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确认那是什么吗?”
程之卓下了车,边扣扣子边问,狗仔曝光之后他一度隐匿,再次出现时便撤了口罩,不再掩人耳目。
“暂时还无法确认,”工程总躬身跟在身后,脚尖始终没越过程总身后的尤敬尧和段克渊,“不过基坑已经贴着地铁保护线了,不能再挖过去了。”
他口中暂时无法确认的,其实是一块长条形的水泥浇筑块。何氏拿地盖楼,打桩要建地基,下挖的时候忽然发现有块水泥浇筑的拦路石。只是但凡在别的地方发现倒还好说,这水泥块却就贴着控制线,位置敏感,形态神秘,于是工人们犯了难,不敢多动也不敢多挖。
“联系过地铁署没?如果真有问题,何氏不能吃这个暗亏。”
说完程之卓大步流星往前走,身后副总偷偷给工程总使了个眼色,工程总眼珠一转,又看向尤敬尧,似是欲言又止,最后只不尴不尬地嗯了一声。
走到基地中间,程之卓忽然看向左侧,那一片还空荡荡,连着隔壁的化工厂一览无余,甚至能看见对面操作的员工。
“那儿怎么还没封上?”程之卓脚下一顿,问道。
如今李何合作,当初和庄氏的地下室联合建造项目便陷入停滞,看这意思大概就是没戏了,只是工人们始终没确认上头的意思,也就迟迟没敢封墙。
“程总,”工程总搓了搓手,有些为难道:“即便咱们已经和鸻康建立合作,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跟庄氏撕破脸皮不是?”
说完他见程之卓看向自己,并没有开口,又接着劝道:“那边的曾总对您,”他嘴比脑快,戛然而止又改了口,“对项目也一直很上心,要是双方能借这个机会冰释前嫌,对何氏的发展肯定也是一大助益啊。”
这个项目当初是他牵头,直接对接庄氏少总曾绍,倘若此次合作愉快,往后的人脉便利可不止一星半点。既然程之卓就是从前的小庄总,那么即便只是顾念旧情,这件事也不该就这么算了。
“鸻康回绝了庄氏来跟我们谈合作,现在却要何氏回过头去对庄氏投怀送抱,”可段克渊冷冷道:“难不成你要咱们何氏上下都去做那三姓家奴?”
工程总一听段克渊的意思,立马摆手道:“段秘书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克渊开口一副问罪的态度,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尤敬尧看了眼程之卓的脸色,打了个圆场道:“施总说的不无道理,只是眼下这情形容确实容不得我们八面逢源,鸻康和庄氏,咱们只能二选一。”
“尤总说的是!”
说完工程总悻悻地看向副总,副总紧接着笑道:“按以往的经验,开挖之前都会请个风水大师来测一测吉凶,当初商谈地下室合建,这事儿庄氏一力揽下了。既然如此,咱们要不要自己再请一个来瞧瞧?”
他言之未尽,眼下程之卓打定主意要和庄氏闹掰,那就保不齐庄氏会暗中下套,他们在程之卓手底下干活儿,怎么也得提醒一句。
尤敬尧觉得有理,追问一句:“程总?”
“不用,”程之卓却反手驳回,接着手停在半空,指尖指向基坑侧边一块凸起的水泥点,“就是那个?”
工程总点头,“是,程总当心。”
几人下了基坑,绕着水泥块儿打量半晌,兹拉声不绝于耳,磨得人愈加烦躁,看完尤敬尧率先开了口,“看起来倒没什么特别的,会不会是当时地铁施工的遗留物?”
“可这玩意儿像个棺材,”段克渊没瞧出什么名堂,随口说了句:“留下来也太晦气了。”
要说工地里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可一般挖到东西不是就地建立保护区,就是协商迁移,怎么都有处理方案,很少像这样直接往土里浇注水泥了事。
副总闻之色变,压低了声音道:“段秘书可别这么说,咱们干工程的也忌讳着呢。”
闻言段克渊皱眉看向副总,然后对上程之卓,只听他问:“里面有钢筋吗?”
