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肩的伤口已止住流血,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太乙真人在一旁闭目打坐,眉头却微蹙着。
他这徒弟,性子向来莽撞,遇事只知往前冲,半点不顾及自身安危,这执拗的脾性,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收敛。
若非他算出哪吒此番有劫,及时赶去青冥嶂,这混小子怕是还要多受不少苦楚。
敖丙往紫微宫领取文书时,恰好遇上了新任的司命星君。
与旧识截然不同,这位星君留着一缕长髯,面容透着几分成熟持重。
新司命见了他,微微颔首示意,敖丙当即抱拳回礼,两人算是打过了招呼。
世人常说新人胜旧人,可在敖丙看来,终究是故人更合心意。
每逢瞥见那位新上任的司命星君,他心底总会无端泛起一阵悲凉。
司命为了一场深情,不惜耗尽仙元、殒身赴死,可那个承诺“等我回来”的人,直到他魂归轮回,都未曾露面。
这样的付出,真的值得吗?
敖丙望着远处新司命离去的背影,只替故友感到不值。
可转念想起司命在人间那间小院里的模样,虽寿元将尽,眼底却有从未有过的暖意,敖丙又觉得,或许这便是司命真正想要的归宿。
与其在天庭受尽折磨、苟且度日,不如在人间做个凡人,哪怕时光短暂,也算活得潇洒尽兴。
再多感慨也终是过往,故人已踏上轮回新程,而敖丙的路,亦在前方延展。
哪吒在金光洞一待便是一月,才迟迟返回天庭。
其实他伤势早已痊愈,只是厌烦天庭的虚与委蛇,才赖在师父身边避世。
直到太乙真人被他缠得没了耐心,终是将他赶了回来。
归来的哪吒依旧是那身装扮,素白褂子、朱红肚兜、靛蓝布裤配着黑布鞋,一身随性不羁。
他在天庭行走,众仙见了无不自动退避三舍,哪吒对此毫不在意,只昂首阔步,自顾自前行。
踏入凌霄宝殿,他最厌那些繁文缛节,连给昊天大帝的礼都省了。
昊天大帝对这个性子桀骜的晚辈向来无奈,也只得纵容,只要他安分,便随他心意。
如今青冥嶂再无异常,哪吒本无需再下凡。
可他记起对敖丙的承诺,当即对昊天大帝说道:
“我要带华盖星君下凡,归期不定。”
昊天大帝正要开口拒绝,衣袖却被身旁的紫薇大帝轻轻拉住。
紫薇大帝本就不愿敖丙久困天庭,一来厌弃天庭的风气,二来看着敖丙越来越像他了,怕他被昊天给盯上。
他对着昊天大帝笑了笑,缓声道:
“中坛元帅此次除妖有功,这点请求,自然该应允。”
昊天大帝闻言,也不好再驳回。
毕竟哪吒为除饕餮险些殒命,若是连这点小事都不答应,反倒显得天庭不重功臣了。
第24章 一路西行
行至拂香楼外,一缕缕茶香便循着风缠上衣襟,清雅沁脾。
谁曾想,这样飘着墨香与茶香的雅致之地,内里竟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
这世间本就真与假缠作一团,如雾中看花,似水中捞月,纵是勘破红尘的神仙,也难将这虚实分得清明。
毕竟人心似渊,深不可测,而那些端坐云端的仙者,究其根本,也多是由凡人历劫修行而来。
哪吒眼中的不屑毫不掩饰,他素来这样的心性,从不会虚情假意、曲意逢迎,那份率真倒是天界少见的本色。
他转头吩咐管家,去告知敖丙三日后同赴灵山。
敖丙亲自送老管家出华盖殿,抬眼望着这天宫漫卷的仙雾,只觉得连呼吸都裹着一层晦涩的滞重。
他本不是热络性子,向来淡漠疏离。
天庭那些乌烟瘴气的风气,只要没烧到自己跟前,他便权当看不见,装聋作哑地混过去。
直到那日,哪吒硬生生撕碎了他的伪装,将同僚被欺凌的惨状摆在他眼前,他才不得不睁眼,看清这看似光鲜的天宫底色。
可他不过是个微末星君,人微言轻,又能做些什么?
