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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在圣上并未在意,甚至还赞同地点点头,“是那小子么?确实生得不错,你家姑娘还有点眼光啊,也罢也罢,朕改天去问问荀太师,若真是促成了这桩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
萧御史大喜,“那臣就先谢过圣上了!”
圣上抬手:“谢早了,这事还要先问过荀太师和当事人的意见,行了行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
…………
第二日一早,圣上大醉还没有醒,晏临便早早地守在了门口,他内心有些忐忑,整个人既焦躁又兴奋,他问大太监,“公公,昨儿夜里……送到父皇殿里的寿辰礼……他都看了么?”
公公摇了摇头,“哪有时间呢,昨儿夜里喝得醉了,回来的路上都是飘着在走呢。”
晏临有些焦躁地咬着自己的指尖,他这次给父皇的贺寿礼是一座木雕,他第一次刻人,用心地雕刻了一个月,满手都是伤和茧,当时满心欢喜地放在盒子里送了出去,睡了一夜醒过来,又开始犹豫不安了。
他在想父皇会喜欢么?那是他精心刻的,下了十二倍的功夫,完工的时候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尊木像刻得极其传神和威武,晏临实在是想得到父皇的一声称赞,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天赋就只有木雕了,他也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
可他就是焦躁不安,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有思虑周全,又或者说拿这个来做礼物本就有些儿戏了。
就在他翻来覆去地想的时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晏临连忙跪拜,“父皇。”
圣上也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晏临,他开口问了一句最正常不过的话:“一大早功课都做完了?”
晏临身形一僵,还是老实回答道:“做完了。”
圣上点点头,“进来吧。”
晏临便跟着进去了,他们两人总是气氛很尴尬,晏临总觉得自己有好多话同自己的父皇说,他实在是想同自己的父皇分享,可他死死地抿着不唇,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父皇应当不想听到这些的。
因此两人中间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圣上端起一杯热茶,他就没有晏临想得那么多,他张口就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全都是关乎民生的实际性问题,从大旱到饥荒,简短地询问晏临的解决政策。
晏临缓缓地舒了口气,一口气下来顺畅如流,没有一丝卡顿。
答完之后,他心里有些窃喜,眼睛经不住一直往父皇那边瞟。
可圣上却只是喝着茶,略显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瞬间就将晏临满腔的兴奋和热血都浇灭了,他浑身开始发凉,方才在门口纠结了许久的问题:该不该送木雕?
现下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却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该。
他喘着粗气,那想收回自己礼物的话都已经冲到嗓子眼了,他梗着脖子,只觉得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听到圣上说:“听说昨儿夜里,你还给我送了个礼物?”
晏临的手抖得厉害,他很想疯狂摇头,很想大喊:不!那不是送给你的礼物!
可为时已晚了,他眼睁睁看着小太监去从一堆物品里翻出了那个盒子,递到了圣上面前。
那盒子看起来其实并不精巧,只是每一处都是晏临的心意,上头的雕花都是他一处一处用手刻上去的,盒子上的漆也是他涂上去的,整整涂了三遍,可显然圣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盒子的特殊,他只是接过盒子,看都没看一眼就打开了。
一时间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盒子连接关节处被打开的“咯吱”声响。
圣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微垂着眼,没有什么反应。
晏临大气都喘不上来,死死地屏住了呼吸。
圣上看过一眼之后,又面无表情地将盒子阖上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晏临松了口气的同时,内心又涌现出无边的失落,他紧张地问:“父皇……不喜欢么?”
“木雕的东西宫里多的是,没什么好稀奇的。”
晏临实在是没忍住,他轻声道:“可……那木雕是我亲手雕的。”
圣上闻言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无尽威压的眸子里还是一派冷漠,他冷冷道:“雕这些做什么?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多看几本书。”
晏临有些委屈,忍不住同他争辩,“父皇……方才你问我的问题……我分明已经答上来了。”
圣上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晏临,你管这叫答上来了?照着现成的答案背诵,一字一句全是别人的,有哪一个字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么?你以为朕每日问你这些,就是为了听到你早就准备好的所谓标准答案?”
