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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口中所称的家主不是旁人,正是于延霆的堂弟,如今的于家家主——振东伯于茂。
于茂年不过半百,正值壮年,一身结实肌肉连袍子都掩不住,动起怒来,莫说于府,整个天衢城都要震上几震。
他混迹于军中多年,平日还好,是个性子豪爽的铁血汉,洒脱不羁宽容大度,唯一的逆鳞,就是于延霆。
“提醒啥?!辽东这些年,靠着海产和贸易,大多自给自足!唐亦小儿提个笔都费劲,也敢骑到老夫脖子上拉屎!阿兄留在椋都,是给成兴帝三分薄面,顾全唐国大局!眼下好了!眼下好了……”铁血男儿也有绕指柔肠,他说着说着热泪涌洒,悲愤牵起腮侧鼓动的肌肉轮廓,“我于家长房除却那病歪歪的小孙女儿,一个不剩!这托词,一看就他妈是胡编乱造!真当老子傻的!”
于茂抓着信函撕得粉碎,碎纸屑洒了一地。
幕僚回顾信中所叙,沉着道:“照家主的意思来看,长公主不会设计毒害官家,这一切都是摄政王主导的是么?可您是否忘记了,高壁镇上官家率众截杀过她呢,后来她挂帅出征却被勒令伪装出行,沿途更遭过不少埋伏,您不妨去想一想,出征并非大张旗鼓,谁会把出征消息和行军路线透露给周氏余孽?长公主的确有下毒动机。”
“不知道!”于茂火气直窜天灵盖,恨意冲天起,哪里还想这么多,只凭直觉拍案吼说:“我阿兄死了!在端门前遭遇刺杀!那些人只是一帮乌合之众!受谁人指使都杀不了他!更何况老六也绝非善茬,且有府兵在外策应,哪至于殒命?阿徵和银甲军还不知去向!此事处处都不对!椋都必须给老子一个说法!”
幕僚心知已触及振东伯逆鳞,于是不再劝说,而是道:“您打算如何行事?”
于茂唰地站起身来。
“整军!过青州!直入椋都!”
幕僚挽袖,说:“可是摄政王收回虎符,着令辽东军不得擅自过界。”
于茂虎躯直震,狞笑道:“什么狗屁摄政王!唐亦黄毛小儿于社稷无功!除去椋都那帮子穷酸官员,谁认他称帝?他要给不出说法,老子直接就反了!”
幕僚在旁侧,对着于茂行了一个礼。
“唐亦那里好说,他生母罗萱就是个谋逆叛党,国库财权一时半会儿收回不到他手里,他缺钱,即使此刻登基称了帝,也不好立即跟辽东翻脸,但天下儒生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咱们不能落人口实。既然家主去意已决,咱们就来好好谋策下,拿个什么正当理由,顺利入都,找唐亦讨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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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坐在东宫,自然不知道他已经被辽东的直肠子给大刀阔斧地惦记上了。
龙涎香烟雾如丝,将锦袍下的摄政王衬得犹似谪仙,宫婢跪匐,只觉凛凛不可犯,连答话声都压得小心。
“于姑娘同昨日一样,早膳和午膳都用得极少,几乎都只动了几筷子,她不跟奴婢们说话,愣神便是好几个时辰,偶尔翻翻您送过去的话本子和小玩意儿,大多时候是一副冷情冷性的模样,奴婢们着实……着实摸不清她的喜好,她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致……”
唐亦听得有些心软,又忍不住暴躁。
唐绮都死了!到底要跟他犟到什么时候?
于家妹妹吓不得,那日一吓痛哭一场,直接哭晕在了登天楼。辽东还没有消息过来,他握住的筹码不算多,搏的无非皇室正统和于门名声。
眼下这人是被他圈在宫里,却形如活尸,气恼之余,让他不知道该拿人怎么办,而他面上则四平八稳,随意摆了摆手,让宫婢退出去。
宫婢还没离殿,外头有金羽卫进来禀报,说:“皇后娘娘到了东宫门口。”
唐亦暂且压下心里窝着的火,说:“传吧。”
他整了袍摆,周巧从容迈进殿,脸上笑意如常。
“王爷苦恼着吧。”
唐亦自觉比唐绮藏得还深,也不知周巧这般能洞察人心,强笑道:“没有的事儿,嫂嫂坐。”
“你呀。”周巧随意坐在下首,言辞间温柔又直攻唐亦痛点,“你杀她爷爷,害死她姑母,擒了她阿娘,让她的家里鸡犬不留,还要把脏水泼到她那大义凌然的妻身上,她怎能同你欢笑?”
唐亦嘴角抽动,一口气闷在胸中出不了咽不下。
“本王先前未曾动于家,若非我下令让杜铅华留活口,于徵用断一臂的代价还能掳走可心?是她逼我,始终高高在上,不肯低头!”
