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天绫似是怕他再动手,当即缠上两人的腰,将他们紧紧捆在了一起。
敖丙挣扎间不慎脚下一绊,带着哪吒双双摔倒在地,哪吒的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敖丙还在奋力挣着混天绫,那挣动的姿势实在惹人遐想,暧昧不明。
清晏和缥碧恰好撞见这一幕,清晏立刻凑到缥碧耳边。
“我就说他俩有一腿吧!你看,大白天就闹起来了。”
缥碧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立刻点头应道:
“嗯!”
“???”
清晏满脸问号,这仙侍真是惜字如金,活像个闷葫芦。
敖丙自然听见了两人的对话,素来淡然的脸颊涨得通红,对着她们吼道:
“谁跟他有一腿,我还跟他有八腿呢!”
哪吒躺在地上,仰头看了眼天,只觉得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哪吒开口喝止,混天绫才松了束缚,只因敖丙挣扎时的动静,像一簇火星落在干柴上,惹得他周身燥热难安。
混天绫一松,敖丙便猛地起身,哪吒也慢悠悠地站直身子,那混天绫顺势缠回他臂弯,温顺如昔。
哪吒自始至终未发一语,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敖丙仍在为方才那句话气闷。
那本是他心底最深的芥蒂,是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哪吒却偏要反复揭开,往上面撒盐。
他眼眶微微泛红,连自己也分不清,是气自己失了清白,还是怨哪吒这样毫不留情地戳他痛处。
一声不吭地回房,院中只余下清晏与缥碧,你看我、我看你,满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俩的感情啊,就跟六月的天似的,说变就变。”清晏咂咂嘴总结道。
缥碧立刻点头附和。
“嗯。”
清晏转头睨他一眼,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真是个闷葫芦。”
缥碧摸着被戳的地方,望着清晏转身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委屈。
哄女孩子,当真比登天还难。
自那日后,敖丙便不再理会哪吒,哪吒也从未主动找过他。
司明则整日与韦护缠在一起,四处抓鬼降妖,倒也过得热闹。
这日,司明接了桩大生意,永宁县城的唐员外家千金被邪祟缠身,已是命悬一线。
韦护知晓哪吒有仙丹傍身,便去讨了一枚来以备不时之需。
敖丙在家待得无聊,永宁县的吃食也早已尝遍,索性跟着司明一行人同去。
刚踏入唐府大门,敖丙与韦护便察觉到一股浓郁的鬼气弥漫其间。
唐员外涕泪横流地哭诉着女儿的惨状,一边说一边引着他们往女儿的闺房去。
一进房门,韦护与敖丙便瞥见床榻边立着的平等王陆游。
陆游见了一佛一神,当即躬身见礼。
敖丙与韦护交换了一个眼神,敖丙随即转向唐员外开口道:
“法师做法,不便有凡人在场,还请唐员外在外稍候。”
唐员外虽满心担忧,却也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敖丙反手关上门,转向陆游,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平等王在此何为?接引魂魄之事,还不至于劳烦您亲自出马吧?”
司明看不见陆游,只觉得屋内气氛诡异,正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眼里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韦护见他急得抓耳挠腮,便抬手施了法术,为他开了天眼。
天眼一开,司明瞬间看清了满屋浓郁的黑气,以及立在床前的平等王,当即吓得尖叫。
“妈呀!有鬼!”
韦护连忙捂住他的嘴,可还是晚了,门外立刻传来唐员外焦急的敲门声。
“大师,里面怎么了?”
“无事,唐员外安心等候便是。”敖丙立刻扬声安抚。
待门外没了动静,敖丙才转过身,顺着陆游的目光望向床榻。
纱帘轻垂,虽遮着唐小姐的容颜,却依稀能看出她窈窕的身姿,想必是位绝色美人。
陆游的声音听似平静,韦护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浸骨的悲戚。
“我来守着婉儿。”
司明猜这婉儿定是唐小姐,当即歪着头朝床榻方向低声道:
“可再被你这么守着,唐小姐怕是要被守死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死寂。
韦护取出那枚向哪吒讨来的仙丹,对平等王道:
“此乃我从中坛元帅处求得,唐小姐若能服下,便可起死回生。”
陆游未料到,这小小的县城竟汇聚了这许多大人物。
他望着那枚流光溢彩的仙丹,久久没有动作。
敖丙见他迟疑,不禁蹙眉问道:
“你不愿救她?”
