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行人收拾妥当，步入长街。
今日的街道与昨日并无二致，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死寂。
白骨露于野，妖魔横行道，敖丙望着这片炼狱似的景象，满心不解，灵山自诩慈悲，为何会容此地沉沦至此？
司明亦蹙着眉，显然同有此惑。
唯有哪吒看得通透。
他墨发随风轻扬，衬得那张俊颜愈发清逸出尘，开口时字句如珠。
“人若未经苦难，便不会叩神拜佛；唯有坠入水深火热，才会拼命乞求救世主降临。届时，无论佛或神，只要适时出现，便成了他们心中的救赎，从此死心塌地，甘为信徒。”
“好阴鸷的算计。”司明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冷斥。
敖丙垂眸沉思片刻，轻声道：
“会不会……是因佛主张众生平等？”
哪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他们，真的做到众生平等了吗？”
敖丙一时语塞。只听哪吒继续道：
“当年孙悟空途经狮驼岭，那三妖哪个不与佛家沾亲带故？尤其是金翅大鹏，更是如来的舅父，你怎知，这不是如来的偏袒纵容？”
长街上只剩风声掠过，三人皆沉默不语。
哪吒的目光扫过他们凝重的脸庞，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
“天庭高高在上，佛门自称慈悲，人间却成了这副模样，皆因神佛从未真正俯身，他们未曾尝过人间疾苦，又凭什么妄言助众生脱离苦海？”
敖丙怔怔地望着哪吒，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这个总被他视作只知杀伐的杀神，竟藏着如此洞穿世情的大智慧。
哪吒向前踱了几步，忽然驻足，回眸望向司明，眼神锐利如锋。
“若真平等，他为何不来相见？”
司明一愣，尚未参透这话的深意，敖丙却已了然，他们远赴灵山，不正是为了向韦护讨一个说法吗？
哪吒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前行。
行至一片空场，已有不少人与妖席地而坐，皆屏息凝神，静待佛陀降临。
哪吒一行人也寻了处角落坐下，清晏挨着缥碧，忽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打趣。
“你不觉得，你们家星君和我家公子，关系不一般吗？”
缥碧抬眼望去，只见敖丙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知在深思什么；哪吒则昂首望着前方，神情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心中暗忖：昔日自家星君对中坛元帅恨不得除之后快，如今却能这样平和共处，他们之间的前路如何，实在难料。
见缥碧迟迟不答，清晏微微撅起嘴，带着几分娇嗔。
“你怎么不理我呀？”
缥碧素来少与女子相处，见清晏似有不悦，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清晏赌气别过脸，再不理睬缥碧，只留缥碧满心懊恼地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恰在此时，祥云漫卷，金光遍洒，佛陀踏莲而降。
场中众人齐齐伏倒，行三叩九拜之礼，唯有哪吒一行人端坐不动，神色淡然。
敖丙抬眼望向那端坐蒲团之人，瞳孔骤然紧缩，不是韦护，又是谁？
司明亦看清了佛陀面容，只一眼，心湖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敖丙见哪吒依旧气定神闲，便也按捺住心绪，端身正坐，静候韦护开讲。
晨光穿云而来，洒在经卷之上，百鸟收声，万籁俱寂，唯有清风掠过贝叶，簌簌作响。
韦护结跏趺坐，一串婆罗子念珠自指间垂落，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忽有一人膝行趋前，叩首问道：
“世尊！昨日见屠户日日杀生，却家财万贯；邻家善人积德行善，反遭横祸，这因果，何以如此不公？”
韦护不答，只拈起案前烛台，轻声道：
“你看此烛。”
烛泪如凝脂，缓缓滴落金盘，他又问：
“今时灼热熔融，可是昨日烛芯所召？”
言罢，抬手指向殿外那株焦黑的老树。
“那树木今朝虽遭雷火焚毁，实则去岁已被蚁蛀，早埋下倾颓之根。”
天鼓骤然自九天响起，震彻寰宇。
空中浮现出七重宝网，网孔之中，尽是芸芸众生的前世今生。