当无力抗衡时,逃避便成了本能。
司命星君的麻木是逃,他往日的伪装是逃,如今跟着哪吒下凡,大抵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逃。
比起天庭的腌臜不堪,连这个曾有杀身之仇的人,竟也顺眼了几分。
敖丙捧着锦盒步入紫薇宫,将其轻放在紫薇大帝案前。
大帝偏过头,眼中漾着几分好奇的笑意。
“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敖丙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回以一笑。
“前几日回东海省亲,父王给了我几颗夜明珠把玩,近来琐事缠身竟忘了,今日仙侍收拾屋舍时找了出来,便挑了颗最大的送来,给帝君解闷。”
紫薇大帝也不客套,他待敖丙,向来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宠溺与随和,这一点,整个紫薇垣无人不晓。
敖丙曾听父王敖广提过龙祖当年的旧事,只是岁月太过久远,传到敖广这一代,前因后果早已模糊不清。
只隐约知道,天庭对龙族是有亏欠的,至于这份亏欠还剩几分真心,敖广看得透彻,敖丙也心知肚明。
他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不被肆意践踏尊严,能堂堂正正挺直脊背罢了。
偏偏他运气好,得了两位大帝庇护,性子又乖巧懂事,尤其懂得讨紫薇大帝欢心,这份偏爱便也越发深厚。
敖丙何尝不明白,紫薇大帝有心护住紫薇垣的所有星君,可他纵有通天本事,也终有局限,只能尽力而为。
在这天庭,能保全自身已属万幸,又遑论护住更多人呢?
哪吒与敖丙相约之日,云色正好。
清晏肩头斜挎着个素色包裹,缥碧手中也拎着个绣纹锦囊,二人皆是早早就候在一旁。
清晏率先上前,对着敖丙挥手问好,敖丙温润一笑,眼底漾开几分水色暖意。
未料哪吒开口便带了刺,偏要提起敖丙曾将仙丹喂予司命星君的旧事。
“华盖星君当真是慷慨,竟将仙丹喂给本就阳寿将尽之人,想我前番受伤时,若能得一粒仙丹入口,也不至于狼狈至此。”
敖丙闻言,目光淡淡扫过清晏背上的包裹,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如此说来,中坛元帅这包袱里,怕不是装满了仙丹?”
这话倒真说中了。
经了上次的教训,清晏此番特意多备了仙丹,只盼再无措手不及之虞。
哪吒冷笑一声,桃花眼尾上挑,掠过敖丙时带了几分探究。
“我倒要疑心,华盖星君先前是不是存了置我于死地的心思。”
敖丙却坦坦荡荡,并无半分遮掩。
“从前或许有,如今却没有了,毕竟此番下凡,还需仰仗元帅。”
这份坦荡反倒取悦了哪吒。
他骤然伸手,将敖丙紧紧揽入怀中,腰间力道沉而笃定,满满都是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脚下风火轮倏然腾起烈焰,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哪吒携着怀中之人,径直朝凡间俯冲而去。
清晏与缥碧见状,对视一眼,也立刻提了包裹,紧随其后坠向凡尘。
灵山之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想当年孙悟空护唐僧西行,曾踏遍万里尘烟。
但如今四位仙人并无急务在身,兴致来了便驾云而行,若贪恋人间市井烟火,便寻处热闹地停留几日,倒也悠然。
这日,他们行至一处名为铁关堡的镇子。
敖丙偏生迷上了镇上小摊卖的冷淘,一口爽滑清凉,竟说什么也不肯再赶路。
哪吒本就无任务牵绊,只当此番下凡是游山玩水,自然由着他。
瞧着缥碧肩上沉甸甸的包裹,便知敖丙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亏待了这趟人间之行。
四人落脚在云溪客栈。
敖丙正倚在床榻上闭目休憩,忽闻楼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素来不爱凑热闹,哪吒亦是如此,唯独清晏性子跳脱,趁哪吒不注意,便一溜烟溜下了楼。
她挤进围聚的人群,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少年正揪着客栈掌柜的衣襟,气鼓鼓地质问:
“为何不让我住店?我难不成少了你房钱?”
掌柜的急得连连摆手。
“道爷莫怪!您这一身道士装扮,旁人见了,还以为小店不干净、招了什么是非,这往后的生意可就没法做了啊!”
少年却不认这个理,执拗地要往里闯。
清晏看清他的眉眼,一双漂亮的杏眼骤然睁大,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惊喜道:
“司命星君,你都长这么大了?”
少年眨着懵懂的眼睛,望着眼前陌生的姑娘,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疑惑道:
“这位姑娘,贫道与你素不相识,怎会认得我?”
