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跃还在继续絮絮叨叨:“据说是大出血呢……极巧的是,第二日都中就燃起一把大火,怀公出了事……”
“别说了。”唐绮脸色已煞白,“朕要去一趟忠义侯府,你随朕同去。”
“啊?”
青跃一头雾水,但急忙跟上了唐绮的脚步。
出殿时,锦衣卫并一干宫女内宦行拜礼。
唐绮将崔漫云拽到一侧,小声道:“朕要出宫,你同我换换。”
崔漫云扭脸看雾蒙蒙的日头,疑惑道:“快午时了,可陛下每日这时候都要回坤宁宫陪皇后娘娘用午膳啊。”
“今日有事儿,记住了。”唐绮目光冷冽,“朕是在勤政殿用的午膳。”
崔漫云退后躬身:“是。”
-
忠义侯府的地牢里,关押着一个再见不得光的人。
巨大铁笼直立嵌入顶端岩石,笼中囚徒于昏暗中盘腿枯坐,笼外摆着残羹冷炙,有骨瘦如柴的三两只老鼠围成团抢食。
外头响起脚步声,有火把的光渐渐接近。
唐亦从散乱的长发缝隙间看过去,倏然裂开干燥的唇,笑了笑。
“你来了。”
“我有事要问你。”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唐亦抬眸,仰视来人,“二姐?”
唐绮揭开黑色面纱,脸色极其难看,目光格外冷淡。
那眼神仿佛是在向失败者宣告——
没有爱,没有恨。
一切都已过去。
唐亦见不能刺激到她,唇边沾着血丝,笑意更甚。
“姒妹妹与我在宫中同住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逍遥快活的日子……”
唐绮猛地抓住铁笼,凑近道:“拜你所赐,我没空想这些拈酸吃醋的事儿!”
唐亦笑出了声。
“我知道,二姐定能抽出空闲,来瞧一瞧我的。”他慢悠悠道:“那日,你为何不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杀了我,就像杀了当初的奚国和亲公主一样,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么?”
唐绮怒目与他对视。
“少扯这些,我不会杀了你,我要慢慢折磨你,让你在这里用余生赎罪。”
唐亦浑不在意,笑得轻掩起面。
“我发现了,你必然也会发现。否则,你不会来见我的,唐绮,不对,如今我该唤你一声‘女君’才是。我给女君讲个故事罢,就不劳烦你费心问了,你想知道,我便说与你听……”
唐国顺安年间,远西、远北受外地不停滋扰,辽东不仅要对抗列岛屡屡来犯,还要分兵长途增援另外两处边境。
成兴帝先为忠义侯第五子于颂升衔,后又为其赐婚,目的是让已丧四子的于延霆,放于颂出都领兵。
荀氏遗孤荀兰不得已离开椋都,但她在离都途中因动胎气而难产了。
“所以,现在的姒妹妹,并不是真正的荀四。”
唐绮攥紧铁笼笼柱,指关节发出脆响。
“你没有证据。”
“我的确是没有证据的,皇室亏欠荀门,荀门冤屈还是你同大哥联手翻了前太子案,才沉冤昭雪呢。荀娘子,又如何不想报仇?即使她不想报这仇,父皇在世时,让于家长房这一脉落得了个什么下场啊?子女死的死,残的残,孙字辈只剩下一个,偏这一个,还不知真假。”
“父皇如何能不知?见过于颂大将军的人,都知晓,阿姒与她父生得何其像!”
