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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巧没说话。
她留楚可心在宫中,其实并非只为将来利用其牵制楚谦之,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已经疯傻的楚可心,让她心中生出了悲悯。她又比楚可心好得到哪里去?都是无所倚仗的孤魂野鬼罢了。
这短促的前半生,周巧一开始受制于周淑君,为周氏所活,嫁给唐峻,两人互不倾心,怀了孕成为筹码,生子险些丢命,围在她身侧的,除却一个许彦歌,再加上一个楚可心,其他的全都是利用算计。
无穷无尽的利用和算计。
楚可心,是一个没什么脑子但会毫无目的与她亲近的人,在她还没有当上皇后的时候,楚可心便会围着她嫂嫂长、嫂嫂短地喊。
这样心思单纯甚至有些蠢的小妹,让她如何忍心……
周巧闭目叹气道:“若我将她在此的消息泄露给了于皇后,她怕是没活路了,我听闻,于皇后对那个贴身丫鬟的死,一直是耿耿于怀的,毕竟那丫鬟陪着她长大。”
就像囱囱陪着周巧长大一般。
许彦歌毫不留情道:“姐姐要为一个楚可心同于皇后结仇?以今日势,岂非自掘坟墓?”
周巧说:“我真的狠不下这个心,她已经傻了,她什么都不再知晓……”
许彦歌抓紧周巧的手,道:“一但今日您对她心软,来日必将大祸临头,您走到今日不容易,难道您不为小公主想想?”
提及和乐,周巧眼皮直跳。
一个小小的针工局,都敢耽误公主的事,可见唐绮并不重视和乐这个小侄女,封周巧为巧夫人也不过是为了博取个仁厚的名声,让原本就因嗜杀传闻而不被保守旧臣看好的女帝,在登上皇位之后,少被诟病罢了。
周巧蹙眉沉默了片刻,才下决心道:“看来,只能牺牲她了。”
话及此处,地上窗影忽闪而过。
周巧猛然起身,朝窗外厉声喝斥道:“谁?!”
这一喊,就将囱囱给喊了进来。
许彦歌安抚着周巧,让囱囱追出去查看,过了好一会儿,囱囱回来禀告说:“姑娘,找到了,是一只野猫。”
周巧心神不定,抓紧许彦歌的手,目光依依不舍,却坚定道:“你先走,尽快出宫,当心些!”
许彦歌点头,由囱囱带着从侧门离去。
周巧望着窗发呆,她心道,或许许彦歌是对的,楚可心的事,大约是该有个了结之日了。
这东宫里……
并不安全!
廊子的尽头是看押楚可心的地方。
两个锦衣卫守在院门口,看到楚可心蹦蹦跳跳地回来,脸上粘着泥巴,乱蓬蓬的发间夹着枯叶,新穿上的厚实*冬衣拢住她手,那模样说不出的狼狈,又十分可笑。
左侧的锦衣卫拿刀鞘鞘尾捅了捅楚可心的袄,笑道:“你这疯子老往巧夫人院里跑,讨得什么好?真不让人省心。”
右侧的锦衣卫将那刀鞘按下来,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别生事,除了中宫娘娘半月一探,平时咱们这差已够清闲的了。”
“知道知道,我就是跟她玩玩嘛,怎么说以前也是户部尚书家的掌上明珠……”
“你还要多嘴?咋地?瞧上这疯子细皮嫩肉,不想要你的命了?”
“好了,啰里吧嗦,比女人还矫情……”
已疯傻的千金对锦衣卫的戏谈充耳不闻,她蹦蹦跳跳过院门,嘻嘻哈哈地往屋子里去,进了寝房,整张脸蓦地阴沉如厉鬼。
-
天黑透了。
殿内门窗尽数掩上,外头的风声被掩得虚幻,里头宫灯照出的溢彩流光也跟着虚幻,但所触是真实的。
燕姒赤足踩着跟前的毾,任由身后人为她揉擦湿发。
“尽管宁氏只剩他一人,但他身后还有远西陈侯,你不用太过担心。”
唐绮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发梢的水顺着脸颊流淌进脖颈,燕姒微扬起脸,闭着眼睛感受唐绮细长的指穿过她的发,按抚着她的头皮。
“嗯……既然这是浩水的决定……女君已经应下了,我……”
唐绮站在燕姒身后,燕姒看不见她听到这声“女君”时,变得越发黯然的脸色。
身后动作窸窣,与加重的呼吸声一同落进燕姒耳中。
“没让你见到人,真没生我气?”
