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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景深静静地观察着他脸上每一寸表情的变化,从威胁到慌乱,从慌乱到震惊,再从震惊到彻底的绝望和恐惧。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终于走到了落幕的高潮。
看着顾惜彻底瘫软在沙发里,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傅景深这才缓缓倾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端起了刚才顾惜喝剩的那杯威士忌。杯壁上还残留着顾惜的指纹和唇印。
他晃了晃杯中残余的、琥珀色的液体,然后,在顾惜失魂落魄的注视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
仿佛喝下的不是敌人杯中的残酒,而是胜利的庆功佳酿。
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
傅景深放下空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第19章 还没有认出我吗?
傅景深站起身,带着冰冷的阴影,一步步走向瘫在沙发里的顾惜。
皮鞋踩过玻璃碎片,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碎裂声。最终,傅景深停在了沙发前。
顾惜仰起头,脖颈呈现出脆弱的弧度,瞳孔里倒映着傅景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傅景深微微俯身,双臂撑在顾惜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完全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他沉默地审视了顾惜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
“还没有……”
“认出我吗?”
顾惜猛地怔住,脸上所有的表情。恐惧、愤怒、不甘、算计——瞬间凝固,然后碎裂,只剩下全然的、彻头彻尾的茫然和懵逼。
傅景深……他应该认出什么?
他努力在混乱破碎的记忆里搜寻,却只抓到一片空白和更大的迷雾。
傅景深这张脸,他明明是这半年才……?
看着他这副完全懵然、甚至带着点愚蠢的茫然表情,傅景深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傅景深没有再说话。
他直起身,不再看沙发上那个彻底僵住,魂飞天外的人,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顾惜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石破天惊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还没有认出我吗?”
我跟他以前见过?
那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顾惜越想越毛骨悚然,索性不再去想。
………………
郊区的私人庄园灯火通明,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喷泉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豪车无声地滑入,下来的无一不是A市乃至全国都能叫得上名字的社会名流、商界巨鳄或手握实权的政界人物。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权力交织在一起,令人微醺又紧绷。
顾惜跟在父亲顾崇州身后,一身昂贵的高定西装像是无形的枷锁,勒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夜店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迷离的灯光,对这种充斥着虚伪寒暄和利益试探的场合本能地排斥。
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疏离的微笑,眼神却像找不到焦点的镜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那些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人群。
不时有人上前与顾崇州打招呼,顺带也会对顾惜这位“顾家太子爷”投来或探究、或客套、或带着隐晦轻蔑的目光。
顾惜熟练地应付着,嘴角勾着标准弧度,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这场无聊的宴会还要持续多久。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宴会厅的某个角落,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傅景深站在那里。
依旧是众星拱月的中心。但围在他身边的,不再是那些试图攀附的年轻才俊或企业家,而是几个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久居上位、手握实权的中年男人。
他们的态度并非长辈对晚辈的嘉许或提携,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热烈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微微倾着身,认真聆听着傅景深看似平淡的每一句话,仿佛那是什么金科玉律。
那种发自内心、对绝对力量和资源的敬畏与攀附,是再多钱也难以买来的。
顾惜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落差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移开视线,狠狠灌了一口侍者托盘里的香槟。
寒暄一圈后,顾崇州带着顾惜上了二楼。
比起楼下开放式的喧嚣,二楼更显私密和低调。
推开一扇沉重的实木门,里面是一个更为奢华宽敞的包厢。
这里的人显然比楼下又高了一个层级。气氛也更放松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雪茄的烟雾袅袅升起。
顾惜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正中央的寿星刘老,以及……刘老身边那个安静坐着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藕粉色及膝裙,长发温婉地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妆容清淡,气质安静,像一朵悄然绽放的百合,与包厢里这种充斥着权力和金钱雄性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典型的大家闺秀,良家小姐。
顾惜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倒不是有什么旖旎心思,纯粹是男人对美丽事物的本能欣赏,以及一种…长期混迹风月场所后,对这种截然不同的干净气质的好奇。
刘老正拍着傅景深的肩膀,笑声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景深啊!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上次那个海外并购案,做得漂亮!雷霆手段!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快跟不上你们的节奏咯!”
傅景深微微颔首,态度谦逊却并不卑微,声音平稳:“刘老过奖,是前辈们打下了好基础,我们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顾崇州也笑着上前与刘老打招呼。刘老显然与顾崇州私交不错,寒暄几句后,目光便落在了他身后的顾惜身上。刘老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顾惜脸上转了一圈,显然对这位“顾少”的风评早有耳闻。他脸上笑容不变,沉吟了一下,像是努力搜寻着合适的夸赞之词,最终呵呵一笑,带着点长辈的调侃:
“这就是小惜吧?嗯!一表人才,相貌是真好!现在的小姑娘,不就都喜欢这样的嘛?哈哈!”他这话说得巧妙,避开了所有事业、能力、品性的评价,只揪着最肤浅也最安全的“相貌”说事。
桌上几个大佬闻言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眼神交换间带着彼此都懂的意味。这已经是刘老绞尽脑汁能给顾惜找出的、最体面的“优点”了。
顾惜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敷衍和潜藏的轻视。若是平时,他早甩脸子走人了。但今天这场合,看着父亲略带紧张和期待的眼神,他心底那股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点无辜纯良的笑容,主动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红酒,姿态放得极低,走到刘老面前,语气真诚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刘老,您这可是拿我开玩笑了!我这点皮相,哪比得上您老当年的风采万一?我爸可常跟我说,当年您可是A市商界的风云人物,一把瑞士军刀单枪匹马就敢去跟老毛子谈生意,那份胆识和魄力,才是真男人!我们这些小辈,听着都热血沸腾!来,刘老,我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第20章 我见过你
他这番话,既接了刘老的调侃,又不动声色地把对方捧上了天,还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莽撞和真诚,说得滴水不漏。
刘老显然很受用,尤其是听到顾惜提起他年轻时最得意的“壮举”,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哈哈大笑着也举起了杯:“好!好小子!会说话!老顾,你儿子不错!有灵气!”