工程总没直接回答,招手叫来个包工头,那包工头摇摇头,说什么也没探测到。
空的,却也未必是空的。
众人莫名凝重起来,既然不是承重墙柱,那就大概率不是地铁施工遗留,况且虽说贴着保护线,可这里距离地铁工程其实也还有遥遥几十米。
“这会不会是个——”
包工头没敢继续说下去,众人一时不寒而栗,他们都知道十几年前井亭不叫井亭,而是华西万人坑。最初几家工厂定址后还闹过鬼,只是后来人员逐渐密集,带动周边,还造了不少小区和学校,经年累月冲刷了记忆,这种事就鲜少有闻。
但少不等于没有。
“挖。”
程之卓话音落地,利落得众人为之一震。工程总立即反问道:“不等地铁署的答复么?”
这水泥块堵的位置并不好,还是地下室比较重要的桩基位,不早点定下来,确实会影响施工——但工作总归只是工作而已,没人想沾上这种晦气事。
尤敬尧掏出电话,“我现在就联系。”
“联系归联系,”程之卓盯着陈年泛青的水泥块,心中却有了别的猜测,“先挖出来,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
副总:“这——”
段克渊见程之卓如此笃定,跟着又说:“一会儿地铁署的人来,程总会亲自出面向他们说明。”
既然领导发了话,工程总也只能让人调来挖掘机,着手开挖。
工地上其他位置的工人们正在忙碌,但其实都在偷偷望着这边,只见挖机铿铿不停,程之卓也一眼不错地盯着,有几次挖斗扬起的泥土溅上裤腿也丝毫不避忌,倒吓得工程总连连使眼色,让开挖的人别那么毛手毛脚的。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天色逐渐阴沉,水泥条逐渐暴露在众人眼前,起初它只露个脑袋,挖进去才发现里面其实是个不规则形。等两侧的泥土挖得差不多,挖机换了起重机,谁料东西拖到一半又忽然断了。
水泥块坠地的声音沉闷而阴森,众人吃了满头满脸的泥灰,等浑浊的空气再度恢复清明,凑上去瞧的第一批工人却是尖叫着跑开来,慌乱间甚至撞到了程之卓一行。
“小心!”
工地泥泞,程之卓站立不稳,根本来不及反应,可他却没有摔倒,而是被拥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他心跳怦怦充斥耳畔,泥灰和混乱被高大的脊背尽数挡下,那点腥臭被滚烫干燥的气息隔绝在外,鼻间只剩下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奇楠香,程之卓细嗅心神荡漾,抬头一看,
竟然是曾绍。
下一秒,不等程之卓说话,曾绍已经退开两步,连着刚才那句警示,仿佛只是出于陌生人的善意提醒。
如果那双炯炯的眼睛没有盯着程之卓的话。
程之卓后知后觉一片火辣辣,他轻咳着别开眼,手微微攥紧,段克渊就立刻挡在他身前,尤敬尧也撂下电话上前招呼:
“曾总怎么来咱们工地了?”
“什么东西啊?”
副总躲在工程总后面问了句,工程总却拉他出来,指派道:“你去瞧瞧。”
“我,我吗?”
众人视线重归那块摔成两瓣儿的水泥墩,副总眼疾手快随便抓了个工人,又下分任务道:“那个谁,看见什么了?”
那工人早吓傻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段克渊眼尖,脱口而出——
“是残肢。”
准确的说,是断骨,水泥里的皮肉早已腐败殆尽,只留下累累诡异扭曲的白骨。
段克渊话音刚落,立即又有人尖叫起来,然后被工程总呵斥到一边,他求助似的看向程之卓,却听尤敬尧说:“那就麻烦了,不单要联系地铁署,还得报案。”
报案导致工程停滞不说,工地里挖出尸体,整个基坑就是命案现场,小庄总的舆论还没过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候任何负面消息都很要命。
这时曾绍身后却有两拨人上前,一波西南分局,一波就是地铁署的,他们出示完证件就上前开展工作,甚至没给何氏众人反应的时间。
“庄氏和贵司合建地下室,有什么问题自然是一起解决,”曾绍始终与程之卓保持距离,克制到几乎有些公事公办,“既然有司的几位同志都在,正好一起看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快拿几顶安全帽给几位同志和曾总,”工程总瞥了眼自家领导,不乏谄媚道:“曾总说的是,咱们一起看看,一起解决!”
他们赶得巧,这一开口更不是来者不善,副总深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真是,我们程总刚还念叨曾总呢,曾总您这就带了人来,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曾绍这才笑了,“曾某没帮倒忙就好。”
只是这些哄哄不知情的外人也就罢了,段克渊却是不信,但他刚要开口,又被尤敬尧拦住,然后尤敬尧也公事公办地笑道:“曾总真是神机妙算,我这通电话刚打出去,您就带着人上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庄氏专门送给何氏的见面礼呢。”
两位工程总都听得心里一紧,连忙望向曾绍,祈求他千万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谁知曾绍一哂,一副破罐子破摔,
“尤总怎么知道?”
