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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上曾绍之前,程之卓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小时候像个小老头,长大了像个老学究。但他真生气的时候也会不理人,更不愿意听人解释,你越解释,他反而越要钻牛角尖。
于是曾绍咬碎了牙也只敢扯出一张破碎的笑脸,柔和的夜灯掩盖了程之卓白日的惨淡面色,可几乎回回见面,回回曾绍都能听到程之卓令人担忧的咳嗽声,此刻他盯着程之卓怎么也不知足,久违的贪念一如万年死水激起惊涛骇浪——
他好想问程之卓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当年的伤重不重,有没有落下病根,他也好想问对方还恨不恨自己,想不想报仇——他什么都想问,更想程之卓能跟自己说说话。
重逢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曾绍日思夜想,像毒瘾发作,如蚂蚁噬心,可他憋着始终没敢问出口,因为他找不到任何借口,此刻究竟该以何种身份来表达关心?
他们连朋友也算不上。
那句话后再没人开口,三人间的气氛莫名变得诡异尴尬,程之卓被沈祚君哄来,又塞在卧室里听了这么一出,此刻更是如坐针毡,抓着膝盖不敢看对方。
他自然明白沈祚君的好意,即便做不成爱人,能化干戈为玉帛,合力向敌也好。
可曾绍说得对,一笔一划根本算不清情债,所以最好半点希望也不要给对方,
更不要给自己。
程之卓死里逃生,早就没了回头路,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辙,他前半生如履薄冰,好容易动了一回凡心,却险些落个粉身碎骨,他实在是害怕了,他害怕自己摔跤,更怕两人摔在一起。况且所谓的个人感情实在也是微不足道,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知道的不算多,不过庄建淮坐不住,就代表化工厂的事情够严重,”曾绍搓着手,掏心掏肺到舌头打结,“火已经起了,我可以再添一把柴。”
沈祚君啧啧,“这胳膊肘可拐得不能再拐了,那这把柴又是什么?”
闻言曾绍只看了眼沈祚君,没接着说话,倒是程之卓思忖着,再度开了口——
“当年的利巴布雷不是特例也不是先例——”
第62章
“庄氏此前也有两款药,只是惯例搭配别的服用,所以这么多年都被掩盖过去了。”程之卓说。
“那时老爷子是小试牛刀,所以隐瞒多年都没曝光,所以后来一发不可收拾,”沈祚君让人上了茶,亲自端给程之卓,“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这一副随意的模样,恨不得贴着曾绍的耳朵告诉他,作为小庄总的好友,这些沈祚君其实早都知道,曾绍呆呆望向程之卓的茶杯,忽然想起之前沈祚君对程之卓的评价其实相当不错,心里那点醋意混着后知后觉的醉意,莫名就冲昏了脑袋。
“沈女士不如多担心自家后院。”曾绍道。
“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摆平?”沈祚君斜眼看向曾绍,又看了眼程之卓,“程总也听得一清二楚,曾总不会还要反悔吧?”
曾绍:“...”
程之卓见躲不过去,咳嗽两声道:“二位谈什么倒与程某无关,不过今天既然达成约定,今后无论哪一方有异动,我都会尽早告知二位。”
曾绍立即追问:“什么约定?”
“既然我们的目标都差不多,自然是人多力量大。”沈祚君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摆平归摆平,这事儿究竟是谁捅出来的?”
地下实验室紧连着水泥封尸案,显而易见背后操纵的是庄建淮,但沈祚君的言下之意,是要他们也别放过内部自查,免得做了人家手里的刀都不知道。
“何氏内部也会清算,”程之卓掩唇再次咳了咳,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不等话音落地,曾绍站得比程之卓还快,“我送你!”
“不劳你费心。”程之卓移开目光,颇为冷淡。
“那,可我还没有盟友的联系方式,你告诉我,”堂堂曾总在万人大会场尚且泰然自若侃侃而谈,此刻僵着嘴角,却几乎语无伦次,那两只有力的手掌往前往后,不知到底该往哪儿搁,“我给你留一个也成,好不好?”
