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近来发现,韦护总在紫薇垣徘徊。
司命星君在殿内编写命书时,他便静静守在门外;一旦司命外出,他眉宇间的褶皱便拧得紧紧的,愁绪难掩。
想起那日看到的景象,敖丙自己的眉间,也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这日,他翻开一卷待阅的命书。
他的职责,便是细审凡人一生的轨迹,若遇不妥便加以修正。
卷中记载的是个可怜少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正因这份绝色,被迫辗转于各色男子之间,一生未得半分温情,更遑论真心。
敖丙读罢,指尖竟控制不住地颤抖。
何时起,一副好皮囊,竟也成了原罪?
他执笔改动了少年的终局,让他在颠沛之后,终遇良人,得偿真心,拥有关切与爱意。
改罢,他将文书递予同僚复核。
天庭规矩,凡人名册需经至少五位星君过目审定,方能落笔生效,以防半点差池。
敖丙不知那凡间少年,最终能否如他笔下所改那般得偿所愿,毕竟后续经其他星君批阅时,若再遭改动,他也无力阻拦。
可敖丙向来不随波逐流。
纵使身处这浑噩泥潭,他也要守得住一身清辉高洁。
这心念一动,便想起了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念及莲花,又怎能不牵出那位丰神俊朗的少年元帅?
敖丙眉梢不自觉地染上几分浅淡笑意,暗忖:那人的品性,倒真如这莲花一般,纤尘不染,卓然独立。
遂起身前往司命星君处,未料行至殿前,正与韦护撞了个正着。
第18章 下凡入深山
敖丙朝殿内望了一眼,见司命正端坐书案后,手握狼毫奋笔疾书,凡间芸芸众生的命书薄册,多出自他这枝笔。
他不禁暗忖:莫非正是因司命自身的仙途这般曲折,人间才会有这数不尽的苦命人?
其实神仙也好,凡人也罢,于天道而言,或许都不过是掌中玩物。
勘破者便能飞升上神,执迷者便会堕入疯魔。
可这万丈红尘、仙阶云路,真正能做到幡然醒悟的,终究寥寥无几。
就像眼前的韦护,明明早已得佛陀果位,却依旧勘不破心中那点执念。
敖丙正欲抬脚入殿,胳膊却被韦护轻轻拉住。
他抬眸望去,对方只无声示意他随自己离开。
虽满心不解,敖丙还是依言跟上。
行至一处幽静回廊,韦护忽的转身,对着敖丙深深一揖。
“华盖星君,求你……帮帮他。”
敖丙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怔,随即连忙伸手去扶。
“司命本是我的好友,他身陷困局,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韦护直起身,眼底翻涌着难掩的痛楚。
“我劝过他无数次,可他始终不肯听。”
敖丙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眉宇间瞬时笼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敖丙知道,再直白劝说司命,他定然听不进去,眼下须得另想办法才行。
恰逢朝会,千里眼与顺风耳上前启奏,言深林之中有妖物作祟,且并非单独行动,竟是成群结队残害生民。
昊天大帝当即欲遣哪吒前往围剿,一旁的紫薇大帝却适时开口。
“先前冥海之事,华盖星君辅助得力,不如便让他同往相助吧。”
敖丙心中一明,紫薇大帝这是有意借此次机会,让他暂离天庭这滩浑水。
他满心感激,当即上前躬身行礼。
“臣领旨,只是小仙以为,深林不比冥海,不宜兴师动众,若能再派司命星君同往相助,或许更为稳妥,不知帝君意下如何?”
昊天大帝那双丹凤眼缓缓落在敖丙身上,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试探。
“若为辅助中坛元帅剿妖,理当派遣武将才合规矩。”
敖丙身形微微一僵,才惊觉自己太过急切,竟忽略了这层不合常理之处。
紫薇大帝正欲开口打圆场,却听得哪吒在旁冷声道:
“就带他们两个,本帅无需旁的武将相助。”
连中坛元帅都已发话,昊天大帝也不便再驳,当即准了奏。
一旁的司命星君对此却是一脸淡然冷漠,他上前躬身领旨,神情木然,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
朝会一散,黄天化几乎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敖丙寻他算账。
可此时敖丙的心思全挂在哪吒身上,早把黄天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拉着司命星君紧随哪吒身后,后者忽的转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下尚未动身下凡,华盖星君这般跟着本座,意欲何为?”