第60章
“程总?”
程之卓猛然回神,“叫我?”
“没有,”尤敬尧摆摆手,“我叫祖宗。”
“我叫的是您,”说着段克渊掏出药盒,不小心手滑了下,然后递给程之卓,里面大大小小好几颗,“这都过午休了,怎么您还一副心不在焉的?”
上午的意外由警方接手,项目也因此搁置,何氏没占半点先机,只得回来坐等通知。曾绍领着有关部门来,人却一直站在边上像个旁观者,最后除了一串手机号,什么解释都没有就走了。
乍听这怎么都像报复,可程之卓怕是报复,更怕这不是报复。
程之卓没接话,看了眼药,段克渊就接了句,“这是选择性β受体阻滞剂。”听罢程之卓一口把药闷了,揉了揉胸口问:“有什么文件要签?”
“没有要签的,”尤敬尧忍了忍,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段克渊插嘴:“我劝你别问。”
程之卓抬头,“什么?”
“程总——”
尤敬尧话没出口,程之卓已偏过头去,“我不想见他。”
段克渊一脸得意,尤敬尧却不服,兀自掏出手机翻起通讯录,“那就是想见他,我去帮您约个时间。”
“尤经理。”
“我去做事。”
段克渊见程之卓冷下脸来,看着要和尤敬尧大吵一架的架势,立即识趣地退下。
办公室剩他们两人,尤敬尧拖长了音,语重心长道:“程总,上次是他非要堵您,那倒插葱狗吃屎都是他活该,但这一面在所难免,有些话说开了,说不定日后你们还能联手。”
可程之卓还记着尤敬尧先前的话,“你也说了,业内他的风评不算好。”
“但我是个走一步看一步的人,”说话间尤敬尧已经打完了字,就差摁个发送键,“至少现在我觉得他也许并非图谋不轨。”
程之卓:“...你何以见得?”
见倒是见不得,尤敬尧道:“别的不说,我只知道不见面,不说开,心里的疙瘩就会一叶障目,这样就永远也不知道对方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
...
尤敬尧回了自己办公室,正碰上小刘来送文件,他只看一眼就啪地合上,言辞严厉,“你自己再好好看看。”
小刘被这副问责的阵仗震慑,脑袋一懵,脱口就问:“尤总,是哪里有问题吗?”
说白了,其实不过是几个措辞的小问题,但尤敬尧重重点了点文件,声音陡然再上两级台阶,“你自己负责的内容,有问题却总要别人给你指出来,那公司养你干什么?”
领导都这么说了,小刘哪里还敢问,他只好说:“...好的,我再下去检查检查。”
说完他就要出去,尤敬尧看着他的背影,隐约看见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要不是查到那天小刘单独去找过曾绍,尤敬尧不至于为一点小错大发雷霆,程之卓让尤敬尧自己的下属自己看着办,尤敬尧想了几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他叹了口气,到底把人喊了回来。
小刘就在离尤敬尧三步开外停下,蚊子似的问:“尤总还有什么吩咐?”
尤敬尧:“过来。”
听罢小刘只好又过去,只见尤敬尧拿过文件道:“我再给你个机会,下次继续这样三心二意,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
回到工位,小刘满脑子就全剩下尤敬尧的警告:再给个机会,给什么机会?他难以自抑地想,尤敬尧会不会已经察觉自己的小动作了?
他拉稀似的顺着死胡同钻下去,既然程之卓就是当年的小庄总,曾绍对小庄总的心意又是业内皆知,那么他想踩着程之卓巴结曾绍,岂不是两头都得罪完了?
完了完了,全完了。
“小刘,你——”
这时同事忽然拍了拍小刘,力气不重,但吓得他差点没从座位上整个跳起来,那同事还以为自己杀人了,忙问:“怎么了你这是?”
“好好说话,吓人做什么!?”
小刘没好气,那同事热脸贴了冷屁股,嘟囔两句才说:“哦,对不起啦,今天周五,刚他们说下班后要攒个局,我就来问问你咯。”
“不去了,”说着小刘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太差,又找补道:“我还有事儿。”
“哦,你有事儿就去忙呗,反正什么时候都能聚餐,下次再叫你好了。”说着那同事凑上前,“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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