这话直白一下子就捅穿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晏临死死地咬着唇,只觉得那眼泪又开始在眼底积蓄了,这么多年,他做了这么多努力,可在父皇眼里怎么都不够看!那他到底要怎么做!他就是笨!就是不如别人!
圣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晏临情绪的变化,他喝了口茶,点着装木雕的盒子道:“日后少做这些没有用的。”
短短几个字,晏临只觉得自己要被抹杀了,他猛地站起来,憋着一眼眶的泪,赤红着眼大喊道:“没用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是皇兄!”
圣上愕然,他诧异地看向晏临,眼里全都是疑惑和不赞同,那眼神就好像是晏临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晏临彻底失控了,他狠狠地将一旁的杯子砸在地上,“我不是你看好的萧御史长子!更不是你喜欢的荀畜!我最是没用!最是让你瞧不起!我平庸软弱!要不是你儿子都死绝了,怎么也轮不到我来做这个太子对不对!!”
圣上皱了皱眉,只是淡淡道:“朕看你真是疯了。”
晏临眼里的泪瞬间全流了下来,内心涌出深深的无力感,他那么多的痛苦、委屈、绝望在眼前这人看来,不过只是疯了。
第93章 修仙道(三)
圣上冷冷地看着他皱了一下眉,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哭的,“你到还不算什么优点没有,能认识到你自己这般差劲,也算是长进。”
这话说得实在是尖利。
可更让晏临绝望的是,他的父皇说这话的时候,冷静漠然得可怕,那不是一时情绪激动下说出的话,是他一直就是这样认为的……
晏临看着地上被自己摔成一地碎片的茶杯,只觉得那地上满地支离破碎的不是陶瓷,是他自己。
“若是你皇兄还活着,确实轮不到你来坐这太子之位,你同你皇兄相比,实在是差太多了。”
字字诛心。
“你要学、要思、要虑的东西还多得很,你觉得你还有那个时间委屈么?”圣上面无表情地问他。
晏临眼里含着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唇,他好想问,凭什么?
凭什么他不能委屈!他凭什么又要和他皇兄比,他自生下来就被拿来同皇兄比,所有人都说他不如他皇兄,现如今人都已经死了,还要同他比!
“今日这般撒泼的事,朕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圣上冷冷地瞧着他,眼底尽是威压。
晏临被那眼神震慑住了,他经不住后退一步,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不仅仅是自己的父皇,更是晏朝的天子,维系自己和他之间的只不过是那微薄的血缘关系,这份关系实在是微弱到不堪一击……
“儿臣明白……”晏临俯下身去,满嘴都是血腥气。
晏临狼狈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荀彧子正好在外面候着,两人都是一愣。
晏临抹了一把眼泪,尴尬地别过脸,一声不吭。
荀彧子看了他一眼,隐隐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一进去就看到屋里两个太监正在打扫。
圣上叫荀彧子来,就是想跟他聊关于萧御史提起的婚事,想问问他的意思。
荀彧子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说会同荀畜商量,最终还是要看荀畜的想法。
两人聊着聊着,圣上突然问了荀彧子一句,“太师,你是陪在阿临身边时间最久的人,也是你对他最为了解,朕……待他是不是太过严厉些了,又或者说……他本来就不适合坐上这个位置?”
荀彧子眼底微闪,“圣上多虑了,殿下兴许只是现在年纪尚小,还不能明白圣上的良苦用心……”
圣上却只是摇摇头,长叹了口气,“朕常说用人应当因人制宜,可在阿临身上,朕却时常觉得自己太激进了,他现如今这样完全是不够的,日后怎么能担起整个晏朝?太师……”
圣上看着荀彧子,眼神里全然是对整个晏朝未来的迷茫,“朕实在是放心不下,总觉得让阿临来坐这个位置就是个错误。”
这话让荀彧子眉心一跳,“圣上若是不放心,臣可以为圣上占卜一卦……”
那一卦的结果无疑是好的,可圣上却偏偏还是疑虑深重,甚至提出要炼丹药延长寿命的想法,让荀彧子抓紧时间去办。
丹丘子和逢春生便是因着这个原因入宫的。
荀彧子嗅到了一丝危机,他远比晏临更敏锐,更能察觉到朝局之上的变化。
在一天夜里,荀彧子去见了晏临。
晏临有些诧异,“太师,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么?”