敖丙一愣,那句感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哪吒又道:
“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本座不爱听,不如拿出你的看家本领,与本座红帐共枕,效那鸳鸯翻浪?”
敖丙顿时气得牙根发痒,这中坛元帅总是拿这种话来羞辱他,真叫他恨得牙痒痒。
“做梦!”他丢下两个字,便要拉着司命星君离开,却被哪吒冰冷的声音叫住。
“莫不是瞧不上本座的地位,只愿把身子给权位更高的人?”
敖丙气得掌心都掐出了血痕,硬生生按捺住要与他拼命的念头,拽着司命星君匆匆离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哪吒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眼底只剩一片冷寂。
全天庭的人都瞧得明白,紫薇大帝与昊天大帝对敖丙多有庇护。
若不是他与两位帝君有私情,又凭什么能得这般特殊对待?
哪吒与敖丙在冥海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转瞬间又落回冰点。
下凡前夕,敖丙特意去了司命殿,想帮司命星君收拾行装。
可司命自始至终怏怏不乐,眉宇间满是倦怠,对此次下凡毫无兴致。
敖丙便吩咐仙侍为他备上几件换洗衣物,其实神仙有除尘咒傍身,衣物本无需更换,他不过是想让司命多沾染些凡间生活的烟火气。
司命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殿外的云卷云舒出神。敖丙轻步走到他身后,手刚落在他肩上,司命便下意识要起身下拜。
敖丙眼疾手快拉住他,待司命看清眼前人是敖丙,才尴尬地抿紧下唇,将翻涌的情绪强压回心底。
敖丙知道,此刻再多劝慰都是徒劳,只得默默离开司命殿,返回华盖殿。
缥碧早已将行李备好,不过是个简单的包裹,利落又轻便。
敖丙坐在窗前翻着书卷,忽然抬眼问缥碧。
“你说,司命星君会喜欢夜明珠吗?不如把父王当初送我的那颗送给他?”
缥碧望着自家星君,一时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轻声劝道:
“星君,纵然要送,也等下凡归来再说不迟,此番去凡间,随身携带这般贵重之物,怕是不妥。”
敖丙细想之下,觉得缥碧说得在理,便点头应了。
另一边的云楼宫内,清晏已将她与哪吒的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不过是他们二人罢了。
哪吒的衣物皆由本体莲瓣所化,清晏的亦是如此,本就无需额外带换洗衣物。
哪吒向来无需进食,清晏也只以甘露为食;况且她的本体栽种在后园莲池里,日日受昆仑灵水滋养,如今早已褪去妖身,飞升成了小仙。
这份机缘,有哪吒暗中相助的情分,更有清晏自身多年苦修的努力。
三路人马在南天门汇合,清晏望见敖丙,脸上立刻漾起欢喜。
她今日换了身新装扮,粉色纱衣上缀着细碎的莲花瓣,发髻梳得简约雅致,发间也别着与衣料相呼应的莲饰,一双碧色眼眸流转间,恰似一泓澄澈的绿潭。
敖丙察觉她身上已无半分妖气,当即颔首道贺。
“恭喜清晏姑娘飞升成仙。”
清晏眸子亮得像盛了星光,满是喜色。
“这都多亏了公子和敖公子相助。”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司命星君便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凉薄。
“成仙有什么好。”
清晏眨了眨眼,满心困惑。
这话,那日敖丙也隐约提过。
世人皆拼尽全力盼着登仙,为何这些身在仙班的人,反倒说神仙不好?
哪吒自始至终没有言语,脚下风火轮骤然腾起烈焰,他率先踏着火光坠向凡间。
敖丙三人见状,立刻紧随其后。
此行目的地是青冥嶂。
那山高耸入云,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屏障,常年云雾缭绕,将凡间与仙域隔离开来,寻常凡人根本无法逾越。
几人落地时,韦护已在此等候,还细心地幻化出一座雅致宅院,供众人落脚。
司命星君瞥见韦护,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那双原本死水般沉寂的眸子,终于泛起了涟漪。
“你怎么在这里?”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质问。
韦护双手合十,行了个标准的佛礼,淡淡回道:
“为解救众生而来。”
司命星君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
敖丙连忙拉住他,急声道:
“这可是天庭圣旨,你怎能说走就走?”