“你在自欺欺人,你查得到的。荀娘子有没有在离都途中难产,我都查得到,你不可能查不到,只是我查的时候,是在追查姒妹妹生母行踪,你查的时候嘛,是心头已起疑。”
唐亦目不转睛,眼里竟都是得意。
唐绮是来向他求证,可并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或许,要疑的东西太多,线索太乱,她急于理出些头绪,而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唐亦不管她,又道:“一年多前,父皇初丧,你同大哥一道处决周淑君,探子回传消息时与我说了另一桩秘辛,‘泄露奚国公主和亲路线的是你的母妃,证据是一封藏在勤政殿的通敌密信’,我本想用这封信来报杀母之仇,可惜,江先生告诉了我更为震惊的事儿。”
奚国弱小,唐国强大。
成兴帝是求长生蛊,才抓幕后元凶,几次派使臣入奚国赔罪说和。
唐绮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额上甚至冒出一层冷汗。
唐亦虽为阶下囚,神态却怡然自得。
“姒妹妹里通二十四衙门的杂碎,在明和殿与我不死不休,凭她和一群太监?她的阿娘又不会武,立安十八年初才回椋都进忠义侯府认祖归宗,一载罢了,她本是个弱女子,莫非还能摇身一变成武学奇才不成?她要取我的命,为于家亲长报仇,用的除了你的佩剑,还用了一种飞掷而出在瞬息间就能夺人性命的虫,后来我想啊,那便是蛊……”
唐亦睁大双眼,不想错过唐绮脸上任何挫败的神情。
唐绮一直保持着沉默,他便兀自说下去。
“我对奚国的蛊术其实了解甚少呢,不过女君不觉得奇怪么?当初手无缚鸡之力的姒妹妹,是怎么做到让国舅爷之子没能得手的?而后周昀更像是患上了失心疯。”
“周昀那是自作孽不可活!”唐绮振声反驳道。
“是啊,不过这事儿都过去了许久了,再要查证是死无对证的,不如我们来想想,登基大典那日,姒妹妹在用飞虫抵抗金羽卫的同时,跳了一支舞,那舞姿,我见过,就在……”
唐绮绷直了背,见唐亦艰难缓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靠近笼柱,放低声音轻笑道:“就在当年奚国使臣送来的那张公主画像上,女君若有兴致,可去寻当日活下来的内宦,让他们为女君重现当日情景……”
于皇后不是荀四。
而是奚国人。
荀兰藏身鹭州响水郡,离奚国很近,她寻人替女,回都报仇,于家通敌,要图谋唐国江山。
这就是唐亦想要告诉唐绮的话,他得不到的,唐绮也别想握在手中。
唐绮几乎是落荒而逃。
唐亦的笑声,就在空旷的地下暗牢里长久徘徊。
话不需要说尽,凭今日的唐绮,自然能找出来真相的。
-
唐绮回宫已经是未时三刻,一路上她都像受到巨大惊吓一般一言不发,青跃着实放心不下,进了勤政殿便道:“陛下,那人说的话,都是信不得的!”
“你先回督察院办事处吧,朕自有判断。”
她说话的声音都有气无力,可青跃跟她这么些年,深知她是什么样的人,这时候不好贸然打扰她,就合手行过礼出去了。
唐绮跟崔漫云在殿后头换回装束,脑子里昏昏沉沉,拽着崔漫云的肩,说:“你去将曹大德叫来,让人把好外围,不论是谁一概不见。”
崔漫云侧目看她满头的冷汗,焦心道:“陛下外出一趟,怎生发这么多汗,不需替您传唤太医来瞧么?”
“不,不。”唐绮说:“叫曹大德。”
她语气坚决,崔漫云领命去照着办了。
半柱香后,曹大德苦巴巴地说:“陛下啊,当日实在是太乱了,老奴学不会啊……”
“学不会……”唐绮靠在椅上,精神不济,话却锋利,“学不会的话,那日进明和殿的,你手下心腹,便一个都活不了了。”
曹大德身形不稳,听罢心头大骇,一个趔趄摔得四仰八叉,随即顾不得呼痛,翻身跪好。
“陛下!陛下恕罪!陛下开恩呐!”
他上了年岁,本身也没多大的骨气,说着就嘤嘤哭起来。
唐绮忍着浮躁的气息,说:“去问一问,先问有谁会跳,再问有没有自愿赴死的,家中赐厚恤。剩下的,就都收拾干净吧。”
说来说去,这些内宦左右都逃不过一死了。
唐绮不仅独断,还有铁腕手段。
曹大德心痛难当,他跟了三任帝王,有些事儿,已能猜出个七八分,自知无力回天,便只好顺着去做。
勤政殿大门紧闭着,原是历代帝王批折子的文地,这日却见了血。
唐绮酉时回皇帝寝宫,已是大宫女的百灵兴高采烈命人备晚膳,却见女君进殿后,整个人都在发抖,没走两步,就踉跄着跌倒了。
百灵震愕地冲上去扶人,喊说:“陛下!出了什么事?!”