众人看见，那屠户前世原是舍身饲虎的高僧，福德深厚如巍巍金山，今世纵造恶业，仍在享前世余泽。
而那善人前世却是嗜杀的猎鹿诸侯，孽债缠身如乱藤，今生虽行善事，仍需偿还旧债。
第28章 永宁县欢乐记
韦护声如洪钟，震彻人心。
“莫见江河流日夜，便疑泉源无始终，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
最后，他取来净瓶杨枝，沾了甘露，轻点虚空，咳唾成珠。
“因果非是记账簿，乃是心念层层相生，念念如种子，落于八识心田，终有一日，开花结果，自承其报。”
哪吒倏忽起身，双掌相击，朗声道：
“说得好！”
韦护抬眸看来，见是哪吒，眸中泛起笑意，当即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佛礼。
“哪吒师弟。”
哪吒素来厌弃这些虚礼，只淡淡颔首，目光锁定韦护，开门见山。
“敢问韦护师兄，欠债不还，是何道理？”
韦护抬手示意他落座，复又双掌合十于胸前，声如梵呗。
“阿弥陀佛，《正法念处经》有云：偷盗他人财物者，终堕饿鬼道，欠债不还欺心人，世世贫贱如薪尽，明知故欠即是盗心，来世必遭三重报。”
哪吒一声冷笑，追问不休。
“若是欠的是情债呢？”
韦护虽不解其深意，仍从容开示。
“《楞严经》卷四言：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情债之根，不外三者。
其一，认假为真，错把缘聚缘散的幻象，执为永恒不变的实有；
其二，欲水相浸，彼此贪爱如渴人饮咸水，愈饮愈渴；
其三，业镜交辉，多生宿缘在业力牵引下，重逢纠缠。”
哪吒不语，静静聆听，韦护又言。
“《法句譬喻经》亦开示：情丝缚人胜铁锁，累劫纠缠无休期，前世负心人，今生反被负，前世得情深，今生还痴迷。
其相常见三种。
无缘之缘，相逢却阴差阳错，终难眷属；
虐缘相缠，彼此伤害却藕断丝连，难以割舍；
情苦自噬，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诸苦交织，不得解脱。”
“《维摩诘经》则授解缚之法：
一曰观缘起性空——当知情爱如朝露，缘聚则现缘散则灭，执著露珠必溃手，观照虚空得自在。
二曰化情执为慈悲——将一人之私爱，扩为众生之大悲，譬如烛火燃千灯，光明遍照无分别。
三曰借境修出离心——情债本是菩提场，火宅之中炼金莲，但看破妄即见真，何须离妄另觅真。”
韦护娓娓道来，哪吒听得眉头愈皱愈紧。
敖丙却已参透其中真意，只是认同与否，另当别论。
他亦起身，唇边噙着一抹淡笑，问道：
“如此说来，情债，便不该还吗？”
韦护双手合十，声如黄吕大钟贯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司明缓缓起身，未发一语，只静静地望着韦护。
韦护对上他目光的刹那，眼底的澄澈禅定骤然碎裂，他分明不认识这少年，心口却有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哪吒轻笑，对韦护道：
“韦护师兄，你的债主，来了。”
韦护满心困惑，侧头看向他，哪吒却只含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再多言。
既已寻到正主，敖丙便不愿再留在此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实在令人窒息。
他也终于明白，韦护早已失去与司明相关的记忆，难怪当初哪吒要竭力阻拦他返回灵山。
原来身处高位者，最是洞悉掌权者的阴私手段，也难怪哪吒看得如此通透，只因他见惯了世事沉浮，历遍了人心诡谲。
一行人离去时，韦护不由自主地跟了上来。
司明悄悄拉了拉敖丙的衣袖，低声问：
“这人是谁，为何要跟着我们？”
敖丙回眸看向他，不答反问：
“你先前说灵山有声音召唤你，此刻，那声音还在吗？”
司明茫然摇头。
“没了，自从见到这和尚，就再也听不见了。”
敖丙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或许，他便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司明摸着后脑勺，依旧一脸茫然。
哪吒却没给他再多思索的余地，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腾空而起，径直朝东方飞去。
一行人最终落脚在司明的家乡永宁县，打算在此盘桓些时日再返天庭。
敖丙前些日子因受了惊吓，对吃食提不起兴致，近来食欲总算回暖，竟成了街上小吃摊的常客。
他每日带着清晏与缥碧穿梭街巷，归来时总免不了手里拎着、嘴里嚼着，那副与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模样，看得哪吒满心无奈。