燕姒睁开眼,扭身环抱住唐绮的腰,她说:“浩水同澄羽不一样,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家出去闯荡,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志向,也有那个能力,我很欣慰。”
宁浩水即便认了燕姒为主,燕姒却从未把他当做仆从。
其实,不光是他,奚国不是奴制国,所以不论泯静也好,澄羽也罢,这三个人对于燕姒来说,都并非是独属她的物件,他们名为主仆,实则情同手足。
何况,宁浩水乃商籍出身,他跟澄羽和泯静都不同,他在明面上,也是个自由身,来去自然能替自己做主。
这些话,燕姒不便一一说给唐绮听,只好从大处去说,让唐绮知道她对此并无什么不满。
唐绮手里半湿的帕子被扔到一边,她捧起燕姒的脸,托高燕姒的下巴,低头凝望抱着自己的人。
“阿姒,不要恨我。”
燕姒轻笑,张口含进唐绮的指尖舔了舔。
“女君言重了,虽说没能再见到浩水,可您为我寻回了澄羽,已经很好了……”
唐绮曾在囹圄困囿时封步,又在贪嗔痴恋里前行。
燕姒的视线因她推动而颠倒,温热柔软的腔壁被探入的指节胡乱刮擦,亲密的拥抱又显得小心翼翼。
“阿姒。不要恨我,好不好……”
两个人都陷入厚实云榻,怀抱是温暖的。
舌根被捣得麻痒,燕姒浑然不懂唐绮到底在问个什么,她有什么要恨唐绮的?过往许多许多事,错都不在唐绮。
就连澄羽如今这样子进了宫,成为她身边的内官,也是她向唐绮要,唐绮才给的,更是澄羽……自行抉择的。
“唔……”燕姒说不出话。
唐绮的手还没有停,反复进出,像是要从燕姒口中掏出个“好”字,才会善罢甘休。
“阿姒,阿姒。”
燕姒被她的举动激得发软,又被她的执着逗笑,实在有些难耐了,就捏捏唐绮的脸,含糊不清道:“好。”
覆在上方的人猝然而笑,随后将她抱坐起来。
(…)
-
翌日燕姒睡醒时,唐绮已经去上朝了。
小娥和侍奉洗漱的宫女们候在床前,大约已等了许久。
燕姒翻身撑坐起来,问:“现在什么时辰?”
锦被在她起身间滑到腰际,引得宫女们低呼出声。
小娥红着脸偏身挡住那风光,斥道:“大惊小怪做什么,都退到外头去。”
宫女们不敢声张,更不敢议论,一溜烟儿往外退走。
小娥这才回燕姒的话,说:“娘娘,巳时过半了。”
燕姒抬胳膊,由她给自己穿衣,她的目光却来回闪躲,脸涨得通红,饶是才睡醒,这样的神态举止,也让燕姒清醒三分,低头往自己敞着的前襟处看。
这不看尚不打紧,一看简直吓一大跳!
她顿时抬起手抚住额,掩住面,窘迫非常。
唐绮昨夜闹得太过。这紫一块青一块的,难怪宫女们反应如此之大!
可是……
风月里的事儿,唐绮从未像昨夜那般……
燕姒思索间,不觉蹙了眉。
小娥将她的衣物穿好,尴尬之余将话引向别处。
“早膳是温在炉子上的,燕窝炖过几个时辰已经很软糯了,娘娘洗漱好就可以用,女君上朝前特意吩咐过,让您不可在殿中光着脚,今日还是穿上袜罢……”
这日,燕姒只是心有所疑,但她先前去荀娘子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回来后,就执着于那安神香,加之忙活唐峻的病情,着实分不出心思去猜唐绮这边究竟是一时纵情,还是旁的原因,于是洗漱后用过早膳,就唤来澄羽,一头扎进了药房。
帝后感情深,整日如胶似漆,坤宁宫里的宫婢们在接连七八日里,摸索出了些意思,从起初的大惊小怪,渐渐习以为常。
到第九日,药房里燕姒忽地打翻了陶罐,神色慌张至极。
澄羽被惊动,忙跑到案前问:“姑娘?您怎么了?!”
“失了手……”燕姒仓促回答着,蹲下身去捡碎裂的陶罐残片,“啊!”
鲜血从被扎到的细嫩指尖涌出,她太慌了。
澄羽紧皱眉头,忙将她抚回椅上坐着,蹲下去捡好陶罐残片,一一放到她面前。
淡香扑鼻。
“这不是安神香吗?”
“是,安神香。”燕姒盯着残片上的粉末,轻声问:“澄羽,你是在唐国长大的,也识得此香么?这香里边,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话音刚落,澄羽浑身一激灵,蓦然看向燕姒。
这种安神香,在奚地并不少见,制作简单成本低廉,不光王宫里用,寻常百姓人家也用,本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不寻常的,是那后头的半句话,意有所指!
