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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到巳时许,二十四衙门的内宦进殿,迈着小碎步到了珠帘后头,将带血的东西交到唐亦手中。
“王爷,事儿妥了。”
唐亦亲眼见证过午门流血夜,对于家鹰式图腾记忆犹新,他的手指摩挲那枚未放出的烟花,扶额问:“怎么耽搁这么久?”
内宦说:“小杜将军派人去得慢,许大人那里遇到点棘手问题,忠义侯府那地牢难开,寻了火油炸开的。人已寻到,请到宫里头了。”
“卒子丢出去,先往登天楼。”唐亦嘱咐完后,大手一挥,“曹公公,今日众爱卿议累了,先赐一盏茶,用过后就散朝吧。”
朝臣们一阵窃语,忠义侯等不到机会,还想前去一试,结果人还没追上率先离去的唐亦,就被神机营的邹军挡住了去路。
“大柱国,还请随诸位大人一起,饮过茶再走。”
千步道上,太常寺的人带着御马司在演练登基大典上的走马队形,场景尤其热闹,于延霆被内宦盯着吃过茶,刚走出明和殿便见此景,一名锦衣卫倏然凑近与他耳语。
“侯爷且待,刚得到的消息,您府里出事了……还有……”
于延霆眼皮狂跳,锦衣卫支支吾吾话没说尽。
“还有什么?!”
“银甲军辰时出了城,往东郊荒废的刑场去的。”
要处决谁?
于延霆神思大乱,快步下阶。
锦衣卫跟在后面也顾不上到处都是眼睛了,抓着他的官袍袖子就道:“您可三思!”
老侯爷甩开他的手,心里叫骂连连。
老六!王八蛋!竟敢骗你老子!
他风驰电掣冲下三千玉阶,好在下盘很稳没有一脚踩滑,文武百官下朝,千步道上人头攒动,不约而同侧首来看。
坐轿是怎么都来不及的,于延霆边跑边想,抓着一个看上去眼熟的太常寺小子,就指其身前的御马司小官儿。
“这厮马养得如何?!”
太常寺人被他的举动惊着了,大着舌头回答道:“好、好着呢侯爷!”
于延霆一把将小官儿掼开,抢了缰绳翻身骑上马背,大声道:“家中急事!借马一用!”
后头唏嘘声成片,那小官儿定定站在原地。
太常寺人分不清情况,忍不住高喊:“大柱国!宫中禁止打马啊!!快!拦住侯爷!!!”
神机营在端门前聚拢要列阵,于延霆奔马上前掏出袖袋里的虎符举着,马蹄狂奔不歇。
他坐在马上大声道:“虎符在此!尔等速速退开!”
登天楼上,唐亦闻言站起了身。
“姒妹妹,你跟我来。”
燕姒由他带着踏出楼阙,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神机营为于延霆让行,端门大开。
端门外,两侧停满各府轿子,轿子后头设有埋伏,人影蠢蠢欲动,高处对底下的情形一览无余。
燕姒大惊失色捏紧了拳,双手撑上墙垣,正要对下大呼,接着就被唐亦从后面捂住了嘴巴。
“不要出声,老侯爷可是活阎罗,区区数十个江湖草莽能奈他何?”
燕姒眼中翻出热泪,滴在唐亦手上。
唐亦一手叩紧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温声说:“我要让你看的是另外一场好戏。”
“三。”
燕姒心如擂鼓。
“二。”
远处天际闷雷低吼。
难言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背脊再冲向大脑,她身后站着的,是地狱里走出的恶魔!
“一。”
闷雷冲破云层轰然炸裂!
悍响惊马,于延霆胯.下骏马突然失了智,痛鸣之后前蹄扑地,他毕竟上了年纪,应变能力大大衰退,早不胜当年,此时忽觉头晕目眩,心道,不好!中计了!
再勒缰绳为时已晚,他还没作出应对便摔了出去,双腿骨折不能挪动。
便是此时,那发了疯的马乱窜退后,奔踏着踩上他的胸襟。
“噗——”
一口鲜血喷洒扬空,两侧埋伏的刺客随即俯冲而出将其团团围住。
登天楼上,燕姒早已泪流满面,爆发出蛮横的力量挣脱了唐亦的手,她将唐亦推得往后一仰,被杜铅华从后头搀住才堪堪站稳。
“爷爷——”
城楼上声嘶力竭的惨呼另几欲昏死过去的于延霆醒神,就地翻滚数圈脱离了那匹马的踩踏范围,而后抽刀撑地,勉强看清周围情形。
他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匹马踩碎,此刻瞪大眼睛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燕姒眼见着杀手接近他,不禁浑身颤抖着,转头朝唐亦哭喊:“停下来!你停下!我答应了!”