谁能想到，这如玉温润的星君，竟是个地道的吃货。
另一边，韦护则成了司明的影子，终日寸步不离。
司明受乡邻所托去捉妖，韦护必紧随其后，往往他还未出手，那妖物便被韦护身上的佛光吓得魂飞魄散，害得司明总拿不到赏银。
又是一日空手而归，司明闷头在前走着，韦护默默跟在身后。
他胸中憋着气，猛地回头瞪向对方。
“秃驴，你跟着贫道作甚？”
“阿弥陀佛……”韦护双手合十，刚要开口。
“阿你个头！别再跟着我了！”司明不耐烦地打断他。
挨了骂的韦护依旧面不改色，脚步未停地跟着。
司明气得转身就要理论，脚下却不慎踩中一根枯枝，身子一滑便朝前扑去，恰好将韦护扑倒在地，两人的唇也在猝不及防间碰在了一起。
司明瞬间弹坐起来，拼命擦拭着嘴唇，心里直骂晦气。
自那之后，司明见实在甩不掉韦护，索性与他搭伙除妖抓鬼。
没想到两人配合竟十分默契，生意反倒比从前红火了不少。
司明攥着沉甸甸的钱袋，眉眼都笑开了花。
韦护跟在他身后，温声劝道：
“阿弥陀佛，钱财乃身外之物……”
话未说完，就被司明伸手捂住了嘴。
“秃驴，少来这套，没有银子难道喝西北风？既然要入世，就别整这些虚的，少给我讲大道理！”
韦护乖乖点头，司明这才松开手。
另一边，哪吒今日竟也被敖丙拉着上了街，只因清晏和缥碧说什么也不肯再陪这位吃货星君出门。
敖丙无奈，只得厚着脸皮拽上了哪吒。
好在哪吒有三头六臂，拎起东西来倒是得心应手，成了敖丙的专属搬运工。
司明和韦护进门时，正撞见敖丙走到院门口，他身后的哪吒六臂齐用，手里怀里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吃食。
哪吒神色淡然，径直往院里走，韦护亦是波澜不惊，大抵淡定二字，本就是阐教的必修课。
司明冲敖丙眨了眨眼，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促狭道：
“可以啊，速度够快，居然能让这位冷面元帅给你拎东西。”
敖丙嗤笑一声，反将一军。
“你这进度也不慢，是不是快到夜深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的地步了？”
司明脸颊一红，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看着一本正经，嘴里怎么净是些不正经的话！”
敖丙往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含混笑道：
“好美色，本是情欲之发，乃人生常情罢了。”
司明挑了挑眉，故意激他。
“那你倒是对这位元帅好个色，让我瞧瞧？”
敖丙路过他身边时，侧头淡淡道：
“他不入我的法眼。”
话音刚落，转身便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敖丙猛地抬头，见是哪吒，嘴角不由得抽了抽，真不知刚才他和司明的对话，这人听去了多少。
第29章 救佳人
哪吒垂眸看着敖丙，眼尾微微上挑。
“我入不了星君的法眼？”
司明见状识趣得很，脚底抹油，从旁溜进了院子，瞬间没了踪影。
敖丙心头警铃大作，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哪吒牢牢箍在怀里，退无可退。
他立刻堆起笑容，毕竟刚劳烦人家当搬运工，此刻卸磨杀驴实在说不过去。
“是我……是我入不了元帅的眼。”
哪吒的手缓缓下移，落在敖丙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敖丙顿时浑身一僵，脸红心跳间，瞪圆了眼望着哪吒，一时忘了反应。
哪吒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低沉带笑。
“与你共度良宵，需多少香火？”
这句话如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敖丙的怒火。
他袖子一甩，鎏金重锤直袭哪吒面门，哪吒侧身避过，怀中的力道也松了几分，敖丙趁机挣脱出来。
他双手握锤，对着哪吒便一通猛攻。
“李哪吒，你欺人太甚！”
哪吒只闪避不反击，始终游刃有余。
院外的动静惊动了清晏，她快步跑出来，缥碧亦紧随其后。
混乱中，混天绫突然飞射而出，缠住敖丙的双锤，收回时竟连带着将锤的主人也一并拉了过来，敖丙再次跌回哪吒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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