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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前觥筹交错,她看来看去,目光从楚家姜家那些家眷身上逡巡而过,最后落在一直面带微笑的周巧脸上。
上一次宫中奢靡铺张,还是为小帝姬庆满月,周巧这个人,平日里是很节俭的,她窝在坤宁宫里,虔心为边南将士们祈求平安,自己过个生辰,不该弄出这么一场大宴。
燕姒皱了皱眉,一言不发静观其变。
她右边的位置上坐着亦亲王夫妇,周家说到底已经穷途末路,周巧没有亲眷,这处席位上唯一空下来的,便是远在边南的长公主之位,因此,燕姒左边没有人,而一向与她见面眼红相看两厌楚可心,却隔在了她和唐亦之间。
她弯唇淡淡笑了一下,对楚可心幼稚行径浑不在意。
等唐峻落座,众人纷纷坐回去,周巧便笑着对身侧宫女道:“既然陛下已经到了,那便开席罢。”
这宫女去传了令,马上就听乐声四起,丝竹骤响。
席间一派歌舞升平和美之象,任谁也没料到一场惊天阴谋已在悄然发生。
酒过三巡,曹大德闹肚子,急着叮嘱了身边的小顺子几句,就跟唐峻告罪后,匆匆出恭去了。
唐亦抓住时机,自去捉了酒壶,翻了个空杯要去斟酒。
楚可心就坐在他身边,见状主动拦下他胳膊,醉意微醺地说:“你拿的杯子不干净……”
唐亦半臂扶着她,皱眉道:“怎么可能不干净?这席上所用杯具,都是内官精心所备。”
“夜风一吹,难免落灰。”楚可心说着,在怀中摸索一阵,又扭头对身侧的燕姒道:“那个谁,借你绢帕一、一用。”
燕姒见她醉猫似的,没曾多想,拿了自己的绢帕递过去。
楚可心接下绢帕,抢过唐亦手中的空杯,就兀自擦拭了几下,随后将空杯塞进唐亦手里,趴在他肩头说:“给!我都喝晕乎了,早点吃完,早点回府啊。”
要对自己的兄长动手,唐亦本来就已经很是心虚,当下又怕曹大德回来得快,不敢再接着往下拖延,只好就着楚可心递回来的酒杯,斟了一杯酒。
他起身绕席,走到唐峻和周巧身边,如同平日一般恭敬谦卑,递上酒说:“难得今日高兴,亦敬大哥一杯。”
旁边的小顺子被乐姬的艳舞吸引了注意力,开了个小差,唐峻已饮过了几盏,这会子人放松下来,借高悬宫灯乜了唐亦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接过了唐亦递来的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燕姒在唐亦递酒时,忽然发现不见曹大德身影,心头猛地打了个突兀,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阻止,唐峻已经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宫灯惶惶,恭敬的人挺直了脊背,像捋顺了流水的十里苏河,盈盈目光如波澜,隐含的汹涌浪涛用斯文儒雅骗过天子的眼睛。
唐亦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里搁着的便是磅礴野心。
燕姒暗到不好,唐峻心口一痛。
下一瞬,邻座的姜老太妃忽地大惊失措。
“官家!!!”
姜来太妃离得最近,想要上前察看,却被唐亦伸臂拦住。
众人见势不对,纷纷起身往主席围了过来。
唐亦大声道:“无妨!皇兄醉酒了!快来人,将陛下扶回寝宫!”
燕姒一时间心乱如麻,急忙拉住泯静,与她交头接耳道:“快去看看,姑母今日可来了?”
泯静正要走,楚可心腾地站起发难。
“等等!!!谁也不准离席!陛下并不是醉酒!”
唐亦一把拽住楚可心,慌得大喊:“你胡说什么?!”
楚可心推不开他手,朝外喊道:“快传太医!陛下口吐白沫!是中毒之兆!!!”
中毒了?!
燕姒心惊肉跳,桌下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膝。
一听是中毒,席上惊慌失措喧哗起来,原本往主席围拢的妃嫔和朝臣家眷们大部分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小顺子看到唐峻昏迷倒在桌上,吓得屁滚尿流,拨开人群往外跑,边跑边喊:“有奸佞下毒谋害官家!快快传太医!太医——”
宫道亢长,此刻要往太医所寻人,只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而此刻席间坐着的,会医术的,仅燕姒一人!
燕姒当机立断掀裙起身,快步走到了周巧身侧,周巧却也将她拦住,惊慌道:“妹媳你!欲意何为?!”
“状况不清,锦衣卫呢?!锦衣卫何在?金羽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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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上哄乱,外围的锦衣卫早听闻呼声,王路远带着人想要冲上前来,却被神机营的邹军拦住了去路。
王路远脸上肌肉频现,他抽刀而出,直指邹军:“官家遭奸人暗算毒害!尔等竟敢阻拦于我!”
