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们心下稍安，又暗自嘀咕，陛下果然是独一无二的，跟其他恶魔就是不一样！
独独被留下的王庭总管姿态从容。
克劳斯站姿笔直，白手套一尘不染，西服下摆没有半点褶皱，如同最完美的执事。
“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一些关于……我过去的事。”乔舒说，“如你所见，我确实失去了部分记忆。”
克劳斯神情微动，他沉默许久，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片刻之后，这位曾宣誓效忠魔王，为王庭呕心沥血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终于开了口。
他的嗓音沉稳，语速缓慢，仿佛暗藏深意。
“遵命，乔舒陛下。永远为您服务。”克劳斯用手掌按着胸口，一边行礼，一边温声说道。
乔舒似有所察，慢吞吞地扫他一眼。
男人面不改色。
乔舒隐去心中的不祥预感，清了清嗓子，问：
“我听说，‘我’过去爱吃人，城堡半夜常传出惨叫和哭声。”
“谣言止于智者，陛下。那是十分过分的以讹传讹，据记载，魔王赫利西斯半夜去厨房煮了份番茄意面，红通通的锅不断冒着气泡，厨房又昏暗没开灯，把路过的仆从吓出惨叫。”
“……”乔舒无语了几秒，“‘我’沉睡前，以谋逆罪名处死的魔将呢？据说他名叫‘格兰’，对‘我’忠心耿耿。”
克劳斯微微摇头。
“曾经，他确实是。但某一日，据说一条对魔王而言十分重要的情报送进了王宫，魔王大发雷霆，将格兰召进宫中。”
“阖宫上下从未见过魔王动过如此大的怒火，如深渊般令人恐惧的魔压笼罩了整个王宫，压得所有人动弹不得，只能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魔王说格兰是叛徒，但格兰声称自己是为了魔族更伟大的未来。”
“奇怪的是，其余六位魔将，没有一位站出来为格兰说话，或是中立，或是表示支持魔王。”
“格兰率部下公然反抗，魔王便将他处死了。”
乔舒沉吟道：“送进王宫的是什么情报呢？”
“王宫内部没有更详细的记载，我不太清楚。您可以去问问莉莉娅或亚尔大人，他们是从诸神黄昏的时代一路走过来的，或许还记得当年的事。”
克劳斯耸了耸肩，轻快道：“但我听说，魔王震怒，是为了一个人类。”
乔舒若有所思：“人类？”
克劳斯调笑道：“说不定是某位让魔王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对象。”
乔舒：“……”
你在暗示赫利西斯谈跨种族恋爱吗？
也不是没可能。
叛徒格兰口中说的是“为了更伟大的魔族”。
如果赫利西斯曾经跟一个人类搞在一起，但格兰看人类非常不爽，认定魔王被妖妃蛊惑，决定清君侧，赫利西斯自然会大发雷霆。
好像说得通。
克劳斯见陛下没有别的疑问，开口道：“王城已经戒严，三位魔将和格罗弗大人都亲自出马抓捕菲尔，他没有逃脱的机会。”
“最迟明日，他一定能被逮到您的面前。”
“陛下，您决定如何处置他？”
对盗贼的刑罚，分别有：监禁、鞭刑、流放、断肢、绞刑。
乔舒思考几秒：“先抓回来，审了再说。”
卧底百年就为了偷一个对魔王而言失去召唤价值的魔法阵？
一般的赃物还能洗白，这个谁敢收啊。
懂行的人不会买，不懂的人更不需要，除非它另有用途，否则乔舒想不到菲尔大费周章的原因。
克劳斯微微躬身行礼，退出门外。
替魔王合上殿门之前。
克劳斯：“乔舒陛下。”
乔舒回头：“？”
克劳斯放柔嗓音：“陛下，您有空可以对着镜子照一照。您的眼睛……对恶魔而言，太过温柔了。”
乔舒：“……”
大门关上，所有人都消失在视野范围内。
乔舒二话不说，转身狂奔进了盥洗室。
一大面几乎能照到全身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一个紫发帅哥的颀长身影。
乔舒对镜自照，冷冷一笑。
镜中的紫毛帅哥勾了勾唇，眉眼微弯，光斜斜打在他的侧脸，湛蓝眼瞳深深注视着镜子对面的自己，像春风拂过波光粼粼的无边海潮。
乔舒：“？”
乔舒低下头揉了把脸，再抬起来时，已是勃发的怒意。
镜中之人也跟着表情一变。