那眼神那样小心翼翼,可惜程之卓根本不看,“我有。”
“什么?”冷冰冰的两个字进了曾绍耳朵,摇身一变成了过年放的炮仗,外事访问行的水门礼,他搓着裤袋,下意识翻译成这是程之卓主动要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这么一想,简直受宠若惊。
见状程之卓却当头浇了盆冷水,“曾总忘了,之前工地上你就留过。”
工地,哦,曾绍脑子一顿清空,然后才想起来,当时曾绍借口为后续进展需要保持联系,特地留下自己的手机号,回去后他满怀期待地等了好几天,可惜始终都没收到程之卓的好友申请,倒是杂七杂八想攀关系的来了一堆。
曾绍翘起的嘴角彻底耷拉下来,一抽一抽,像让人连扇了好几下,最后一点精神气都抽干净了。但他没坐下,既然留不住程之卓,那走也得走在对方前面。
“我也回去了,”说着他从内袋里掏出一罐黑色小瓷瓶,珍而重之地搁在办公桌上,垂眸说:“不知道对你的身体有没有用处,要是没用,扔了也行。”
说完他就走了。
程之卓盯着那瓶子没动,于是沈祚君拿起来看了一眼,眉眼一挑,
“扔了?”
说着她走到垃圾桶边,真要扔进去。
“别,”程之卓忙拦下人,但又不肯承认,“这是别人给我的,要扔也是我自己扔。”
但他捏着瓶子,没有半点要扔的意思。
沈祚君就笑了,“别说你舍不得扔,这稀罕玩意儿,换我我也好好收起来。”
程之卓一愣,“有什么稀罕?”
沈家是中药起家,这东西别人瞧不出名堂,换了沈祚君却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沉香水啊,他这瓶还是极品中的极品,一滴可比金子贵得多。”说着她轻轻拍了拍程之卓的手,让他四指蜷曲,将东西握得更牢靠些,“舍不得就好好收着。”
情比金坚。
没来由的四个字砸蒙了程之卓,他握着东西说不出话,只觉得这金子好烫手。
半夜十二点,泛海的平层主卧,黑暗里床头柜上的手机猛然振动,曾绍倏然睁眼,利落翻身捞起手机,一看通知页面却是空白,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失望地放回去。
刚才回家的路上,沈祚君发来程之卓的联系方式,曾绍迫不及待地请求添加好友,却迟迟没有动静。就像之前他给程之卓号码,那串数字滑进对方左耳,又马不停蹄从右耳朵蹦出来,最后一泻千里消散于汪洋,连半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要说这么多年,曾绍其实一直没换过号码,冒着多大的风险也要留住一丝一毫和庄希文有关的东西。可要真是余情未了,他早该和对方联系上,何至于等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痴心妄想,曾绍绝望地想。
过了十分钟,手机猛然又振动两下,曾绍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堪比地震海啸来袭,他颤抖着抓起手机打开查看,谁成想那只是张霆发来的破行程表。
程之卓对自己,就连公事公办的态度都不肯维持。
长久的委屈在此刻爆发,化作莫名其妙的怒气,气得曾绍按语音键的指尖都在抖,“天要塌了还是屎盆子临头?什么东西不能明早再发!”
对话框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中,但迟迟没有文字传来,这意思却明显,那就是勤勤恳恳的秘书张霆也在跳脚:大半夜的,您老发什么神经?
但比起曾绍,至少张霆还没有失控,很快那一行提示消失,最后他发来一句:知道了!!!
黑暗中,粗喘声格外明显,曾绍看都不想看,脑袋直接撞进枕头里,差点抹掉后来那一声微弱的振动。曾绍把雪白的枕头搓揉来搓揉去,以为喋喋不休的又是张霆,又或者是哪个不识相的项目群马屁精,又又或者像刚才那样,不过是空白一片。
痴心妄想,痴心妄想!
可这么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曾绍心里还是不甘心,还是起来看了一眼,所幸多了这一眼,看得他蹭地弹起来坐直了,
程之卓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曾绍难掩兴奋地抓了抓头发,连发三次连删三次,看着对面发来的你好晕头转向。
最后曾绍指尖都冒出一颗颗细小的汗珠,却挑了最扫兴的一句发过去,“联姻只是为了维护集团,没有实际意义,早点休息。”
毕竟他俩之间,不是一句你好就能和好如初的,曾绍思来想去,还是想着先把误会解释清楚——即便在人家眼里,那或许根本算不上误会。发送键按下,曾绍忐忑不安地等了半个多小时,对面大发慈悲,终于发来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了。
多么美妙的三个字,能续曾绍足足三十年的命,他咧着嘴根本停不下来,闭上眼,梦里都是春天。
…
隔天何氏集团大办公室,工位上小刘接起电话,眼珠子一转,道:“我还要上班呢。”
说话间旁边的同事瞥了他一眼,然后照常继续工作。
那边小刘手指不停调节音量,接连嗯了几声,然后挂了电话和同事说:“我有事儿出去一趟,要是主管来了帮我打个掩护,拜托了。”
同事看他一脸急切,多问了一嘴,“要紧事儿?”