唐亦直勾勾看着燕姒,轻轻笑起来。
“你终于应了我。”他仿佛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眼里的狂喜藏不住,面上的肌肉失控,表情变得格外扭曲,他颤着唇,似乎要笑,又不像是笑,“可是,迟了!”
话罢手掌落下,神机营邹军在另一侧对着城楼下摇动锦旗。
燕姒双眼瞪到最大,眼尾充血通红。
在老侯爷奔马穿过端门甬道时,宫门就被落了锁,还没来得及散朝归家的文武百官全都滞留在千步道,对门外这场血腥绞杀毫不知情。
端门外。
于延霆挺着重伤的身躯,奋战到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人敢砍下这位活阎罗的头颅,一刀覆盖一刀让血肉翻飞,冲上去的人折损过半,横陈在他周围的都是冷冰冰的尸体。
他身上的伤处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却仍旧面朝皇宫保持着跪立的姿势。
直至——
血尽而亡。
遥远天际的闷雷接连冲破束缚,雷声如战鼓急骤滚滚而来。
大柱国昂着首,盯着城墙的方向,死不瞑目。
握刀的手被砍断,左臂执拗地往前伸。
太远了。
那个地方太远了他够不到。
他想保住于家长房唯一的骨血,却亲手将人送进了炼狱。
过往的许多年,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送走一个又一个疼爱到骨子里的子女。
好在这一次,是他先走了一步。
尽管至死,他也不知,能否保得住那唯一的孙女。
临死前,他回忆起数十年前忠义侯府建立之初。
他的堂弟与他对坐在钟山瞭望台亭子里,下过一盘棋。
于茂说:“于家坐拥三十万大军,本可以在辽东雄踞一方,阿兄为何非要执意留下?”
于延霆不似于茂那般桀骜不驯,他的战功是铁拳铜臂硬打下来的。抗击倭寇浴血奋战已成少年时期的大梦,东宫之变教会他权柄人心,荀万森教会他舍生取义,成兴帝告诉他能力越大,该承担的越多……
总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河山如画,四时入眸,他捉襟落子,笑得肆意豁达。
“椋都才是唐国的心脏,我站在这里,便安天下兵马,定各方诸侯。承天意,稳民心。”
他是辽东的眼。
也是辽东的盾。
他是皇室的看门犬,也是忠于国忠于民的一代豪雄。
没能护住子孙,没能死在沙场,或成为了他此生两大遗憾。
而功与名,终作身后事。
燕姒流干了泪,崩溃迟迟不到,神情逐渐麻木,心口的锥痛感愈加清晰,待端门大开,神机营将士横冲出去围杀江湖草莽,她已经身心俱疲,近乎耗空所有的力气。
城楼上的风都是腥的。
唐亦走到她身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今晨你若应了我,哪至于此刻一无所有。”他把因由推到两人的婚事上,又很惋惜地说:“啊对了,于家的人都很有骨气,你六姑姑是自我了断的。”
话音一落拿出那枚带血的信号烟花,展到燕姒眼前。
燕姒耳中嗡鸣,双腿钻心的刺痛蔓延起来,她强定住神,在极端的愤怒里神思空乏,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
她的手伸向垂挂裙前的香囊,一点点接近了,就差那么一点,还未触及到,便被唐亦扶住肩膀。
“你要怪就怪唐绮,若不是她设计害死我的母妃,若不是她从我手中抢走你,你哪会失去至亲?不过一切还不晚,刚才有一句话我骗了你,你也并非一无所有。”
燕姒胃中泛酸,恶心感如层林百舸刮过心尖,手指已捏住香囊上绳结。
唐亦的声音盘旋耳边,轻巧如风:“你还有我,还有你的……阿娘。”
万物空寂。
瞬息后,嘹亮的嚎哭声自登天楼上传开,在风中久久徘徊不绝。
端门外发生的一切都会被史官的笔写作另一番情形,等到新皇登基,真相将被埋进嘈急的雨里,再无回旋余地。
若想报仇,拼个鱼死网破实乃下下策。
历史应当正确记载,半生戎马的忠义侯和他铁骨铮铮的子女们,不该是这样憋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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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山行宫别院。
于徵心悸难当撑坐起来要下地,江守一过来搀扶她,没好气地说了声:“倔驴,又要作什么死呢。”
“我难受。”于徵进气少,出气重。
江守一无可奈何地叹声:“断了条胳膊,能不难受么?”
