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极楼白天很安静,大厅里人迹寥寥,偶尔有姑娘出现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熬夜大半宿,只想吃点东西便去睡一觉。
两人到了大堂都未见到老鸨,隔了还一会儿才有小厮出来,一边道歉一边招呼着两人在旁边稍坐片刻,而后不知道奔到了哪里,许是去找老鸨。
等人的功夫,荀还是端着茶杯打量了周围一通,除了大堂中央临时搭出来的台子不见了以外,其余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红绸漫天,到处都是胭脂味。
荀还是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房梁,随便找了个话题:“不知这邾国的青楼和祁国的可有区别?”
谢玉绥:“若是没话你可以闭嘴。”
荀还是觉得自己的脾气是真的好,不管谢玉绥用什么口气说话他都能笑出来,甚至觉得谢玉绥的脾气着实可爱,总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可生气的。
见着谢玉绥板着脸的样子,他半趴在桌子上,掀起眼皮,正好看着谢玉绥的下巴。
他确实喜欢谢玉绥的轮廓,较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轮廓都要鲜明,是属于男人的阳刚,却又不会过于锋利,骨骼衔接处,每一处转折都恰到好处。
不知道去掉这个人的皮肉后,是不是连骨头都较寻常人漂亮些……
荀还是越想越歪,若是这个想法被人知道,估计又要骂他心狠毒辣。
他大喇喇地欣赏着,打量着,眼神火热赤裸。
谢玉绥老早就发现了荀还是不安分的视线,本以为老鸨要不了多久便会出来,所以也不曾理会,然而这股子视线越来越灼热,比夏日里的毒日头还要热上几分,恨不得将他面皮灼穿。
于是他终于受不了,没有转头,只是一掌摁在了荀还是的脑袋上,强行转动。
“收收你的视线,这里的头牌都没你这么露骨。”
荀还是借着谢玉绥手劲转了头,眼珠子却向反方向转动,靠着眼尾,视线落在谢玉绥身上未曾偏离,话音染上点委屈:“王爷都让人家以身相许了,如今却又开始矜持,您竟是想要负了我吗?”
他捏着嗓子带着嗔怪的语调成功让谢玉绥打了个寒战,谢玉绥赶紧松手,手掌不动声色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强行转移话题:“你到这里无非是想了解一下水儿的身世,若不是老鸨参与其中,怕是这水儿曾见过什么人,又因着旁的事情让她心甘情愿赴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什么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自杀。”
“人死后钱财乃身外之物,一个青楼女子想来也不会注重名声,便只有——”
“家人。”荀还是接话,“确实,这次来就想看看,若非胁迫便只能是因着周遭什么人什么事。”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后没再多话。
荀还是因着身体还有些不适,连逗弄谢玉绥的心情都少了很多,调戏两次后彻底老实下来。
一盏茶喝完,老鸨珊珊迟来。
原本因为被搅了好梦,老鸨心情不佳,出来时身上是带着火气的,但到了大堂后,眼瞧着是前几日的公子,老鸨本有些不耐的脸瞬间变了模样,笑得跟朵花似的快步走上前。
她刚热络地想要跟谢玉绥打招呼,却在视线落过去时一眼瞧见了站在旁边的荀还是,随后脚步一顿竟是呆在原地。
谢玉绥见着老鸨落在荀还是身上过于赤裸的目光,心中有些不适,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阻拦老鸨的视线:“妈妈好,于某今日来的唐突,有些事还需请教妈妈,若有惊扰之处还望见谅。”
老鸨听此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因为个男人恍惚,脸色一红,开口之前小心翼翼地略过谢玉绥的肩膀想要再看一眼,然而她个子过于矮小,只看见肩膀上方白玉般的额头。
谢玉绥再次动了一步。
知道这样打量着人不合适,在被第二次阻拦后老鸨彻底清明,尴尬地咳了一声道:“不知二位爷这个时辰过来有何事?若是找姑娘的话可得晚些,这个时辰姑娘们在歇息,即便唤起来也得给人家梳洗打扮的时间,怕是不能立刻出来见爷。”
“妈妈误会。”谢玉绥道,“说来有些为难,主要是前些时日,我和朋友过来时正好赶着水儿姑娘挂衣,我们本是来凑个热闹,不成想我朋友对水儿姑娘一见倾心,上次因着身上银两带的不够,未能和他人一争,离开后十分挂念,原想过些时日再来相见。”
“前些时日有事耽搁了,未曾再来,再得到消息才知佳人已不在。我这兄弟惦念不下,非要叫我带他过来看看,因着他不喜见人,也不愿说话,便由着我来跟妈妈打个商量,请问这水儿姑娘生前可是有何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惦念之事,让我这兄弟做点什么,也算是了了心中一点挂念。”
荀还是被挡在谢玉绥身后,听见这番说辞时疯狂挑眉,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他甚至怀疑谢玉绥所说的朋友另有其人,什么“不喜见人”和“不愿说话”,这是他荀还是?