燕姒仍旧盯着那散发淡香的粉末,似乎是要将什么看透一般,继续问:“说起来,一直没有问过你,你的蛊术,也是我师父教的对么?”
她将手伸出去,在快要触及到案上的陶罐残片时,被澄羽猛地抓住了手腕。
“姑娘!”
药房里气氛刹时死寂,澄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紧张的喘气声,还有万马奔腾似的心跳声。
燕姒终于抬起了头,疼惜的目光移到澄羽脸上。
一时情急,他力重了些,惊觉过来赶紧放手,双膝在地面砸出闷响。
“姑娘,求求您,不要去找……不要问。”
两行热泪汹涌滚出,一切便尘埃落定。
静默了不知多久,燕姒发出微弱的叹息,从怀中拿出锦帕,一点点擦拭干净澄羽脸颊两侧的泪痕。
“出宫吧,离开这里。”
澄羽双目瞪大,惊骇着摇头。
燕姒俯下身,靠近他耳边,悄悄道:“太危险了,不管在做什么,都不要继续做了,出宫吧,隐姓埋名,去找浩水。”
吱呀——
药房的门被人从外猝不及防地推开,高大的人影投在地上,像紧压过来的乌云。
宫女们惊愕地纷纷低头,小娥第一个跪下去,求饶道:“陛下恕罪!”
唐绮微眯着眼,冷厉的眼神在几个跟着跪地的宫女之间来回逡巡,手放到腰间,摸着‘沐春风’的鞘。
“女君!”
燕姒遥遥喊了一声,将唐绮唤回神,她已不想再让燕姒见着血雨腥风了,只能退而求其次,头疼地从牙关里蹦出十分危险的字眼。
“今日,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记得住么?”
“记得住!记得住!”
宫女们瑟瑟发抖,跪在地上没一个敢动。
远的不说,只说近处。
在这高墙之内,已经凋零的熙和宫,被当时还是二公主的唐绮血洗过,眼前的坤宁宫,被当时还是安顺长公主的唐绮血洗过,就连历代储君所住的东宫,也被当时尚未继承女君之位的唐绮血洗过。
如今,还有命跪在这里伺候的,都不是坤宁宫老人,宫婢从各处调来前,身家底细全被查了一遍,可见唐绮对她这位帝妻的重视。
谁敢说三道四?
“东西放着,都下去吧。”
跪在前列的四个宫女将手中托盘放在原地,由小娥领着走了,唐绮低头看了看托盘里的东西,蹲身拎起一只琉璃酒壶,提起脚跨进药房。
燕姒已经离开雕花椅,快步迎到门边,欠身行礼。
“拜见女君。”
唐绮顿在原地,将人拉起来,手中酒壶在燕姒眼前晃了晃。
她笑道:“猜猜是什么。”
燕姒摇头:“猜不到。”
唐绮将酒壶塞进燕姒手里,笑说:“是你喜欢的葡萄酒,阿姒同我吃一盏?”
第274章 情困
◎“阿姒……”◎
还不到午时,唐绮拉着燕姒出了药房,叫澄羽将送来的其他物件儿收妥,她要先跟燕姒去吃酒。
两人携手,一起穿过抄手回廊。
元福宫定然监视着这里,帝妻同宦官举止亲密,会招来不小的麻烦,昭太妃……
本就是说一不二之人。
燕姒知晓唐绮方才动了杀意,是为了护她,可那些宫女,都是无辜的。
幸而唐绮没有真的动手。
她的手指勾着唐绮手指上的薄茧子,甜腻腻地笑着,偏头问:“女君中午饮酒,会不会不太好?”
唐绮脚步轻快,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蜷指在燕姒鼻梁上刮了一下。
“我还能吃醉了不成?”
燕姒耳根有些烫,垂眸跟上唐绮的步伐,脑中浮现出她因和离书而同唐绮耍过的那场小性子。
那时候唐绮刚刚丧父,她本不该那般,可当时知晓,对于唐绮而言自己根本无足轻重,她还是郁郁寡欢,难过了数日。
直到唐绮翻墙进侯府去寻她。
“我见过你醉酒,你醉后很能折腾……这已多少天了,我腰实在乏……不能再……”
后半句话,她委实说不出口。
“不能再?”唐绮俯首,边走边贫嘴,“不能再什么?”
这下子,燕姒连脸都热起来,羞恼道:“你晓得!”
“我不晓得!”唐绮笑得弯起唇:“阿姒同我说说看,不能再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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