唐绮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侧剥下来,推开她,摇头道:“无事,关门,让朕静一会儿。”
殿中静无人声,唐绮走到龙床后的陈列阁前,触动机关,陈列阁往两侧退开,凉风和檀香蔓出。
她一步一步,踏入密室。
踏入唐国立安十四年的冬天。
供奉的那幅画已经变得有些陈旧,裱纸泛黄,画上人却未褪下一丝颜色。
唐绮注视着画像,伸手却不敢触摸。
她的目光停在那双眼睛上,脑海中闪现出响水郡大雪之夜的长街,人群息壤,红衣姑娘撞入她的怀中,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怎会如此……”
这副画的左下角有一行极不起眼的奚国文字,唐亦不识得,唐绮却识得,她此时不去看,是因当年便记住了这八个字——
公主姒独创惊鸿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9-0700:34:24~2023-09-1006:2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只猫三尾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只猫三尾鱼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3章 弃子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
东宫。
内宦将针工局新做好的冬衣送了来,领事太监笑着对周巧道:“遵陛下令,这都是刚为夫人赶制好的,另有和乐殿下的份例,需得晚上几日。”
“为何会晚?”周巧捧着汤捂手,一听孩子的冬衣要晚几日,皱眉不悦道:“同一日量的尺寸,你们针工局就这般做事?”
领事太监赶忙赔罪,解释道:“夫人稍安勿躁,只因……”
周巧不想听他在这里絮叨,打断道:“你只说还需得几日,天已冷起来了,瞧见外头的云多低了么,都酉时三刻了,不知何时大雨将至,你还不抓点紧?”
领事太监本欲把话说清楚些,让周巧知道女君有意立和乐为储,已经吩咐下来,今后小公主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按储君份例来备,故此针工局才要多耽误几日,这位现下看上去无权无势,将来那可是位份极高的主儿,不是一个针工局的小领事能惹得起的,所以他只答了还需几日就直接闭了嘴。
幸而这位巧夫人平日脾气极好,只在孩子的事儿上有些不悦,并没冲他发难,等他答完就摆手道:“囱囱,送领事出去吧。”
堂内一干人等走完,周巧放下汤碗,立时绕到屏风后,被一只横来的手抓住腕子,按到了屏风上。
周巧微惊:“彦、彦歌你……”
宫女打扮的许彦歌,已在屏风后躲了好一阵子。
她凑近周巧,贴到周巧耳边,小声道:“您将那人照料得那般好,是还念着与他的旧情么?”
周巧发懵之际,终于弄懂了许彦歌之意,她勾起唇,眼中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狠戾。
“怎会,是于皇后,半月来一次。她会一点医术,我瞧着不像是‘会一点’,自打她来看望那人,那人的气色便渐渐有所好转。之前我派人送过信给你,可你说被盯上了,一缓至今,我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你了……”
当周巧的目光再与许彦歌相接,那狠戾又化作春水,柔而可怜。
许彦歌不禁心口狂跳,来时听下面宫女嘴碎几句,此刻得到了解释,隐忍多年的情便脱了缰。
周巧顿时瞪大双眼:“唔……”
还未说完的惆怅和埋怨都被堵在了口中。
许彦歌扣紧周巧的手腕,贪婪汲取着周巧的柔软和湿润,毫不挣扎的态度令她满意,直到周巧气喘吁吁,她才将人放开。
周巧一时忘光了自己想要说什么,胸口起伏,竭力喘息着。
许彦歌用拇指擦拭她的唇,擦着擦着,惊醒般退开半步。
“臣……臣不是有意要冒犯……娘娘……”
周巧‘噗’地笑了,拉着许彦歌往后边寝房走。
“已经不是什么娘娘了,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二人穿过帘,走到罗汉床边,周巧把着许彦歌的肩,让她先坐下。
“姐姐。”
她乖得像一只小犬。
周巧轻轻“嗯”了一声,想到方才那个有些强横的亲吻,脸颊浮出薄红,忍不住想,小犬也是会急的。
许彦歌胆子大了,想要去牵那只落在肩头的手,又回忆起太过接近容易失控而逾矩,抬起的手臂往回缩。
周巧抓住她,牵在手里,靠着她坐下来。
“锦衣卫大约是得了女君的令,每逢于皇后要来,就将人看得死死的,所以后来我便没那么急了,你那边如何,督察院的人还在找麻烦?”
许彦歌这才想起来正事,忙道:“我的麻烦还好,当初得过摄政王令的哪个不被盯?这次进宫,就是想同……姐姐说,楚可心留不得了。”
“留不得?”周巧侧目。
许彦歌说:“于皇后进出东宫频繁,东宫里可不只有囱囱,这些宫女太监大多是女君的人,是因现下女君体恤于皇后刚养好伤,加之元福宫的态度,所以才没让于皇后立即接管后宫诸事,但这是早晚的事,若哪日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想在于皇后面前邀功,楚可心被关在东宫的消息早晚要泄露,于其防备万一,不如主动把这个消息递到于皇后面前,毕竟,您当初留她,是出于女君对楚谦之的态度,将来您也用得上。”
217/239 首页 上一页 215 216 217 218 219 2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