老鸨听见这话后有片刻的沉默,他明显不太相信谢玉绥这番说辞,毕竟会对青楼女子一见钟情的故事都是话本子里唬人的,男人大多现实,图一时之乐是一码事,真的动情动心是另一码事。
自老鸨到了这家青楼起,他就没见过一个男人真的对青楼女子动心。
本瞧着面前这位公子是个体面人,没想到却一肚子花花肠子,他不知道这位公子想要图什么,却也不敢随意得罪人,便先问了句:“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您的这位朋友又是哪位?”
老鸨没将谢玉绥身后之人与上次戴面具之人联系到一起,虽说两人身形相似,可如此貌美的人,倒像是被谢玉绥哄骗的小白兔。
如此一想,老鸨的面色有些不好。
谢玉绥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老鸨心情不悦,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没问题,遂作揖道:“在下姓于,我的这位朋友姓荀。”
老鸨不愧是老鸨,见多识广,即便姓荀的不多,东都又有一位煞神是这个姓氏,却也没见露出异样,只是唤了一句:“于公子有礼。”
谢玉绥回礼。
之后老鸨问道:“那不知这位荀公子现在在何处,又想要怎么对我们水儿?”
这次没等谢玉绥回话,荀还是率先走了出来。
鉴于谢玉绥给他评价,荀还是不得不扮演出一副不愿意见人且不愿意说话的样子,半藏着脸在谢玉绥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微微低头,垂着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老鸨,又像是受惊了般往后退了一步,之后才“踌躇”道:“我……在下自知无法再为水儿做什么,便,便只想看看,还有何事是可以帮上忙的,虽,虽未能真的见到水儿姑娘,便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
说到这里,他适时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谢玉绥,而后快速低头,咬了咬嘴唇,脸上带着点红晕,小声说:“算是全了在下的一点心意罢。”
谢玉绥本也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没想着荀还是能配合,就是为了应付老鸨,哪想到荀还是还有这样一面。
此时谢玉绥完全没有注意老鸨的反应,只看着荀还是,内心充满震惊。
这哪里还是原本那个狡诈的荀阁主,俨然一个娇滴滴的,被人保护起来从未见过世面,对世间好奇、惧怕却又想探寻的小白兔。
这人被放在天枢阁真的屈才了,应该去戏班子,绝对能红遍大江南北。
谢玉绥不禁感叹。
感叹完了之后又想起荀还是在自己身边的样子,猛然觉得现在他可不就是在唱戏吗?每个人身边扮演的角色不一样,态度也不一样,左右逢源,翻脸比翻书还快,一会儿是狡猾的狐狸,一会儿是沉默孤傲的狼,一会儿又是柔弱的小白兔,把人忽悠的团团转。
他当初就因为荀还是的伪装,一度以为荀还是真是个断袖,真对他动了其他念头。
果然都是演的!
谢玉绥咬牙。
作者有话说:
弱弱的问一句,若是每增加一百营养液就加更一章的话,有人理我么……
第31章
老鸨起初抱着什么心态她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只看着一个柔弱公子出现在自己的视野里,接了他们方才的话,声音温润,带着点颤音,似乎不忍、难过又不得不强迫自己说点什么,只为他难以启齿的私心。
那张略有些苍白的脸因着鬓发的遮挡,只能看见刀削似的下巴,薄唇轻启,饶是见过风月的人也没见过这种容貌。
若是出现在哪个楼里,哪怕是个公子也会被抢破头吧。
老鸨想着。
然而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蹦出来,对上对方视线的瞬间,老鸨幡然觉得自己怎可以如此唐突,单单一个念头都是对这位公子的羞辱,如此人物怎会落到风尘。
她赶紧拾掇拾掇自己的想法,脸上堆满笑容。
虽说话本子里公子爱上风尘女子这种事情大多是妄想,可若是面前这位公子,老鸨又觉得并非不可能。
眼瞧着这位公子许是涉世不深,未曾见过世间复杂,对水儿或许更多的一种怜悯,因着怜悯想要做些什么。
老鸨的心软了,他不舍得这位公子因着这点事情受挫,没敢贸然上前,而是带着哄诱,刻意放低声音道:“水儿跟了我很多年了,虽说身处着风尘之中,我待她却如亲生女儿。这姑娘命不好,人又温柔,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从未说过自己有何愿望……”
她说到这里话音稍顿,有些犹豫,而后试探道:“若是小公子不嫌弃,我带着二位去水儿的房间看看?”