周巧侧首,视线扫过屏上挂着的字画,画中人是于家千金,身着国子监学子服,立于阳春三月的细风里,衣袍和黑发暗暗起伏,飘进少年人的执念中。
“宫婢们唤她于姑娘,是因你从不承认她是唐绮的妻,而今唐绮虽去了,她自己却不能忘这段情……”
“哪来的情?”唐亦出口打断,“当初唐绮娶她,是想利用于家的势,她们的姻缘皆由算计而起,只有我诚心相待!”
周巧噗嗤一笑。
“可算叫你说了实话。先前你不按照弟妹的构陷叛她死罪,本宫就觉着不对,再到知晓你以她生母性命迫她写和离书,大致明了,你对她还存有私情。”
唐亦如今就算还没登基,已成万人之上,周巧跟和乐母女两个都倚仗他,他索性不再掖着藏着,转头摊起手。
“那又如何?本王不仅要这唐国天下。”
宫中已被清理干净了,唐峻中毒案不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于家只要没反,他的帝位铁板钉钉。
宫婢进出奉茶,周巧听着唐亦猖狂,随手将茶盏搁置。
唐亦笑道:“二十四衙门鱼虾多且杂,要得民心我也不会在此时谋害嫂嫂,至于这么小心么?”
周巧先是一愣,随即展颜。
“王爷您多虑了,只是人各有所喜,本宫不爱这一口罢了。今日前来,是为您排忧解难的。”
唐亦道:“嫂嫂打算怎么替我排忧解难?”
“好说。”周巧双手交叠,目光沉静,“你让兵部许彦歌去办的事,银甲军的信号烟花还捏在手中,只要这位后起之秀不出岔子,于六的死就不会成为于家妹妹的结,她同她这位姑母,要比上了年岁的老侯爷更亲近吧。”
唐亦摇头:“不好说,说不准,传闻于六小姐性子古怪得紧,她这些亲长留着,势必碍我的事。”
周巧认真聆听着,接话道:“于家妹妹的皇戚身份不必操之过急去改,眼下先将长公主的罪责定了,抄掉公主府,另将当年帝姬城头一箭射杀未婚妻之事重新宣扬,不日,辽东来人时,让于家妹妹亲眼看看她叔爷的态度,她是个聪明人,听闻这些,慢慢就能想通。”
“本末倒置。”唐亦抓住要处,垂首道:“皇兄中毒是构陷,她认死理。”
周巧却笑得以手掩面,根本不管唐亦狐疑的神情,笑了好半晌才缓缓停下来。
“你方才也说,唐绮与她成婚是为借助于家的权势,这妻妻二人朝朝暮暮一年多,难免像坊间传言那般留有许多温情,不是一时半刻能抹灭的,那你何不妨靠得再近些,将那些温情做得更好,让她自个儿去判断区分,谁都可以被代替。适当时候,不如对她纵容些。”
唐亦蹙眉喝了茶,当即要起身。
周巧先他一步站起来,手还撑在扶椅上。
“你现在就去?”
唐亦说:“怎么了?”
周巧走近两步,小声道:“登天楼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她只得侯府养了一年,就如此看重老侯爷,很难说她对你没有怀恨在心,放也要放得有度,儿女情长的事,讲究个细水长流……慢、慢、来。”
唐亦停留在原地,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
“嫂嫂对大哥用的就是这样的手段?”
周巧唇角微微一僵。
“被我说中了?”唐亦又追一句:“不知嫂嫂对我,可有怀恨在心?”
殿内霎时陷入莫名紧张的氛围,周巧没有说话,只稍稍扬起脸,迎着唐亦的视线。
须臾过去,她苦笑着叹息。
“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你不知……”
她的眼里有了恨意,唐亦抱臂欣赏着。
长叹后,又听见她细声说道:“我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日久生出的情谊,就死于和乐降临的那一刻,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唐亦点点头,目光错开,瞥过那盏原封不动的茶,而后笑道:“多谢嫂嫂今日赐教,亦就不送了。”
周巧走出东宫,坐上凤辇,撩起纱帘看一路朱墙碧瓦。
随行凤驾的‘宫婢’不是常人,眼角余光始终定在皇后的脸上。
“是谈得不好么?”
近在咫尺,许彦歌的声音只有她们彼此能听到。
周巧怅然若失,眸子里印出黄昏绯霞。
“不是。”她低喃着:“从试探上来看,他并未对你起疑。”
许彦歌为唐亦做事,当初联合中宫,也是由她提议,因围剿侯府时金羽卫突如其来的监视,就怕唐亦对她生疑。
她想为周巧谋长远的出路,决计不能先暴露自己。
凤辇摇摇晃晃过甬道,坤宁宫的大门依稀可见,四下都静了,周巧的轻叹尤为明显。
她问:“什么时候了……”
许彦歌看天色,霞光渐渐黯淡。
“酉时三刻。”
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周巧一改方才怅然,唇边浮现悦色。
“囱囱,你先行一步吧,命内厨做鱼!”
