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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疏淡。
“随意便好。”
清晏捧着哪吒亲手斟的热茶，指尖触到瓷杯的温热，便顺势用双手托住脸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哪吒，眼波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
“那我也唤你公子吧。”
哪吒没应声，只执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啜饮着，茶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深处的神色。
穿堂而过的山风，像一支温柔的毛笔，在少女怦然跳动的心底，悄悄写下了一笺细密的甜蜜。
清晏就那样望着哪吒，仿佛眼前人是世间最耐看的景致，怎么也看不够。
而哪吒低头品茶时，又在回味什么回甘绵长的滋味，那茶于他而言，竟像敖丙一般，越品越觉得意犹未尽。
三日后，清晏蹦蹦跳跳地跑到哪吒跟前，发梢还沾着室外的轻尘，她身后，敖丙正身姿挺拔地跟着，衣袂随步轻扬。
“哪吒公子，今日是蜃楼镇的潮灯寄愿节呢！”
哪吒微微蹙眉，视线越过清晏，落在敖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询问：
“什么是潮灯寄愿节？”
敖丙轻轻摇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他对此亦是一无所知。
清晏便耐着性子解释，声音轻快如林间雀跃。
“蜃楼镇依海而建，相传古时候渔民为求出海平安，会在每年潮汐最缓的静波日扎灯、放灯，日子久了就成了镇上最盛大的节日，这节日最要紧的，是要两人共扎一盏潮灯，系上同心结，等月亮升到正中时放灯入海，寓意着风雨同舟，心意共达呢！”
第14章 潮灯寄愿节
哪吒听罢，当即摇头拒了。
“这样的节日，有何可参与的？”
清晏上前一步，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软声道：
“公子这话可不对，你想啊，若能与敖公子同制一盏灯，亲手放入海中，既是心意共寄，又是良愿同达，多好。”
哪吒闻言，目光转落敖丙面上。
敖丙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不接话，也不推辞。
他忽的笑了，只一个字便应了。
“好。”
清晏松了心，松开他的衣袖，又蹦跳着去拉敖丙的衣袖，临走时还回头扬声道：
“公子，今夜不见不散！”
哪吒颔首，转身面对众天兵，朗声道：
“今夜愿去潮灯寄愿节的，自便。”
话音刚落，天兵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另一边，敖丙望着清晏，眸中满是不解。
“你既心悦哪吒，为何不与他共制花灯？”
清晏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落寞，转瞬又漾起明快的笑意。
“我不过是个曾被魔神所困、做过错事的小妖，承蒙二位公子不弃收留，已属万幸，哪里敢奢求哪吒公子倾心？能日日见着他，便足矣。”
敖丙欲言又止，安慰的话还未出口，便听清晏又道:
“前日我恰巧路过，见公子主动亲了您……想必，哪吒公子是心悦您的吧？”
敖丙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望向天际。
流云自在飘浮，他却只淡淡道：
“他不过是想羞辱我罢了。”
清晏挑了挑眉，没再多言。
她心性本就纯粹，喜欢便是喜欢，不喜便是不喜，实在不懂这情爱里，怎会掺了这么多弯弯绕绕。
夜幕如墨，徐徐晕染开整片天际，仅余几颗疏星，疏疏落落地缀在深蓝的穹顶之上。
潮灯寄愿节的喧嚣，便随着最后一缕霞光的隐没，彻底苏醒过来。
码头旁的长街早已被红灯笼缀成了星河，一盏盏暖黄光晕交叠缠绕，将青石板路映得满是温柔暖意。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转盘的嗡鸣、捏面人竹签的轻响，混着海味的咸鲜与桂花糕的甜香，在晚风中缠成一团，勾得人脚步都轻快几分。
往来人影攒动，姑娘们提着绣着花鸟的纱灯，鬓边斜插的晚香玉吐着清芬；孩童们举着兔子灯追逐嬉闹，银铃般的笑声撞在红灯笼上，又弹向远处粼粼的海面。
最是热闹处，莫过于海边。
木栈道上挤挤挨挨全是赶节的人，人人手中都捧着亲手扎制的潮灯，有六角玲珑的宫灯，糊着蝉翼般的素纸；有圆滚滚的鱼灯，金箔贴就的鳞甲在灯下闪着细碎金光；还有稚拙可爱的莲花灯，粉绸缝缀的花瓣托着小小的烛芯，透着几分憨态。
随着一阵欢呼，最先点亮的几盏灯被轻轻推入海面，橘色灯火在粼粼波光里晃了晃，便顺着潮汐缓缓漂向远方。