于徵捂着胸口,脸显痛色。
“是这里,难受……说不出来,很慌,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没有底。”
她不顾胳膊上的伤口,坚持要站起身来。
江守一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实在拗不过她了,索性放开手,脱离搀扶,于徵刚迈出半步就天旋地转,整个人晃荡着要摔倒。
“唉。”江守一在一念之间接住她,手固定她的腰,把人带着坐回榻上,“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于徵什么话也没说,两行清泪唰地跌出通红眼眶。
江守一知晓她不好受,原本多么豁达的人突然失去一只胳膊,在家门罹难时她束手无策,的确会很受打击,可江守一并不懂得怎么去安慰一个人。
憋了半天,看见于徵的眼泪,又思及这人前阵子助青跃逃出城,她心里跟着不是滋味,憋不出什么好话来,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出去帮你探听,看看都中如何了。”
于徵满目感激,苍白的脸上勉力扯出一个笑容。
江守一错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道:“别这么看我,我就是,看你可怜而已。对了,只要有小夫人被释放的消息,你就可以带着楚家女回去了是吧?”
于徵哽咽着点了点头。
江守一起身出门,听到她在身后沉声道:“多谢。”
厢房的门刚刚关上,廊庑上快步过来了女使。
江守一迎面接近来人,看出对方急切。
女使道:“江姑娘,太妃娘娘正差奴婢来寻您。”
“是有殿下的消息了么?!”
女使摇头,面色发白:“椋都城里出了大事。”
第255章 清醒
◎此刻她嗓子干燥冒火◎
外面的雨说下就下,阵雨哗然,敲打着屋脊和庭院。
杨昭靠窗坐着,凭栏听稀里哗啦的雨声,抬头瞥那灰青的天色。
沉闷。
厚重。
如同久传不回的音讯那般令人倍感压抑。
江守一急冲冲来了,由女使打帘钻入书房,立在两步外朝杨昭行礼。
“娘娘。”
“忠义侯遇刺,侯府六小姐身亡,唐亦对于家下手这么快,看来,本宫那女媳妇是坚持本心不肯向其低头的了。”
手边的密信递出来,江守一接过细看后,皱了眉。
“小夫人就在宴席上,官家中毒当晚,她那贴身侍女为救她而丧命亦亲王妃之手,不愿低头也是常情。”
“于徵不也掳走了楚可心。”杨昭抬手示意江守一将密信销毁,“唐亦不放姒儿,姒儿不肯低头,于家罪名没定,仇却在姒儿心中结死了。唐亦不想让楚可心回去,是要用这桩事迫楚谦之打心眼里效忠,因为这孩子知道,姒儿一日不被放出宫,楚可心的性命便会无恙。但他又不得不怕,两边如果再僵持下去,辽东军入主边南迟迟不愿交权,对椋都威胁着实太大。”
形势变幻莫测,江守一不是蠢人,也并不算多么聪明,她一时半刻悟不出其中症结所在,对先后事件理不出明确因果,只看到杨昭神色愈发肃穆,连前阵子初闻长公主遇难的噩耗都不见如此。
她便想,事态尤为严重了。
杨昭凝神沉思不语。
江守一轻声问:“娘娘?”
雨声越来越嘈急,溅入窗扉的水滴打到杨昭手臂上,泛起冰冷的凉意,她被这凉意激了心,瑟缩着回过头来。
“唐亦这一子又一子地落得利索,让本宫苦想了许多日,总觉着有些事经过多年尘封就快要浮出水面,但眼下还不宜打草惊蛇,你亲自去一趟边南,务必寻到你家殿下……”杨昭说到此处顿了顿,掀起眼帘看向书房中堂,而后道:“寻到她以后,暂且不要让她回来,唐亦要称帝就让他称,于徵还需静养,等能走得了,凭她意愿去留。”
江守一还在迟疑不定,杨昭抬眸看她。
“有话要说?”
江守一抱手道:“要将‘地字处’守令人的身份告知殿下么?”
这还真是个好问题。
杨昭伸腿下地,趿着鞋往中堂走,停在古朴宝剑前,伸手却虚空悬着,没去触碰。
她沉着眸光,缓声说:“当初本宫命阿绮将这惹眼的风头搁置,最担忧的就是隐在暗处的那股力量。柳阁老执掌召谍令,调动十处共同协查整整三年,连边南的地下钱庄都未曾错漏,可她到底什么也没查出。反而是阿绮,如今继承她衣钵成了令主,这是本宫不曾想到的。‘天字处’意外覆灭,‘地字处’更要谨慎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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