他紧紧咬着牙，脸皮微抽，一双蓝瞳深处仿佛燃着一把火，如同被冰封在极地冰川之下的火焰，亮得惊人。
乔舒：“？？”
漂亮是漂亮，怎么一股子为世界为大道奉献的味道，一点恶魔的阴狠狡诈都没有。
乔舒作垂泪状，镜中帅哥顿时神情忧郁。
乔舒假装要夺刀杀人，镜中帅哥猛地举刀，蓝瞳悲悯而决绝。
乔舒冷静半晌，把匕首远远丢开。
他模仿丧尸的姿态和步伐，镜中人也跟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扑去，不像是丧尸吃人，反倒像是圣子在用自己的残躯和最后的生命，奋力保护他人。
乔舒：“……”
乔舒努力学着老钱风的哈哈大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万恶的、利益至上不顾他人性命的、要被吊路灯的资本家。
镜中，紫发青年也跟着做出夸张的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他的动作略显局促，像一个被迫游走于社交场合的小可怜。
乔舒：“…………”
不对，这不对啊！
乔舒终于绷不住了，他怎么在魔界待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变成大恶魔！
一点恶魔风味都没有，演都演不出来！
乔舒再也忍不住，冲回卧室，除了混沌魔法之外，还把一切有关于恶魔的黑魔法书都拿了出来，摆在桌上。
通宵也要把恶魔犄角和翅膀搞出来，证明他的血统！
乔舒拼命啃书，找到一个又一个“释放恶魔翅膀”的咒语，嘴皮子不断念着。
魔力向脊背奔涌而去，试图催生出一双恶魔蝠翼。
从夜半到天明。
一本又一本魔典被翻开，又被丢到一边。
正统的办法，赤脚医生的偏方，乔舒统统死马当活马医，挨个尝试，没有一个能成功。
他的背部因为承受太多魔力而阵阵刺痛，皮肤表面有破损迹象，正缓缓渗出血液。
“……呼。”
乔舒伏在桌子上，半边脸压着书页，用浅淡的书墨香缓解大脑的疲惫。
好的坏的都试过了。
混沌魔法也无法凭白创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器官。
乔舒捏紧了拳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他没有恶魔翅膀。
他是一个纯种人类。
……最大的可能，最离谱的走向。
他是恶魔们欢呼庆祝降生失败的异界圣子，是本该在教廷的神殿里睁开双眼的人族领袖。
而不是什么邪恶的暴虐的魔王。
乔舒神情绝望。
该死的，你们两方是不是有病，偏偏要选在同一天启动召唤法阵？
害他穿错地方了啊！！
第12章 缄默
天赐开局一朝反转，乔舒趴在桌子上，欲哭无泪，眉眼间有种淡淡的死意。
他不是大恶魔……
怎么能这样！
乔舒回忆起，自从自己到了魔界，入住王宫的一切异常感受。
不只是性格、习性与恶魔格格不入，萦绕着魔界的黑暗气息也叫他隐隐不适。
大概是得益于混沌魔力是全系魔力，乔舒可以吸纳全元素的魔力，而不受基本法则的制约。
因此，哪怕乔舒以光明属性为主，他受元素属性矛盾的不适症状也非常轻微，不留心感受是无法发现的。
乔舒一直把它当做初来乍到的水土不服，从来没有往别的方面去想。
哪里想到，这个世界的恶魔和教廷，会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乔舒沉浸在头脑风暴中，半天都不动一下。
青年趴伏着，又赤着上半身，血珀项链戴在他的脖颈上，冰凉的坠子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处。
后背渗出的血液越来越多，顺着光滑冷白的肌肤往下缓缓流淌。
蜿蜒的赤色像几道细碎的裂痕，破坏了完美无瑕的温润良玉。
疲惫感渐渐袭上乔舒的心头。
不断尝试全新的魔咒，全神贯注的知识摄入。
高强度、快节奏、零偏差。
这近乎疯狂的一夜，对乔舒而言，是一次全新的挑战。
更何况，他把自己当做小白鼠在整，拼命催生“不存在的翅膀”，完全不顾是否能够承受。
不是爆体而亡，仅仅是背部受伤，已经算是特殊体质替他扛过一劫。
乔舒意识到自己太过莽撞了。
他也是急了，否则不会急于求成，而是跟前阵子计划好的那样，先养身体，把魔法熟练度拉高，再分阶段地催生翅膀和犄角。