紧接着，一盏、十盏、百盏……无数光点从岸边次第绽放，像撒入深海的星子，渐渐连成一条流动的灯河，与天上疏星交相辉映，竟让人分不清哪是灯辉，哪是星光。
偶有晚风拂过，携着海水的清润气息，撩动人们鬓边的碎发，也吹得水面上的灯影漾开圈圈涟漪。
有人对着灯盏轻声许愿，细语被风揉碎，混着远处渔舟零星的晚唱，成了这夜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哪吒与敖丙并肩而行，清晏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她那双碧色眼眸初见这人间夜色，只觉万斛琉璃倾泻，化作脚下灯河，又似星河落了凡尘。
玉轮碾过云层，清辉忽明忽暗，千盏莲灯映得海面鳞波尽染。
忽有火树银花在夜空绽放，金蕊喷薄间，惹得人险些伸手去衔那坠落的明珠；耳畔笙箫隐隐，鲛绡般的彩绸随风飘拂，迷乱了翩跹蝶影；鼻端萦绕着蜜饵的甜香，浓得胜过朝露，恍惚间竟错认那鬓边璀璨金饰是饴糖，惹得舌尖微微发痒。
行至一处蜜饵摊前，敖丙却顿住了脚步。
摊主见状热情招呼，他便拿起一块尝了尝，那甜香绵密，甜而不腻，入口还带着几分回甘，惹得他眼尾都亮了几分。
正欲转身离开，却被摊主拦了下来。
“公子，尝过咱家蜜饵，可还合心意？”
敖丙坦然点头，真心赞道：
“甚好，甜而不腻，入口回甘。”
摊主立刻堆起笑，伸手道：
“既如此，还请公子付账。”
敖丙愣在原地，全然不知人间吃食需以银钱相换。
一旁的哪吒抱臂看着，并无上前相助之意，清晏正要迈步，却被哪吒轻轻拦了下来。
她歪着脑袋望他，满眼皆是不解，却也乖觉，没有再上前。
见敖丙迟迟不动，摊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语气也添了几分讥讽。
“看公子衣着光鲜，莫非连这点银钱都拿不出来？”
敖丙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站在原地，周遭已有路人驻足围观。
就在这时，哪吒上前一步，将几两碎银拍在摊位上。
摊主见状立刻换上谄媚的笑，伸手便要去拿，却被哪吒一把攥住手腕。
他眯起眼，语气平淡却气场迫人。
“再包一份蜜饵给他，不然，这摊子便不必摆了。”
摊主哪敢违逆，忙不迭包好蜜饵递到敖丙手中。
敖丙默默接过，哪吒便拉着他转身挤出人群，往制灯的地方走去。
清晏临走时，还不忘冲那摊主做了个鬼脸，轻哼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敖丙早将方才的窘迫抛诸脑后，任由哪吒拉着前行，那包蜜饵几乎被他吃了个精光。
直到清晏蹦蹦跳跳追上来，他才将仅剩的几个递到这小荷花妖手里。
清晏眼睛瞬间亮了，满脸欣喜。
“哇，敖公子竟还想着我！”
敖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过脸去，路边花灯的暖光恰好映出他泛红的耳尖。
哪吒寻了家花灯摊，买齐材料后，便找了处僻静地方动手。
敖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手中空着，竟不知该如何搭手相助。
哪吒将竹篾往膝头一压，指尖翻飞如蝶，柔韧的竹条便乖乖弯出流畅的弧线，不过片刻，花灯的雏形已在他手中立起。
他斜睨了眼杵在一旁的敖丙，将一捆细篾递过去，言简意赅。
“拿着，学。”
敖丙接过竹篾，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竹片，便听哪吒道：
“先定莲花底座的轮廓，竹篾要削得匀净，弯的时候力道放缓，别折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哪吒一手扶稳框架，一手捏着篾刀，削竹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刃划过竹节时只余轻响，断口齐整得仿佛用尺量过一般。
第15章 花灯被毁
敖丙心头微怔，他素来只见哪吒执火尖枪、踏风火轮的凌厉模样，张扬桀骜，竟不知这双惯于征战的手，还能这般精巧，将粗陋的竹篾摆弄得分毫不差。
“发什么愣？”哪吒用篾刀敲了敲他手里的竹片，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调整姿势，“这里要向内收半寸，不然莲花瓣撑不开形。”
温热的指尖覆在微凉的手背上，敖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黏在交握的手上，又慌忙移开，盯着眼前的竹篾认真学了起来。
哪吒教得直白，从扎框架、调浆糊到糊灯纸，每一步都说得清晰。
敖丙起初总有些笨手笨脚，要么竹篾扎歪了角度，要么糊纸时扯皱了素笺，哪吒却不恼，只伸手替他扶正框架，偶尔还会用指尖蘸点浆糊，在他鼻尖上轻轻一刮，惹得敖丙眉眼带着恼怒，手上的动作却渐渐熟练起来。