“大帝又没派他来!”司命星君指着韦护,怒声反驳。
这时,哪吒的冷笑从旁传来。
“韦护是佛家弟子,归灵山管辖,本就不必听天庭大帝的号令。”
第19章 推拒真心
司命星君纵有万般不愿,也只能作罢。
一行人踏入那座种满翠竹的宅院,满院清辉,幽静雅致。
敖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司命笑道:
“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翠竹。”
司命垂着眼帘,声音平淡无波。
“不喜欢了。”
敖丙满心疑惑,他分明记得,自己初任华盖星君时,与司命最为相熟,那时司命对翠竹爱得深切,连房中盆栽都全是竹子,怎么如今却说不喜欢了?
众人各自选了住处,哪吒与敖丙的房间相邻,司命的屋子恰在韦护隔壁;清晏身为女子,单独住了个小院;缥碧则守在敖丙近旁,而司命此次下凡并未带仙侍。
敖丙先前听缥碧说,这山中藏有一处灵泉。
他本是龙族,最喜戏水,先前在寂言山时,因哪吒用泉水将他困了七日,便没了泡泉的兴致,此番倒不想错过。
入夜后,他带着缥碧出了门,径直往灵泉方向去。
未料刚近泉边,便见已有身影先在那里。
敖丙定睛一看,认出是司命星君。
他与司命本就熟络,一同泡泉也无妨。
正待带着缥碧走上前,泉边竟又多了一道人影。
缥碧个头不及敖丙,没看清前方情形,见他驻足不前,便轻声提醒。
“星君,为何……”
话未说完,嘴便被敖丙捂住。
敖丙拉着他蹲下身,借着翠竹的掩映藏好。
缥碧正要挣扎,却见敖丙朝灵泉方向递了个眼色,他这才看清,灵泉之中,早已有人在,而那人,他们也认得。
泉中是司命星君,岸边打坐的正是韦护。
司命浸在水中,背上交错的鞭痕尚未完全消退,每一道都是刻在身上的耻辱印记。
他侧过脸看向韦护,语气里淬着满满的讥讽。
“和尚,你这般寸步不离地跟着我,若是馋我这身子,不妨直说,我向你要的香火,定比旁人便宜些。”
韦护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没有半分波澜。
“何必如此轻贱自己?”
司命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你们这群假仁假义的和尚,只会站在高处劝人,真是无聊透顶!”
韦护与司命的相识,始于韦护一次下凡历劫。
彼时紫薇大帝命司命为他编写命书,那是韦护第一次见到这位小仙君。
司命没有哪吒的惊才绝艳,也无敖丙的清俊昳丽,却生得干净清秀,做起分内事来一丝不苟,透着股执拗的认真。
韦护自此对他印象深刻。
可多年后再逢,司命却像是变了个人,宛若一汪被污染的灵泉,浑浊不堪。
他挣扎不得,只能在这泥泞里自暴自弃,任凭心性被磨得面目全非。
司命从灵泉中起身,径直跨坐在韦护怀中,俯身便去吻他的唇。
韦护不躲不避,任由那带着泉水凉意的唇瓣贴上来,任由司命在自己颈间轻轻咬下几处浅痕。
“和尚,你莫不是对我动心了?”司命抬眼问他。
韦护不答,只抬手缓缓扶上他的腰。
司命见状,脸上又浮起那抹嘲讽的笑意。
“我这具身子,你也不嫌脏?”
韦护依旧沉默,只是目光牢牢锁着他,眼底满满当当都是他的身影。
司命猛地从他身上起身,捞过岸边的衣衫随意披上,语气淡得像水。
“你当你的佛陀,我做我的神仙,以后离我远点。”
话音落,他腾云而起,转身回了小院。
韦护仍静坐原地,双手重新合十,垂眸诵起经来,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敖丙藏在竹后,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情绪,一口浊气闷在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只搅得人坐立难安。
那个曾经干净得像初雪的人,终究还是被天庭这口大染缸,浸得浑浊不清了。
敖丙缓缓闭了眼,周遭的寂静里,悲伤似沾了露的雾,无声无息漫过心口,带着微凉的重量,一点点沉下来。
他没了泡泉的兴致,带着缥碧转身返回。
院中的石桌旁,哪吒正独自饮茶,见他回来,抬眼便问:
“去哪了?”
敖丙懒得理会,绕开他就要走。
哪吒眸光骤然一沉,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逼问:
“这么晚还往外跑,就这么不甘寂寞?”
敖丙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竟泛起殷红。
“中坛元帅请管好你的嘴,你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真当我敖丙软弱可欺?”
9/51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