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的士兵已经按照皇后的命令,将燕姒押走,唐亦仍站在原地,搂着楚可心的肩膀,没有横加阻拦,几乎是默许了构陷。
所以说不尽然是,也没什么意义。
江平翠心知大局落定,明日起,她即将成为唐亦跟前的功臣。但她还有顾虑,奚国大祭司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唐峻已经下旨允了边南向辽东借兵,唐绮若侥幸活着回来,晞不会满意。
那么,一切阻拦唐亦篡位的绊脚石,势必都会被清除干净!
江守一不能死。
“现在就走!”江平翠对坤宁宫十分熟悉,她拉着江守一绕过花丛,把人扯到山石布景后,指着一处矮墙,道:“那边有个洞,通往宫中官沟,你匍匐前行便能顺着官沟出宫,立即离开这里,有多远,就走多远!”
江守一已在宫中潜伏多日,原本要保护的人如今都在她眼皮子地下出了事,她哪里有脸自己逃,逃出去了又怎么交得了差?
见她愣在原地不动,江平翠索性扒下头上珠钗,对着自己脖颈,胁迫道:“我给你写的信,想必你已经看过,你若实在不肯背主而去,那今日就先让我去黄泉替你探路!”
“姐!”江守一抬手将那珠钗打落,她漠然盯着江平翠看了半晌,最后咬牙道:“我走便是!你与虎谋皮,好自为之!”
语毕,江守一快步穿过山石,俯身进了草丛里掩藏的洞。
江平翠终于舒展眉头,抬首望了望楼宇琼檐飞顶。
一只乌鸦在坤宁宫殿脊上振翅,转瞬飞往了长盛大街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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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于延霆的寝房门被砰砰砸响,老侯爷从睡梦中惊醒,翻身坐起来对外咆哮:“吵什么!”
“末将有要事禀报!”
外头传来银甲军予副将急切之声,于延霆听他这般语气,立时趿着鞋走过去拉开房门。
“咋地了?天上下刀子了?”
予副将神色凝重,抱拳道:“宫中传出的消息,今夜中宫寿宴上,皇帝中毒,小主人……”
“我孙女儿出事了?!”于延霆一抓抓住予副将手腕。
予副将不敢看他,更不敢隐瞒,说:“小主人被当做嫌犯,下了刑部大牢!”
“来人!速取老夫蟒袍!”
于延霆脑中轰地炸了个雷,顾不得穿戴整齐就往外走,予副将跟在他身侧,提说:“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眼下真相不明朗,主子谨防急中出错,不如去菡萏院,寻六小姐商议后,再做决定。”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于延霆脚下如同踩着风火轮,赶来伺候的婢女刚把蟒袍给他披身上,他就调转方向,直奔菡萏院,边走边道:“先将席上经过说与老夫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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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予副将说完,躬身站到了一边。
于红英的手指敲在轮椅扶手边沿,一双细眉蹙紧。
“下毒之人,有备而来。”
“这还用说吗?”于延霆怒道:“早就说这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天高地厚,现在如何了?查个国谍把自己给送进刑部大牢了!”
“并非如此。”于红英瞟了一眼刚燃起来的烛光,“就太医院诊断来看,官家所中之毒是鸩毒,见血封喉,那么此局必然不是奔着姒儿去的。”
于延霆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道:“姒儿锁住皇帝的心脉,只能说吊着人的命,官家已经再醒不过来了,无力回天啊!老夫就算现在入宫,也根本无法替她洗脱冤屈!这该如何是好?”
“刑部连易,是唐峻的亲信。”于红英攥袖,思忖道:“人落到他手里实在不好办,但有一点可突破。”
于延霆等不及问:“哪点?”
于红英说:“官家中毒再无醒转的可能,国不可一日无君,明日朝臣便会上谏,接下来大权在握的,只会是亦亲王。唐亦自少时对姒儿生过情,这是其一,其二,姒儿嫁进皇室,便为国戚,牵涉到国戚的案子,阿爹明日进宫,可奏请三司公审,大理寺与咱们交好,督察院又有长公主亲信身居高位,只要这二处插手,姒儿便有很大机会洗脱嫌疑。”
于延霆坐不住,站起来走动两步,负手遥望宫廷方向。
“她今日受人陷害,莫不是,当真查出了点什么……”
于红英肃穆道:“说不清,也有另一种可能。”
“又是哪种?”
于延霆回过头来,便听于红英道:“她挡了什么人的路。”
父女二人相顾沉默,各自在心中将宴席上的事又细想了一遍。
唐峻早晨才下旨准允边南借兵,晚上宴席就中毒不省人事,要说巧合,是当真太巧,下毒绝非临时起意,否则锦衣卫和神机营不会干仗,金羽卫更不会不知所踪。
选在晚宴动手,是因人多杂乱,可以浑水摸鱼,唐峻一旦身死,获利最大的无非就是唐亦,毕竟唐绮远在边南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及回来,也脱不开身。
于延霆愁道:“难道唐亦是国谍?”