陆游苦笑着摇头。
“救了她,我们便要分开了。”
“阿弥陀佛。”韦护双手合十,声如清钟,“若只为相守,便置她性命于不顾,这并非真爱,乃是自私。”
陆游仍在挣扎,司明却按捺不住,毕竟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他一把夺过仙丹,一阵风似的冲到床前,掀开纱帷就要喂唐小姐吃下。
也正因这举动,众人终于看清了唐小姐的容颜。
纱帷轻垂,药雾氤氲,她卧在锦绣被褥间,竟似寒雪遇暖一般,一寸寸失了生气。
那张脸毫无血色,苍白得如同一页被雨水打透的笺纸,颧骨上却浮着两团异样的酡红,宛如梅枝上偶然飘落的残霞。
湿重的睫毛压着眼睑,往日流转如秋波的眸子,此刻死寂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唯有眼角一道干涸的泪痕,闪着微光。
青丝铺散枕间,墨色如泼,却失了鲜活光泽,倒像古琴上蒙了尘的冰弦。
那支定亲时的并蒂莲银钗斜插鬓边,簪首的珍珠蒙着一层病气,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恍若将熄未熄的烛光。
司明没有犹豫,当即俯身将那枚仙丹喂进了唐小姐口中。
仙丹入口即化,不过片刻,唐婉的呼吸渐渐平稳,周身萦绕的病气缓缓消散。
第30章 唐婉的境界
平等王陆游面上似是松了口气,眉宇间的郁结稍缓,可周身那股化不开的落寞,依旧如影随形。
唐婉睫毛轻颤,悠悠转醒,而眼前陆游的身影,却已如晨雾渐渐淡去。
她猛地睁开眼,向着那道虚影消散的方向,无力地伸出了手。
“表哥……”一声轻唤,细若游丝。
敖丙见状,当即推开房门,引唐员外入内。
唐员外瞧见病榻上醒转的女儿,顿时老泪纵横,连日来的焦灼尽数化作哽咽。
待送敖丙三人离去时,他递上的报酬格外丰厚,沉甸甸的钱袋坠得人手腕微沉。
司明拎着钱袋颠了颠,脸上笑开了花,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敖丙却想着屋内那道倩影,心头暗想,方才唐婉望向陆游时,眸底那抹眷恋,深似酒。
一旁的韦护始终面无表情,只默默跟在司明身后,如同一尊沉静的佛像。
“你们说,唐小姐是愿就此活下去,还是更想与平等王相守?”敖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司明立刻凑上来,从身后亲昵地搂住他的脖颈,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秃驴他们佛家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事,再说你说的那个什么等王,不也没阻拦咱们吗?”
“是平等王。”韦护在旁淡淡纠正,随即补充道,“十殿阎王之第九殿主宰,主掌地狱第九殿,专审亡魂生前罪孽,尤重杀人、欺诈、邪淫等重罪,依罪定其刑罚或转生之途,平等王所管阿鼻大地狱,便是那地狱最深处、刑罚最酷烈的无间之地。”
说罢,韦护抬眸看向司明。
司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左瞟右瞟,错开了他的目光。
“你既为道人,怎会不知此事?”韦护问道。
司明顿时瞪了他一眼,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学艺不精,不行吗?”
韦护微微颔首,言简意赅。
“行。”
敖丙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一个是较真的真佛子,一个是跳脱的假道士,倒真是一对奇绝的搭配。
敖丙心头悬着的事,次日便有了答案。
唐府朱门之外,素白灯笼高悬,灵帏轻垂,一派萧瑟。
他途经此处,不由心头一震。
昨日才将唐姑娘从鬼门关拉回,今日府中又是谁驾鹤西去了?
好奇驱使下,他向围观人群探问,得知逝者竟就是唐婉,她是自缢而亡。
刚被救下便决绝赴死,可见她的求死之念,已然深入骨髓。
敖丙快步折返庭院,将消息告知韦护与司明。
韦护神色淡然,未有波澜,司明却满脸懊丧,咂舌道:
“早知晓如此,那枚仙丹倒不如拿去换些银钱,也落得个实在。”
敖丙闻言无语,原以为他是慨叹红颜薄命,怎料竟是心疼那枚丹药。
他更添疑虑。
“唐婉究竟为何非要寻死不可?”