小刘怎么可能愿意坦白,他只含混道:“女朋友闹脾气,非要我现在过去哄她,她就这臭脾气。”
“明白,那你可得快点儿回来啊。”
同事目送小刘出门,然后才往尤敬尧的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头小刘毫不知情,一路小跑进了两条街外的咖啡馆,正对上坐在最里面角落的褚明伦。
小刘听褚明伦讲了大概的来龙去脉,抓住其中关键问:“死刑犯?”
“对,”褚明伦点头,“五年前协安医闹那家伙,没想到他身上背了不少外债。”
正因此小刘才十分不解,“那跟地下实验室有什么关联?”
今早有关地下实验室的传闻忽然被辟谣,当时撰写文章的记者也已经注销社交账号,并被报社辞退。但褚明伦没和盘托出,那个死刑犯原先其实正是化工厂的员工,准确地说,正是那一批杀手之一。那年他提着斧头砍死俞主任,就是因为他的家人吃了俞主任开的药不治而亡,俞主任忌日都过了四五回,眼见死刑犯都要伏法,要是这时候顺着这个方向发酵下去,势必会引发公众怀疑,整个药协是否都是一窝蛇鼠?所谓正义的药审程序背后究竟是否存在暗门?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褚明伦言尽于此,反问道:“你要的理由我给你了,我要你做的事儿呢?”
小刘低头看了眼药剂,退避三舍,“可这是犯罪!”
“跟你之前做的相比,这能算什么,”褚明伦冷笑道:“往好了说,这不过是助兴的玩意儿,只要你小心一点,谁能发现?”
“不行,真的不行!”
小刘不停摇头退缩,他原先想得天真,想着帮褚明伦做一回腌臜事就能得道高升,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今天褚明伦说白了就是得寸进尺,就算下药不是犯罪,那明天呢?谁能保证一步一步走下去,前面不是万丈深渊?
“哦?”见状褚明伦靠上椅背,拿出一支笔,撂在桌上,那笔滚动两下,撞上小刘的咖啡碟,咔嗒一声停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小刘不寒而栗,他这么问,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果真下一秒褚明伦点开录音笔,那天的对话铺天盖地灌进小刘耳朵,叫他想咬死不认都不行。
“你,你!”
“刘工,”褚明伦面对语无伦次的小刘,十分玩味地再次问道:
“想清楚了吗?”
第63章
“小庄,”那员工反应过来,立即改口道:“程先生里面请。”
周围异样的目光萦绕程之卓,他视若无睹,拿回请柬道:“走。”
今天是庄氏周年庆晚宴,业内各大公司都派了人,何戴怡托病让程之卓代为参加,程之卓就带了尤敬尧和小刘。进入宴会厅之后,周围的目光聚焦,不减反增,毕竟他们三人之中有两张都是熟面孔。前不久程之卓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外界众说纷纭,本来就没个定论,今晚他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老东家的宴会上,不少人认为这是冰释前嫌,还有的却觉得这是前后两任继承人要见面过招。
小刘跟在尤敬尧之后,时不时扫视周围,冷不防跟那边正招呼客人的褚明伦对上,又猛地收回视线。
“程总,咱们过去和庄董打个招呼,”说着尤敬尧转头叮嘱道:“小刘,跟着我们别乱跑。”
小刘忙点头,“我知道了!”
庄建淮近几年坐轮椅,就在舞台附近,褚明晟见状提醒,庄建淮眼睁睁看着昔日的亲儿子向自己靠近,隔着距离就早早伸手,热烈而亲切,“希文,你回来了?”
“爸,”曾绍转过身正对程之卓,语气淡淡的,“是何氏集团的程总,程之卓。”
曾总长身玉立,锋芒毕露,盯着程总的眼神太过霸道,似乎间接印证了传闻,周围宾客不由窃窃私语,都想赶上吃瓜第一线。
“叫什么都不打紧,都是我的好孩子,”说着庄建淮要抓程之卓的手,却被程之卓躲开,转而主动回握。一老一少接触的一瞬间,庄建淮仿佛真的因为久别重逢而分外激动,加重力道迫使程之卓弯下腰,然后苍老的左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后脖颈,“五年了,的确大变样了。”
曾绍神色一凛,只见程之卓丝毫不惧,随即笑着挣脱,直起身道:“庄董好久不见,程某敬您一杯。”
“人老了不中用,”庄建淮顿了顿,微笑着去掸膝盖,似乎十分为难,“医生不让喝酒。”
“程总。”
曾绍紧接着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下和程之卓举杯共饮。尤敬尧见状要换杯,下一秒小刘上前,手里捏着两只高脚杯,“我刚拿的,是香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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