于红英搅着丝绸帕子,再次看了看烛火。
“唐亦有下毒动机,但不会是国谍,他太年轻,罗萱如果能连通别国,当初就不会那么快被唐绮击溃,而据徵儿所说,姒儿在查柳栖雁死因,楚可心指认姒儿是下毒元凶,楚家便牵连其中,这般论下来,就只剩下一个缘由。”
于延霆拍掌道:“柳阁老的死可能是楚家从中作梗!怪说不得楚谦之那家伙今日早朝告了病!莫非国谍在楚家?”
“也不会是。”于红英指向那簇火苗,“阿爹,火烧眉毛的不是楚家。楚家由先帝一手扶持起来,若为国谍,户部银库早被挥霍而空,但没有。楚谦之手上过的每一笔银子,账目都能拿到明和殿上当堂对峙。”
于延霆脑子已经不大好使了,要论火烧眉毛,且构陷到他宝贝孙女儿头上来,他惆怅道:“姒儿到底,是查出了什么……”
于红英又道:“这还真不清楚,但是边南向辽东二次借兵的事已经上奏有个七八日了,军机处和言官们议来议去迟迟没个结果,就算楚家跟柳阁老的死有干系,楚谦之也能再作拖延,不论皇帝允不允借兵的事,都预兆边南战事临近落幕,长公主即将归都。”
“唐绮要回来,唐亦就坐不住。”于延霆说:“那岂不是又绕个圈子绕回来了,递酒的人是唐亦。他有动机,嫌疑最大。或者他身边有国谍?”
于红英摇头示意她也不知,只道:“唐亦和唐绮看来是要闹个不死不休,他怕唐绮回来再无机会争夺帝位,私下勾连神机营也说不定,神机营那个新任总督容易攻破,况且罗党虽说土崩瓦解,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虾兵蟹将盘踞各地州府,是有机会重组的。唐峻已经中了毒耽误了救治的最佳时机,这局棋,唐亦下手果断,再无回转余地,一切只能,拖到长公主回都了。”
“话虽如此,”于延霆愁眉不展道:“唐亦既然有能力把这件事办成,他身后必然是有高人谋士指点,楚家,不太像,或许那高人就是国谍,在背后挑唆撺掇他犯下弑兄谋逆大错。怕就怕,边南战事不止,长公主归期不定,姒儿如果拖不到那么久,又该怎么办。”
于红英倏地爆出一声冷笑,转动轮椅便往外走,天际昏聩,不见星辰。
她的身影蒙上灰蒙蒙的夜色,显出几分孤寂。
于延霆负手看她离去,少顷后听见她说:“若真等不回来唐绮,大不了,派人劫了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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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在千步道上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都说宫中昨夜出了大事,纷纷避着忠义侯。
御林军不久前刚领了差事,和神机营交替轮守喻山皇陵,于徵不在,御前代笔女官就涉嫌毒杀皇帝,朝野上下猜测不断,流言四起,都在推论于家是不是生出了反心。
于延霆把官袍里的奏折攥得死死的,对那些诛心言论一概充耳不闻。
他孙女只是疑犯,只要三司公审,就有生机。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早朝上,唐亦被文武百官推为摄政王,用国不可一日无君,长公主又远在边南,这两点作为充分的理由,直接拿下了摄政大权,并对追查真凶的事含糊带过,只说要为唐峻遍寻名医,又夸于家世代忠君,因此案疑点重重,人还是暂押刑部,案发现场是在坤宁宫,就交由中宫皇后娘娘和二十四衙门,携同刑部共同调查。
于延霆不服,唯恐燕姒在刑部大牢里吃苦头,再三请奏三司共审,皆被其他言官七嘴八舌打断,唐亦不仅不允,还搪塞*说:“老侯爷放心,刑部主理毒杀案经验颇丰,必定会还以公道。”
群臣同呼“摄政王仁心明智”,算是为唐亦当上摄政王做下的第一个决定,全力支持。
散朝时,于延霆深感有心无力。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这军机处总府也并不是那么好当,因他率性脾气,私底下不满他的大有人在,况且涉案之人是他嫡亲孙女,他再多说犹似偏私,反而会让群臣生出怀疑。
可惜他于家忠君护国这么许多年,任凭一众子女魂断沙场,不悔马革裹尸还,在泼天王权下,也不过形同火树银花——只有刹那光华。
他亦步亦趋,踏下三千玉阶,走在空荡荡的千步道上,面对端门登天楼,经不住捂住心口,大呕出浊血。
曹大德奉命相送,见状登时要上前搀扶。
于延霆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只泪眼模糊地说出一句:“难道这就是我于家子孙的命么?老夫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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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地牢里见不到天光。
燕姒背靠着墙,一身绡纱都脏了,双手血迹早已干涸,她垂着睫,愣愣盯着掌心的暗红出神。
她查出了柳阁老是怎么死的,不将真相大白人前,是在等着唐绮回都。