司明瞥了他一眼,轻嗤道:
“你亲自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敖丙转念一想,这倒是个法子。
人刚离世,魂魄定然尚未前往地府,今夜去唐府一探究竟便是。
“我陪你去。”韦护忽然开口。
敖丙未曾拒绝,他近来胆子小,实在怕鬼。
正此时,哪吒从屋内走出,目光沉沉地落在敖丙身上。
那眼神让敖丙浑身不自在,只觉这人,竟比鬼魅还要可怕。
夜色如墨,敖丙与韦护并肩向唐府行去,甫至门口,却见哪吒已立在那里。
敖丙嘴角微抽,实在猜不透这素来杀伐果决的主儿为何会在此处。
韦护上前一步,行了个佛礼。
“哪吒师弟。”
哪吒颔首应过,目光却直直落在敖丙身上,语气平淡。
“怕你胆怯,来陪你。”
敖丙长睫猛地一颤,似受惊的蝶翅,露出底下澄澈瞳孔里晃漾的不可置信。
他万没料到,这向来爱招惹他的混世魔王,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转瞬,他便敛去神色,重归那萧萧肃肃、疏朗淡然的模样。
哪吒见他这样,只冷笑一声,身形一晃便隐入府中。
韦护与敖丙紧随其后,行至后院,却见平等王陆游正与唐婉相对而立。
陆游见了哪吒,忙躬身作揖。
“中坛元帅。”
哪吒斜睨着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为何在此逗留?永宁县上空已被鬼气笼罩。”
陆游面露愧色,忙道:
“这便带她离去。”
敖丙目光转向唐婉,记起此行目的,拱手问道:
“唐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唐婉欠身回礼,语声琅琅,似清风拂过檐下玉铃,自成一番雅致韵致。
“公子但讲无妨。”
“我们既已将姑娘从危局中救下,为何还要自寻短见?”敖丙直言相询。
唐婉未语先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坠响,漾开一室明朗。
“我与表哥纠缠几世,始终未能得偿所愿。如今他在冥府任职,我却仍是孤魂,本想不入轮回常伴左右,奈何冥府有规,不得不投胎,前几世为顾念父母,不忍早逝,终日郁郁而终。这一世,我不愿再重蹈覆辙,便选了自缢。”
韦护双手合十,低宣佛号。
“阿弥陀佛,真是个重情重义的痴情女子。”
唐婉转头望向陆游,蓦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恍若千树桃花一夜盛放,明艳灼灼,美得不可方物。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投胎了。”
陆游望着她,面露悲戚。
“婉儿,你可知,若执意不肯投胎,便要受那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唐婉笑得坚定,眼神未有半分动摇。
“我不怕!”
敖丙仍有疑惑,追问:
“唐姑娘,为何你投胎之后还记得前生诸事?”
唐婉笑道:
“我对表哥的情意,早已深过孟婆汤的效力,纵是饮上百碗千碗,也绝不会忘记。”
敖丙闻此一言,眸中似惊雷劈开深潭,霎时澜涛骤起,碎光乱溅。
那是怎样深沉的爱意,竟能跨越生死阻隔,连能断前尘的孟婆汤,都消弭不了半分?
韦护再度低念佛号,显然也为这份真情所动。
而一旁的哪吒,自始至终,眉眼流转间,目光所及,皆只有敖丙一人。
哪吒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只余几分清冷。
“人间女子多以清醒自持为贵,你偏要沉溺这样痴念,不惧世人笑你糊涂么?”
唐婉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哀凉,宛如秋雨中簌簌凋零的海棠,凄美而决绝。
“世间女子本就如百花齐放,方才有这人间百媚千红,世事哪有绝对的对与错?若人人都循规蹈矩、千篇一律,这人间反倒失了意趣,我对表哥的情意是真,更有承担自己选择后果的魄力,心无后悔,便是我认定的最圆满模样。”
她转头望向韦护,微微欠身,轻声问道:
“大师,我这样讲,可有不妥?”
韦护双手合十,躬身回礼,声如古钟般沉静。
“并无不妥,正如女施主所言,绝对二字本身,便是最深的执念,施主能破执而行,随心所往,此种境界,已是近佛。”
第31章 灼骨山
归途中,夜色沉寂,三人皆默不作声。
敖丙凝眉思索着爱字究竟何解,韦护仍为唐婉那份通透豁达所触动,哪吒则似心无旁骛,只稳步踏在夜路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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