在后面,周围满是桃花树,花瓣洋洋洒洒,淡青色的身影变得有片刻朦胧。
谢玉绥险些眯了眼。
周围商铺点亮灯笼,远处还能看见一点被太阳余光染红的天空,周围是百姓的嬉笑声,擦肩接踵间,那抹淡青色显得格格不入。
并非十分出众的颜色,也非惹人的身影,荀还是除了容貌出众以外,其余并没有值得人驻足的地方,他身形实在过于瘦弱,比饿上一段时间的乞丐看起来还要单薄。
不知道是被毒作的,还是天生如此,这一刻他不再是让人胆寒的杀手,更像是个身体柔弱无依无靠的可怜人。
荀还是确实可怜,他的身世无论放在哪都能换来听者一声叹息。
他这样的人,并不会像寻常人家那样学习四书五经人伦纲常,所面对的困难也不会是先生的手板,每天从睁眼起所面对的只有生死,看的最多的就是刀光剑影。
荀还是是这样,当初那个薛黎是这样,还有宅子里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卓云蔚何尝不是如此。
谢玉绥就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有些看不懂荀还是想要做什么。
若是像他所说,太子与皇帝斗法,他夹在中间只为寻一条出路,就目前看来太子要比皇帝那边好很多。皇帝对他已经起了杀心,太子那边更多的是试探,而且太子现在急需用人,即便虚与委蛇,也能给自己留下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看着荀还是当初在邕州城的所作所为,他似乎对太子并无好感,与其说是想要寻求生路,反倒是像在搅混水。
谢玉绥想的太出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荀还是突然停下的脚步,险些直接撞上去。
好在他反应快,脚步已经迈了出去,身形堪堪稳住,之后他看着荀还是转了个弯,朝着一摊贩走去。
小摊不大,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面具,夹在一众书画间,若不留意很容易被忽略。
面具摊旁边聚集了几个小童,父母不知在何处。
小童笑嘻嘻地指着其中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吵闹着,一边怕,一边又十分好奇,最后每个人掏出几个铜板,买到手的是几个模样中规中矩的。
荀还是挤到小童中间,摸着下巴,看着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哼哼两声道:“我还是觉得这个好看。”
其中一个小童还在犹豫要哪个,见到荀还是这个样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插着腰道:“我就说这个最好看啦,你们这群小娃娃哪里懂这些,一个个胆子那样小,却不知英雄都是这样子。”
“英雄?哪个英雄长这个样子?若是真这个样子,上战场的话不用动手,能直接将人吓死了。”荀还是煞有其事地给小童讲,“虽然我也觉得这个面具好看,但是真人肯定没有这个样子,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当不得真。”
小童刚刚还插着腰要继续跟同伴理论,听见荀还是的话后气呼呼地抬起头,然而目光触及到荀还是瞬间呆滞,张着嘴巴过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道:“你,你,你长得也太好看啦!”
荀还是拿起青色面具罩在脸上,“嗬”地一声:“这样还好看吗?”
那小童咯咯笑了起来,竟是一点都不怕生,摸向荀还是的手道:“手还是漂亮的,声音也是好听的,所以还是好看。”
荀还是一言不发,透过面具上的两个小孔盯着小童。
小童不知道方才还跟他柔声说话的人怎么突然就安静了,奇怪地歪着头看着对方,那个骇人的面具好像没有先前那么吓人了,原本空荡荡的眼眶里嵌上了一双尤为好看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触摸,小小的稚嫩的手越抬越高,眼看着就要摸到星辰,却在这时有人先他一步出手。
一直大手横在二人中间,递给商贩几个铜板道:“劳驾,这个面具我们要了。”而后拉着荀还是的胳膊说,“不是还要带我逛逛?再耽搁会儿集市该要散了。”
荀还是眸光闪了闪,就着被拉着的动作,又从面具摊上拿了个白底模样尤为简单的面具,冲着谢玉绥努努嘴道:“给钱。”
谢玉绥无奈掏钱。
眼看着二人就要离开,小童依旧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已经迈了一步的荀还是突然又退了回来,弯下腰,他做出这一动作时明显感觉到一旁跟着的人身子有片刻紧绷。
他在心中暗笑,而后摸了摸小童的脑袋说:“家里大人有没有教过莫要和陌生人说话?这偌大的东都,坏人遍地都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被坏人抓走咯。”
说完不等小童反应,晃荡着手上的两个面具走了。
谢玉绥站在原地看着荀还是的背影,随后大步跟了上去,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声道:“方才那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看你似乎很怕我将那个小孩儿抓走,虽然我不会动手,但是为防止哪天他突然丢了又被你偶然知道,将这个黑锅扣在我身上,我岂不是很冤枉?”荀还是将青色面具带到了脸上,“即便我是个坏人,同样不乐意背锅,拐卖幼童的名声传出去多难听。”
“你竟然还在乎自己的名声?”谢玉绥有些意外,他以为荀还是早就对名声这个东西不在意了,“现在才想着挽回形象是不是有点晚?而且天枢阁挑选孩童时并没有组织选拔,大多是在民间随意抓走吧。”
“是啊,但规矩不是我定的,你跟我说又没用,别看我顶着阁主的头衔,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的……嗯……狗?”说到这里,荀还是歪头看向谢玉绥,半张脸遮挡在面具之下,另外半张脸露在光里,薄唇轻启,“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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