许彦歌爱吃鱼,闻言跟着笑了。
她们眼前的路不算远,不管此时用什么身份作伪,能在相互能看见的地方,便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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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太监们吓得不轻,眼看着即将登基称帝的摄政王进了门,又眼看着他纡尊降贵系上攀膊,再眼看着他和起面,纷纷退到一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贸然打扰。
小半刻很快过去,宫灯逐一亮起来,唐亦满头大汗,提上锦盒走了。
来得突然,去时踩风。
谁也不知这是什么路数。
一阵唏嘘后,太监们在掌事的督促下管住嘴,又各行其事。
唐亦回到东宫径直去往西院,杜铅华跟至门口,被他抬手阻止。
“本王自己去。”
杜铅华面冷,不过问,不探究,抱着刀靠门而站。
庭院幽静,住在里头的妹妹近日心情不佳,不适宜被人打扰,连宫婢也没多放几个,一路走进去,难免显得冷清了些。
唐亦并不排斥这份冷清,相反,更期盼着独处。
宫灯照见前路,他穿过小径,跨步上阶,隔着半放下的竹帘往里瞧。
窗下,那妹妹一手托起清瘦的腮,一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出神,洁净的面庞上没有半点杂色,纤长的卷睫落下两簇虚薄的浅影,唐亦忍不住去想,钟灵毓秀从来浑然天成。
有宫婢发现矗立门口的摄政王,正要跪拜,被唐亦挥手潜走,而后跨门而入。
他来到看书人身后,又站了片刻,不曾出声,恐惊扰绝无仅有的温存。
这份温存只存于他心中臆想,燕姒从他入门那一瞬就绷紧了心弦。
已过去好几日,唐亦迫她写下和离书之后,就将她安置在这处院子,金羽卫盯得紧,宫婢伺候无不尽心尽力,可唐亦自己再没有露过面。
此时入夜来,是要做什么。
唐亦对她抱着何种心思,燕姒不是不知。
倘若唐亦又以阿娘的性命要挟,她该怎么做?拼个鱼死网破,老侯爷和六姑姑就枉死了。
可要强行让她同除唐绮之外的任何人肌肤相亲,她打心底是抵触排斥,甚至光是想想就会感到恶心。
燕姒一颗心跳到嗓子眼,目光还停顿在话本子上,连半个字都不认识了。来人一直没见到动作,也不曾说半个字,无声的折磨更容易击溃人的意志。
她很快便忍受不了,选择了先发制人。
“王爷想说什么。”
唐亦被清冷的声音叫回神,手里的食盒举起来,和颜悦色道:“我给你送吃的,是你喜欢吃的,鲜花做的酥饼。”
曾经他们还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唐亦有送过这样的酥饼。
燕姒得他馈赠,几乎都是客气地道谢,难得那次夸赞过几句酥饼好吃,被他记在心里,一记许久。
“唐亦。”
话本子被扔到一旁桌上,燕姒喊过这声,目光跟过去,落在唐亦的眉眼间。
她曾经叫‘三殿下’,再后来是叫‘王爷’,似乎从未这般郑重地直呼姓名。
唐亦稍是愣怔,继而装作不以为意地道:“趁热,你吃一点,恨我便罢,亏着自己不是个聪明的决定。”
微风探入窗,掀动两人袍角。
食盒被唐亦揭开,匀称颀长的手指捏着温热的鲜花酥饼,送到燕姒薄唇边,馥郁的香气跟满腔恨意一道纷至沓来。
不见着人还好,见着人,便恨不能立刻将其剥皮拆骨,千刀万剐!
叫她何以装得下去?!
她扬手将鲜花酥饼打落,眼中的肃杀之色骤现。
“我曾以为,我有了一个家。”
她还坐在圆凳上,用力过猛掌间痛楚都觉察不到。
“我曾以为,我有了爷爷,有了姑母,有了妻子……”
她声如泣血,字字剖心。
“你夺走了我那么多!”
她浑身发抖,竭力克制也无法阻挡原形毕露。
“我不该恨你吗?!”
最后这一声,几近喑哑,形如困兽嘶吼。
沉默少顷,唐亦缓慢吐出一个字。
“该。”
房中没有旁的人,连宫婢都只在远处静静候着。
单凭于红英所教授的暗器法门,燕姒也能在顷刻间一击即中让唐亦毙命。
而她在极端的愤怒里,却也无比清楚地知悉,困兽犹斗,是为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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