风声被大片拔刀声割裂,圆月隐进云层。
邹军在朦胧宫灯光晕下苦道:“官家识人不明!眼前正有亦亲王主持大局!不得王爷命令!谁也不准踏上宫宴半步!”
王路远破口大骂:“你他娘的!竟是个祸患!锦衣卫听令——冲上宫宴!保护官家!!!”
“锦衣卫反了!兄弟们!拦住他们!!!”邹军趁机反咬一口,下一瞬,刀锋迎上王路远当头攻势。
杀伐声乍起,锦衣卫和神机营陷入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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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姒看不到半个护驾的人影,马上对今日的部署明白过来。
她手上有巧劲,推开周巧,立即抓住了唐峻的手腕,正要把脉,周巧立即叫人:“囱囱!”
那宫女从周巧身后冒出,抽出短匕向燕姒刺来。
唐亦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一层,下意识要挡到燕姒面前,却是楚可心先一步扑到怀里,大声朝他喊道:“于家女会武功!先前陛下饮的那杯酒,用了她的绢帕擦拭!她帕子上藏了毒!王爷断不能上前!”
“你放手!”唐亦咬紧牙关,脸上怒色毫不遮掩!
想要救人就必须解决掉冲上来这个大宫女,燕姒与她搏斗之间,手臂挨了一刀,捂着胳膊勉强抵挡,一面在心中盘算该怎么做。
“曹公公!曹大总管!!!”
曹大德才出恭回来,见到打斗,马上又往外头跑,边跑边喊:“奴婢们终生长在这宫廷之中!今日即便身死,也要护住官家!快来人呐!保护陛下——”
二十四衙门的内官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燕姒不敢耽误救人,心道:“既是连侍奉的公公们都知道衷心护主,就算暴露了又如何?!”
她缠住囱囱的胳膊,旋身绕到人身后,翻手扯下荀娘子所赠手钏,便听珠落玉盘,一根极细的线勒住了囱囱纤细的脖颈。
“囱囱!”周巧面色惨白,伸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动,“住手!”
燕姒抓住这微末枝节,勒着人退至唐峻身边:“泯静!过来卸下她的匕首!”
事发当时,泯静没能离席去寻人,砸了凳子正同另外几个坤宁宫的宫婢周旋,这会子坤宁宫的大宫女被困,其他人在周巧的喊声里才停下手,泯静倒退着过去,听燕姒令下了囱囱短匕。
燕姒一脚踹在囱囱小腿肚上,“拿住她,等曹公公回来!”
这边打斗一停,楚可心贴到唐亦耳朵边小声道:“事已至此,席间这么多人见证,你保不住她了。”
唐亦面色几近铁青,扼住楚可心的手腕:“你怎么知道的?!”
楚可心凄然笑道:“楚家为王爷最强援助,王爷可要想好是听我的,还是执意放弃大好机会?”
按照许彦歌和江平翠的谋算,唐峻中毒之后,朝中推举唐亦坐上摄政王的位置,接下来必须扳倒于家,否则唐绮归都,战功加身,又有辽东三十万大军拥护,他势必满盘皆输!
唐亦木然愣怔,张口却说不出只言片语。
神机营拦住锦衣卫是一时的,金羽卫不插手已经是最大的妥协,唐峻已经中毒,就势陷害于家女,简直可称天衣无缝!
但她会面临牢狱之灾,再无法洗清身上谋逆罪名。
唐亦踟躇间,二十四衙门的太监们冲到了席间,以曹大德为首的内官们,团团将主席围了起来。
楚可心松开唐亦的手,转身道:“大总管!你来得正好!于家女涉嫌毒害皇兄,还不速速将她拿下!”
这席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曹大德一无所知,这会子看到燕姒身边的那个侍女擒住了坤宁宫的大宫女,眼皮狂跳,急忙猫腰到了周巧身边。
“皇后娘娘!您就在席上,方才发生何事?陛下怎么中毒的?您快些拿个主意!”
话音未落,原本昏迷的唐峻突然醒转,匐在桌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燕姒什么也管不了了,扶住唐峻道:“陛下?可还撑得住?”
唐峻无力答话。
周围蓦地安静一瞬,众人的视线从周巧身上移到了燕姒和唐峻身上。
燕姒扣住唐峻的手腕把脉,而后立即对曹大德道:“救人要紧!曹公公!快寻一寻,有没有银针!”
楚可心知道这于家女会些医术,就怕她将唐峻救活,大惊失色道:“公公!于家已生反心!不可让她再接触皇兄!”