待灯架立稳，哪吒取过朱砂笔，在灯壁一侧挥毫，龙身蜿蜒盘曲，龙鳞细密分明，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神龙昂首的气势。
他将笔递向敖丙。
“该你了，画莲花。”
敖丙接过笔，指尖微顿后落下。
青绿色的笔锋在素纸上流转，层层叠叠的莲瓣缓缓舒展开来，瓣尖还晕着淡淡的粉，竟透着几分水中莲花的清润灵气。
哪吒望着他笔下的莲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弧，伸手蘸了金粉，在龙角上添了两笔辉光，又在莲心点了颗莹润的露珠。
待最后一片莲瓣的边缘粘牢，一盏花灯终于成型。
灯架是哪吒扎的小龙昂首之姿，龙身环绕着敖丙画的莲花，龙尾轻卷莲茎，龙头微抵莲心，暖黄的烛火从灯纸里透出来，将龙鳞的金辉与莲花的柔影映得愈发鲜活灵动。
敖丙望着眼前的花灯，指尖轻轻碰了碰灯壁上的龙纹，眼底泛起细碎的光。
原来那个总爱与他针锋相对的哪吒，不仅能驰骋疆场，亦能静下心来，与他一起扎这样一盏温柔的灯。
他踢了踢敖丙的脚踝，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样？比你光坐着看强多了吧？”
敖丙抬眼，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清晏逛完回来，一眼看见哪吒手中的花灯，当即张大嘴巴，满心赞叹。
“两位公子真是心灵手巧！这花灯，比旁人家的好看多啦！”
哪吒站起身，对两人说道：
“走，去海边放灯。”
敖丙立刻站起来，理了理衣衫，与清晏一同跟着他，往灯火璀璨的海边走去。
哪吒与敖丙并肩而立，共执那盏花灯，轻轻将它放入海面。
灯影随着海波微微晃动，载着两人的气息，缓缓漂向远方。
此时的海边人声鼎沸，人与妖比肩而立，皆抬眼望着天上的明月与海中的灯河，眉目间满是对祈愿的期许。
谁料变故陡生，海中央骤然旋起一道漆黑的旋涡，巨大的吸力将周围的花灯尽数卷去，灯辉在旋涡中忽明忽暗，转瞬便要被吞噬。
敖丙的目光紧紧锁着那盏与哪吒共制的花灯，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
他来不及多想，足尖一点便踏着水纹向漩涡飞去。
“敖丙！”哪吒见状瞳孔骤缩，厉声喝止。
正在不远处玩闹的清晏也察觉到异状，慌忙跑到哪吒身边，声音带着急切。
“敖公子！”
镇上的生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叫连连，推搡着四处躲闪，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赶来的天兵迅速围拢过来，哪吒沉声道：
“护住镇上百姓！”
话音落，他踏上风火轮，化作一道红光直冲旋涡而去。
漩涡中心的海水翻涌着墨汁一样的浊浪，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从深不见底的海沟中缓缓升起，那是一头身形堪比山岳的玄甲旋龟。
它的背甲布满嶙峋骨刺，每一片甲片都泛着寒芒，宛如千年玄铁锻造镶嵌，透着无坚不摧的冷硬。
头颅似龙非龙，巨口一张便喷出裹挟腥咸的狂风，两根弯曲獠牙上凝着未化的海冰，最慑人的是那双灯笼大的复眼，流转着嗜杀的猩红暗光。
玄甲旋龟甫一察觉敖丙的靠近，巨尾便猛地横甩，带着千钧之力拍向他。
敖丙仓促间凝出冰盾，却被尾鳍上的骨刺瞬间击碎，冰屑纷飞中，肩甲已被划开一道血口，身形踉跄着向漩涡中心坠去。
“敖丙！”哪吒的怒吼穿透风浪，踩着风火轮的身影如赤色闪电掠至敖丙身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揽入怀中。
他旋身一转，用自己的后背硬接了旋龟扫来的前爪。
“铛”的一声脆响震得空气发颤，风火轮的火光黯淡几分，哪吒闷哼一声，臂弯却收得更紧，借着冲击力带着敖丙冲出了漩涡的吸力范围。
“这东西背甲太硬，蛮力冲不破！”
哪吒低头瞥见敖丙肩间渗出的血迹，眼底怒火翻涌，却强压着躁动向四周扫视，玄甲旋龟缩壳时刀枪不入，方才攻击的刹那，唯有腹甲处露过一丝破绽，可它动作迅捷如电，根本不给近身之机。
他看向怀中脸色苍白的敖丙，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敖丙，借你控水之力！”
敖丙心下会意，忍着肩痛抬手结印。
周遭海水瞬间沸腾凝聚，化作数十道锋利冰棱，齐齐射向玄甲旋龟的复眼。
旋龟吃痛，仰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腹甲彻底暴露在两人眼前。
就是现在！
哪吒将敖丙往安全处一推，周身燃起三昧真火，整个人化作一道赤虹，直扑旋龟腹甲的薄弱处，那里正是它漩涡之力的源头，藏着一块搏动的肉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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