谢玉绥此时已经不想说话,擎看着荀还是表演。
荀还是两根手指正拉着他的衣袖,怯生生地抬眼,似乎在等他的意见。
谢玉绥一头黑线,最后无法,只能说一句:“烦请带路。”
而后跟着老鸨上了三楼。
二楼大多招呼着留宿的客人,三楼则是一些姑娘的房间,还有一些则住在后堂的小院,那里大多是尚未接客的小姑娘和奴仆。
三楼房间不多,走廊上看不出有何区别,老鸨带着他们直接到了最里间。
直至站在门口,手搭在了门上,老鸨又有些犹豫,回头时目光落在荀还是身上道:“我刚刚考虑不周,这水儿就……在这个屋子里走的,若是忌讳的话二位还是不要进了,等过段时间我找了大师进来超度做法,二位再来看可好?”
“妈妈有所不知,我们二人是外地人,这几日到东都走亲戚,不日就要离开,想来等不到法师前来超度,也等不到还水儿公道的那天,所以才唐突上门,既然到了便没什么忌讳的,妈妈不用担心。”
荀还是还要装话少的样子,这些话就得谢玉绥说。
听着谢玉绥的话,老鸨恍然,推开门道:“其实里面也没什么,屋子没有乱,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没想到……唉,水儿是个好孩子,这个名字还是我给她起的,看她性格像水一样柔柔的,才起了这个名儿。”
二人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走动,荀还是依旧扯着谢玉绥的衣袖,在老鸨往床榻处走时轻轻拉了拉,指着头顶。
上面有一根怀抱粗的房梁,应该就是水儿上吊的地方。
屋子里就如老鸨说的一切如旧,干净整洁,不似有歹人进门的样子。
谢玉绥皱眉。
如今看来应了先前的猜测,若不是老鸨设计,那就是什么人见过水儿,而后用了什么手段让水儿心甘情愿自杀,可这话要怎么引着老鸨说出来……
正当谢玉绥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荀还是不知何时走到了屋子中间,仰着头看着房梁。
纤细白皙的脖颈彻底暴露,皮肤拉伸,显得喉结尤为突出。
从谢玉绥这个角度看过去时,荀还是有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光打在脖子上,边缘皮肤呈半透明,脆弱的脖颈诡异地与房梁结合在一起,白光照射,隐约成了一条白绫缠绕在荀还是身上,将他吊起,挂在房梁上,就如同当初的水儿。
谢玉绥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忙想要去拉住荀还是,然而他尚未来得及抬步,就见老鸨率先一步走过去,站在荀还是身边贴得很近,似乎想要拉他,但手刚刚有所动作又放了回去,叫了一声:“我的爷,不能这样,不吉利啊。”
世人都说,上吊自杀的房梁上会带上死者的怨气,尤其是刚死没多久时,不可在房梁下久站,更不能仰着头露出脖颈,若死者非自愿上吊,很可能会将梁下之人带走。
荀还是身上带着药汤浸了很久的味道,脸色苍白,一看身体就不好,这种地方就更加忌讳。
老鸨本就一直暗中留意着这位公子,倒不是存心,只是下意识的看过去,她这种在风尘里待久了的人,对容貌姣好的人有种天生的亲切感。
“您可能不知道这其中忌讳,要不还是不要在这待着了,且先出去罢。”老鸨想给谢玉绥递眼神,让他将人先带出去,然而眉毛已经飞起来,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小公子身上。
这怕不是个登徒子吧……
老鸨突然开始为这位小公子担忧,即便瞧着谢玉绥模样不错,衣着讲究,气质端正,可是搁在小公子身边,总觉得像是一个盯着猎物的狼。
若是换个人听见这话,少不得要跟老鸨争辩一下谁才是狼,哪个人也不敢说堂堂天枢阁阁主是只小绵羊。
谢玉绥的注意力一直在荀还是身上,自然看不到老鸨带着提防的眼神,当然就算看见也懒得搭理。
房梁虽高,但荀还是眼神极好,能看见梁上中间的地方有翘起来的木屑,上面沾着一点白色丝线。
听着老鸨的话,荀还是收回目光,脸上还是那股子怯生生的样子,似乎被老鸨的话吓到了,下意识后退,而后低头道:“抱歉,我不是很懂,只是想看看……”
老鸨也是好心提醒,见此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真的有人会因一面之缘对水儿如此上心,想来小公子才涉世不久,便见到这种阴阳相隔之事,切莫过于伤心伤了身子。”
说到伤心,荀还是眼睛微红,谢玉绥眉毛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荀还是演戏。
老鸨不知其中曲折,只当荀还是因水儿之事心中难过,又叹了一声:“其实……有些话我知道不该说,但人已故去,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过,水儿虽走了,但……唉,这姑娘本来就是被家里拖累,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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