她没有完全信任过唐峻,所以才会想去找出勤政殿的密信,结果不仅没挖到和亲路线泄露的根本所在,反而让泯静枉送了性命。
她自诩学医可以悬壶济世,事到如今才发现她连身边人都护不住。
她分辨不出过去了多少时辰,也无法闭上眼睛,尽管她并不阖眼睡去,眼前也始终萦绕着那一幕。
当年,她拜别奚国远嫁,穿着一身艳红嫁衣奔跑在雪中,身侧的侍女便被一把弯刀洞穿胸口。
于是她在雪地里死亡,又在骄阳下重生。
而今,她再次嫁给唐绮,成为椋都高门贵女,身为国戚,同唐绮携手步步为营,击垮罗周两大外戚,最终还是泥足深陷在皇权旋涡中,陪伴她数年的女使便为她而死,同样被一把刀当胸穿过。
她亲眼看着情同姐妹的姑娘,与她死别,模糊的眼睛再也看不清,生路何方。
她已经麻木了,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拉扯着她,告诉她,没那么简单,唐亦不是这般足智多谋的人,周巧也尤其可疑,锦衣卫和神机营里出了逆党,神机营的可能性大于锦衣卫,王路远亲手送唐峻登高台,叛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楚可心虽娇蛮跋扈,也不至于恨不得她死的地步……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在暗中将所有恶欲催动牵连起来的源头。
那个源头,究竟藏在哪里?
燕姒想不出来,混乱的思绪堵在脑海,堵在心口,可她还能张嘴,还能呼吸,一切因由,都只能静静地等待到来。
牢门的锁被打开了,有人裹着长袍跨步入内,贵重的皮靴踩过潮湿发霉的茅草,停在了她的面前。
燕姒抬起头,昏昏沉沉地望向来人。
这人凭空摆着手,挥退跟进来的衙役,在这狭小粗陋里与她独处。
她发出干涩的询问:“您可满意?”
唐亦抬臂取下斗篷兜帽,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蹲身去牵燕姒的手。
燕姒避开他,重复方才的问题。
“您可满意?”
唐亦固执地抓住她的手,帕子一点点去擦那些结块的血渍。
“姒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本王从未想过让你我走到今日的局面。”
燕姒目中无神:“是么?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说一句话。”
唐亦的眉宇里有了苦衷,他像对待稀世罕见的珍宝那般,小心翼翼捧着燕姒的手,他说:“亦不想骗你,毒是我亲手下的,酒是我亲自递的,嫁祸给你却不是我所愿的。”
不想他会如此坦诚,燕姒双瞳聚起神,微扬着下巴看向他:“皇后娘娘,在其中扮演的何种角色?”
唐亦毫不隐瞒,直言道:“她先前帮皇兄出过良策对付唐绮,后来生和乐那日差点丧命,怎么说呢?或是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你连通后宫,酿成此等大祸。”燕姒目不转睛,说:“我不明白你,三殿下,你为何要这么做?官家待你亲厚,他是你兄长,你怎么下得去如此狠手?”
唐亦手上一顿,错愕地迎上燕姒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待我亲厚?”他说着低低笑了几声,“一个没有封地的亲王,放在眼前形容废物,你知道本王为何非要这样做么?因为等唐绮回来,本王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本王没有恨过皇兄,本王恨的,是唐绮!”
“是啊。”燕姒淡淡地说:“你是该恨她,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唐亦凝视她,眼里有了一丝慌乱,他突然跪坐下去,伸手要去摸燕姒的脸,燕姒微微偏头,他便停下来,手还伸在空中,却执拗地不肯收回。
他道:“你以为本王愿意如此?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污蔑我母妃通敌卖国!奚国和亲路线并非我母妃泄露,她却统统算到我母妃头上!我母妃去的时候,我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还有……”
燕姒挑眉:“还有什么?”
唐亦垂下手,眸中逐渐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情意。
他看着燕姒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夺、妻、之、恨。”
燕姒错开视线不再看他,轻声叹气道:“所以,三殿下要我的命。”
唐亦恍惚地道:“姒妹妹,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相信我,只要你将下毒的事推到那个已死之人身上,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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