话罢,她又转头朝周巧喊道:“皇后娘娘!您倒是说句话!”
席上人太多了,周巧心道这小女子就算会医术,也不可能对那见血封喉的鸩毒有办法,索性给众人个交代,便镇定道:“让她治,治不好陛下,她死罪难逃。”
此刻皇后金口玉言,再无人上前阻拦燕姒。
曹大德马不停蹄去找人寻银针,慌忙回来递给燕姒,道:“只有这试毒的银针,姑娘看看能不能用得……”
燕姒令众人散开,接过银针就扒开唐峻胸口衣襟,想去帮唐峻封住心脉,她额上细汗密布,全神贯注施针救人。
可方才被多加阻拦,毒性已经蔓延,再要救人几乎是不可能了,除非她手中有蛊,以蛊虫寄身,吸食唐峻血脉里的毒素。
而入宫时,她身上并未携带蛊虫。
一切都来不及了。
曹大德见她停下手颓废跌坐,直接哭了出来:“如……如何了?”
燕姒摇了摇头。
锦衣卫和神机营打到宫宴上时,唐峻已气若游丝。
燕姒掐着他的人中,便见唐峻微微睁开眼,张口欲言,她俯下身去,听唐峻保有神智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满座跪俯下去,只有唐亦当风而立。
唐峻说:“勤政殿里……是……是一张白纸……阿绮待你……其心诚,重……重如命……你替朕,替朕……护住……她……”
“好。”燕姒泪眼婆娑,却咬字坚定。
唐峻安然闭上眼睛,手臂无力坠了下去。
原来他那日,当真是发现了。
燕姒横袖抹掉颊上热泪,起身说:“臣女只能暂时替陛下压制毒性,保住一命,曹公公,着人将陛下送回寝宫罢。”
席前众人跪拜叩首,周巧高呼:“恭送陛下——”
待接驾的龙辇送走唐峻,她蓦地起身,指着燕姒道:“神机营听令!将这嫌犯押往刑部大牢!严加看守!不得有误!”
邹军和王路远已到席前,就站在亦亲王身后。
锦衣卫是皇帝座前的鹰犬,这时候,唐峻给于家女留的什么话没人知道,万一于家女说唐峻传位给唐绮,那就就相当于今夜亦亲王前功尽弃了!
楚家还有把柄在唐绮的手上!!!
楚可心杀心忽起,一把夺过邹军手中的刀,直冲燕姒而去,形势陡转,唐亦甚至还沉浸在亲手毒害兄长的事里,泯静已经扔下囱囱,疾驰到燕姒面前以身挡住了楚可心的刀。
燕姒瞳孔急缩,低头便见,那把刀,从泯静背后刺入,穿过胸膛,一刀毙命。
鲜红的血液顺着刀尖滴下去。
燕姒嘶哑出声:“啊——”
楚可心松开握住刀柄的手,整个人抖成了筛糠。
唐亦面沉如霜扶住楚可心的肩膀,说什么都是徒劳,他已见到燕姒赤红的双眼,痛不欲生的神情。
这宫里的风,太凉了。
燕姒抱住泯静,不敢去碰她的胸口,可是那血从伤处汹涌而出,她想为她止血,颤着手指,却乱了阵脚。
“姑娘……姑娘不哭……”泯静的声音凝固,“奴婢不疼,不疼……”
第245章 囚牢
◎天际昏聩,不见星辰。◎
坤宁宫前的抱厦下,一名‘宫女’双眼紧盯着神机营士兵上前押住人,正要走出去,却被另一名‘宫女’抓住了肩膀捂住了嘴。
“是我。”江平翠松开手,把这冲动的‘宫女’按在石壁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守一瞪着眼睛:“我早便同你说过,你我各为其主。构陷于家女,你可曾想过自己还有半点退路?”
“真是疯了!”江平翠用气声道:“王爷大事已成,现今的局势怎会是你我能左右的?你现在冲出去相救,莫过于坐实她谋杀官家的罪名!而你又有多少把握,能从神机营的手中,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将人抢出这重重宫墙!”
江守一挣开江平翠的桎梏,愤慨道:“死士奉命行事,我主命我保于家女性命!我不得不为!”
“啪——”
一声脆响,江守一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江平翠这巴掌扇得铆足了劲,姐妹二人对视,双双不甘示弱。
“我日夜为你提心吊胆!只想保全你性命!保全我江家一条血脉!”江平翠眼红如泣血,“不想你竟如此轻视自己!你大可去!你去!看你是保得住她还是让她死得更快!”
江守一迈出去的步伐收了回来,总算有了片刻理智,她怅然道:“今夜诸般,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所以,我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任务了,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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