清晏这才猛然记起,司命星君投胎转世时饮过孟婆汤,前尘往事早已清零。
她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脸颊微红。
少年被她这娇憨模样逗乐,反倒拱手行了一礼,温声道:
“在下司明,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清晏!”清晏说着,又拉起他的手往客栈里拽,“快跟我来,带你见几个熟人!”
掌柜的在后头急得直跺脚,想拦却没拦住,眼睁睁看着二人直奔楼上客房,只得慌忙追了上去。
清晏一把将司明推进敖丙的房间,榻上的敖丙被这动静惊醒,刚睁开眼,就见掌柜的也气喘吁吁追了进来,伸手便去拉司明。
“道长,您还是换别家客栈吧,小店实在容不下您!”
说着就要将人往外拖,清晏见状,立刻攥住司明的另一只手。
一来二去,掌柜的和清晏竟在屋里拉扯起司明来。
司明被拽得左摇右晃,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都站不稳了。
敖丙掀开床幔,缓步走下榻来,恰好撞见这混乱场面。
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你们在闹什么?”
“敖公子,是司命星君啊!”清晏一见他,立刻喜上眉梢,指着司明喊道。
第25章 重逢之后
敖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少年眉眼间那抹熟悉的轮廓,分明就是司命转世无误。
他心中微叹,竟一晃这么久,转世的司命已长成少年模样。
目光转而落在掌柜的身上,淡淡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掌柜的又把怕坏了生意的担忧复述了一遍。
敖丙闻言,忽然笑了。
“哪有将上门生意拒之门外的道理?这位道长的房钱我包了,付你两倍。”
掌柜的一听两倍房钱,手瞬间松了开来。
清晏没防备,力道没收住,便和司明一起踉跄着摔在了地上。
掌柜的早已换了副谄媚的笑脸,弓着腰道:
“公子放心歇着,小道长就住您隔壁,小的这就去安排,有事您尽管吩咐!”
说罢,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
敖丙低头看向地上的两人,只见司明仰头冲他一笑,露出一口白净的牙齿,眼神清亮又活泼。
他无奈地抬手抚额,这转世后的司命,性子倒是和从前判若两人了。
司明先从地上起身,又伸手将清晏扶了起来,随即对着敖丙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多谢公子慷慨相助。”
敖丙抬手摆了摆,温声道:
“在下敖丙,敢问道长高姓大名?”
“在下司明。”
司明二字入耳,敖丙恍惚间似是重回天庭,那些与司命星君为同僚的旧日时光,竟涌上心头。
司明见他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有些局促,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晏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笑着解释。
“你和敖公子的一位故人长得极像,他许是想起从前的事了。”
司明这才恍然大悟。
不等敖丙回神,清晏已拽着他去找哪吒,只留给敖丙一个司明衣角一闪而过的背影。
清晏推开哪吒房门时,正见他坐在铜镜前,指尖灵巧地为自己挽着丸子头。
哪吒闻声回头,一眼便瞥见清晏身后的少年,看清那眉眼轮廓,便知是司命转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年为爱舍命的人,如今倒投胎做了道士。”
司明听得云里雾里,唯独道士二字清晰入耳,知道是在说自己,可前半句的含义却全然不解。
清晏忙笑着为他介绍。
“这是我家公子,哪吒。”
司明的目光透过铜镜与哪吒交汇,连忙颔首致意。
哪吒勾唇一笑,眼尾上挑,那抹艳色竟让司明看怔了神,待察觉哪吒正瞧着自己,他耳尖瞬间泛红,慌忙移开了视线。
清晏性子活泼,拉着司明叽叽喳喳地问:
“我们正要往灵山去,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司明对她温和一笑,
“我向来四海为家,不过……也想去灵山看一看。”
清晏忽然想起了韦护,眨了眨眼追问:
“为什么想去灵山?”
司明望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的怅惘。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心里总像有个声音在牵引,觉得那里……有我想见的人。”
“太好了,那咱们正好可以同行!”清晏闻言,立刻开心地蹦了起来。
西行路上添了个司明,倒也为这漫漫征途添了几分热闹。
偶有不长眼的小妖作祟,司明便攥着他那柄桃木剑,有模有样地舞上几番。
哪吒见了只觉碍眼,伸手便将他拨到一旁,火尖枪红光一闪,那小妖早已魂飞魄散。
司明这才恍然,原来同行的这四位,竟都是真正的神仙。
他左顾右盼了片刻,悄悄凑到敖丙跟前,小声问:
“做神仙,当真好吗?”
敖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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