荀彧子看着他,那眼神让他觉得陌生。
“殿下,你信不信我?”荀彧子问。
晏临有些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太师……在这皇宫之中,我唯一能信的人便是你了……”
荀彧子点点头,“你自小便是我陪着长大的,我在这宫中唯一能倚仗的人也便是你了。”
他说着向晏临逼近一步,“太子殿下,此下情况危机,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危机?”晏临疑惑地皱起眉,不明白太师口中的危机是什么意思。
“圣上欲废太子。”荀彧子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咬牙从唇舌里翻出来。
晏临骇了一跳,第一反应先是摇头,“太师,这不可能的。”
荀彧子笑了笑,“不可能?殿下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我……”晏临心里也有几分发虚,“我是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若是废了我,还能有谁坐上那个位置?”
“圣上如今年纪大了,却开始求丹问药,证明他实在是不放心你。”晏临朝他步步逼近,“前不久,他还下令召见了好几个藩王之子,这意味着什么,殿下难道还不明白么?”
晏临摇头,怎么也不愿意承认。
“今日,圣上更是让我算了一卦,他让我算,晏朝天命在谁?”
晏临猛地瞪大了眼睛,喉间有些发涩,“那太师……算到的是谁?”
荀彧子微妙地叹了口气,“殿下,我方才都已经说了,你能信任的只有我,我能倚仗的也只有你,我们两从一开始便被绑在一条船上,不管这天命算到的是谁,那都只能是你啊……”
晏临这才松了口气,“太师……我到底应该怎么做,圣上……他瞧不上我,不管我怎么努力,他都瞧不上我。”
荀彧子伸手将人困在身前,“殿下,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不是么?”
晏临眼底有片刻的困惑,却在看到荀彧子眼底狠辣的瞬间会过意来,他瑟缩了一下,“太师……你的意思是……”
荀彧子裂开嘴笑,“我早就告诉过你,人活着便能赢过一切。”
晏临缓缓地瞪大了眼睛,而后神情一肃,仿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太师,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荀彧子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这才抽身远离,“殿下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安安心心坐上那个位置就可以了。”
“可是太师……”晏临踉跄着朝他走了两步,“我怕……”
他如何能成为一国之君,他又如何能撑起整个晏朝,他实在是想争这口气,可心里也实在是没底。
“殿下在害怕什么呢?你只需要信任我就行了。”荀彧子轻声蛊惑道。
晏临情绪渐渐平稳下来,“我都听你的太师。”
………………
朝上的风云涌动都和荀畜没有丝毫关系,他每日最重要的事就是去摘星楼监工。
林谦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多,他问荀畜:“你知道鸟为什么会长翅膀么?”
荀畜看了他一眼,一点也没有要跟他搭话的意思。
林谦眯着眼懒洋洋的,“因为它们兜不住屎,到处拉,被追着打,要没翅膀的话,早就被打死了。”
荀畜:“……”
他诡异地觉得要是苛丑会说话的话,这两人应该还挺有共同话题的。
荀畜没笑,林谦自己倒是“哈哈哈”大笑起来,“小友不逗你了,我今日还有事就不陪你监工了,明日再见,我还有好多有趣的事情想要跟你分享呢。”
林谦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就离开了。
这于他们之间不过是最简单最寻常不过的一次道别,可两人谁都没想到,今日之后,这能在摘星楼监工的日子竟是成了奢侈。
当天夜里,下起了暴雨,风也刮得厉害,荀畜在四面透风的楼阁里端坐着,看那垂幕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被暴雨打湿。
“小畜生。”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
荀畜回头望过去,是荀彧子。
他没想到师傅会来找他,自从晏临说要好好读书开始,他就很少见过荀彧子和晏临了,他们实在是太忙了。
荀彧子坐到他身边,暴风雨太大了,雨水都溅到两人的身上,可是谁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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