“还分阶段……”
乔舒想起自己曾制定好的谨慎安全的计划，不由苦笑起来。
“分出一百个步骤，再等一百年，我怕是也变不出恶魔翅膀。”
乔舒摇了摇头，他用手掌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
乔舒走回盥洗室，在镜子前，侧着身体打量肩胛处的伤口。
还好，不算很严重。
一个治愈魔法应该就能解决。
青年反手摸了摸背，将手掌探到伤口的地方。
他垂着眼睫，挡住眸中的困倦，轻声念道：
“神愈术。”
下一刻，几簇莹莹光点自青年的掌心向外飘出，那光点越来越多，不过一个呼吸，就聚拢成了一团璀璨的金光。
圣光猛然绽放，顷刻间照亮整间盥洗室。
乔舒从镜子中看见光束的颜色，面色愈发复杂。
他现在所使用的治愈术，不是魔族的魔法，而是人族教廷的法术。
所有介绍教廷的神圣光明魔法时，都会补充一句：
神性越高的人，在使用神圣魔法之时，效果越好，魔力所呈现出来的圣光颜色也会越特殊。
不那么纯净的白，纯白，镀上一层金边的白光，以及——最特殊的金灿圣光，如带来光与热、希望与未来的东升旭日，亦如曙光女神奥罗拉高举的权杖。
倘若被教廷的人看见，当场就会认出乔舒的身份。
圣子。
众神之子。
最靠近众神的人类，众神在人间的代行者，圣灵的眷顾所在。
可惜，乔舒身处遥远的魔界，躲在魔王的盥洗室里，除了他自己，没能人看见这一幕。
乔舒使用的不过是低阶神愈术，却因血脉中流淌的“神力”太过浓郁，把低阶法术使出了高阶的效果。
这是他使用亡灵魔法——乃至混沌魔法——都不曾有过的体悟。
金色光点融入体内，带来一阵暖意。
神愈术飞快修复着后背的伤口，眨眼间，乔舒的背部愈合如初，要不是干掉的血迹还残留在上面，压根看不出受过伤的模样。
洗个澡，睡个回笼觉吧。乔舒心想。
遇事不决先睡觉。等睡醒了，总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乔舒非常乐观。
正当他收起神愈术，准备脱光进浴池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敲门声。
乔舒一怔。
他快步走出盥洗室，听见了克劳斯隔着门呼唤他。
“陛下——您醒了么？菲尔的事有结果了。”
克劳斯一向进退有度，行事不急不慢，很有风度。自从乔舒认识他以来，还没克劳斯露出过什么着急的模样。
昨日，克劳斯分明察觉到魔王的身份有异，却依旧能够风度翩翩地进行语言暗示，委婉献上忠心。
怎么现在着急起来了。
一只混血恶魔，难道还能掀翻天吗。
“陛下，事出紧急，需要您做出裁决。”克劳斯又敲了敲门。
乔舒无奈，正要扬声让他进来，余光瞥见乱成一堆的魔法典籍和敞开的盥洗室大门。
乱不要紧。
重要的事，他刚刚使用了神圣魔法，此刻，属于光明的魔力因子正溢满了盥洗室的每个角落。
乔舒面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进盥洗室，一手抬起，尽力收回溢散的光明魔力。
另一只手的掌心朝下，漆黑浓郁的黑暗魔力在掌心汇聚成一个小龙卷风。
龙卷风打着转，飞快扫过盥洗室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处的光明气息覆盖掉。
桌上的瓶瓶罐罐像被猫爪袭击一样东倒西歪，碎片砸得满地都是，窗帘被撕破成布条，整洁的浴室眨眼变成战后现场。
乔舒：“……”
龙卷风转了一圈，回到他的掌心，欢快地发出“呼呼呼”的风鸣。
跟熊孩子奉旨撒欢有什么区别！
乔舒不忍再看浴室的惨状。
他心念一动，“小龙卷风”顿时消散成星星点点的墨色光点，只有三分之二融回了乔舒的体内，剩下则飘在空气里。
这就是主属性和次属性的区别——前者是太多了，无意识地散出；后者是收不回来，被迫失去部分魔力。
“陛下！陛下！！”
殿门处，克劳斯的嗓音越发紧绷。
乔舒真怕他下一秒就要踹门而入了，连忙冲过去开门。
克劳斯看见陛下完好无损，除了发丝有点凌乱，看着有几分匆忙和狼狈之外，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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