顾崇州脸上顿时有光,看向儿子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欣慰。
顾惜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引来几声叫好。他亮出杯底,脸上因为酒意泛起点红晕,眼神却越发明亮,带着一种混不吝的、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痞坏劲儿。
他顺势就在刘老旁边坐了下来,也不拘束,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一些无伤大雅的风月趣事和圈内八卦,妙语连珠,逗得刘老和几位上了年纪的大佬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就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轻易地就能搅动起波澜,他天生就知道如何吸引注意,如何让人开心。
傅景深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旁观顾惜如同花蝴蝶般在几位大佬中间周旋,逗得他们开怀大笑。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顾惜那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染上绯红、显得愈发俊美张扬的脸。
而那位安静的刘小姐,自始至终都微微低着头,小口啜饮着果汁,只有在听到顾惜某些过于出格的笑话时,耳根会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抬头看那个光芒四射、左右逢源的顾家少爷一眼。
顾惜游刃有余地扮演着宴会上的开心果,心里却一片冷然。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些真正的大佬眼里,他顾惜,依旧只是个有点用处、能逗闷子的“漂亮蠢货”罢了。
他眼角余光再次扫过安静独坐的傅景深。
顾惜刚把一个地产大佬逗得前仰后合,巧妙地用自嘲化解了对方一个略带刁难的问题,引来一片笑声。
主位的刘老抿了口酒,红光满面,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带着点长辈的慈祥看向顾惜:“小惜啊,我好像记起来,你小时候…是不是在C市上过学?”
顾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毫无破绽,点头应道:“刘老记性真好!是在C市待过几年。”
“哦?那巧了!”刘老抚掌,视线转向一旁安静品水的傅景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景深以前也在C市读过书,而且啊,可是当年的风云人物,回回考试都是全校第一!雷打不动!”
顾惜闻言,立刻端起酒杯,朝着傅景深的方向虚敬了一下,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嚯!原来傅总是学霸!失敬失敬!不像我,一看书本就头疼,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捧了傅景深,又再次用自贬活跃了气氛。
一旁的顾崇州无奈地摇摇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接话:“现在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了吧?当初给你请了多少家教,你就是不肯学!整天就知道瞎胡闹!”
刘老呵呵笑着打圆场,目光在傅景深和顾惜之间转了转,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随口问道:“景深啊,你初中是在C市哪个学校来着?瞧我这记性,一时竟想不起来了。”
傅景深放下水杯,抬起头。清晰而平稳地吐出四个字:
“向阳中学。”
“哐当——”
顾惜手里把玩着的纯银打火机脱手掉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却异常突兀的脆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冻结,脸上的笑容僵住,瞳孔微微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景深。
傅景深…也是向阳中学的?
怎么可能这么巧?!大学在同一个城市隔着两条街也就罢了…初中…初中居然也在同一个学校?!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变调:“你是哪一届的?!”
桌上其他人都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刘老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帮傅景深回答般,笑着圆场:“对啊,景深哪一届的来着?你看我这脑子…”
傅景深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毫无回避地直视顾惜因为震惊睁大的眼睛。
“2013届。”
2013届…
顾惜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年份,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感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也轻快起来:
“哦!2013届啊!那你比我小一届,我2012届的!怪不得…在学校没见过你。”他试图用年纪的不同来划清界限,掩盖刚才的失态,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大一届,差一年,校园那么大,没见过太正常了!
然而,傅景深并没有移开视线。他依旧牢牢地盯着顾惜,仿佛要透过他那层强装的镇定,看进他灵魂深处去。
在顾惜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完的时候,傅景深忽然极轻地补充了一句:
“我见过你。”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里炸开!
顾惜脸上的笑容再次彻底僵住!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见过自己?
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
他脑中一片混乱,疯狂地试图在久远的、被酒精和放纵模糊了的初中记忆里搜寻一张能与眼前这张面孔对上的脸,却徒劳无功。只有一些破碎的、昏暗的、充斥着叛逆和混乱的画面闪过。
顾崇州显然没察觉到儿子瞬间的情绪风暴,反而有些高兴,笑着打圆场:“哦?居然还见过?那你们这可真是有缘!都是校友,还是同龄人,以后更应该多亲近亲近,互相帮衬嘛!”
刘老也笑着点头:“是啊是啊,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这也算老相识了!”
就在这时,刘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呵呵地朝坐在自己身边那位一直安静温婉的孙女招了招手:“静和,来,别光坐着。正好,给你介绍两位厉害的哥哥。”他指着傅景深和顾惜,“这位是傅景深傅总,年轻有为,可是咱们A市商界的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指向顾惜,“这位是顾惜哥哥,顾伯伯家的公子,性格开朗,人脉广,最会玩了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共同语言!”
刘静和微微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羞涩的微笑,依次向傅景深和顾惜点头致意:“傅总,顾少。”声音轻柔,仪态无可挑剔。
刘老慈爱地看着孙女,对傅景深和顾惜说道:“静和今年24了,刚毕业,现在在她爸爸公司里实习,学着做点事。小姑娘家,很多不懂的地方,以后还要靠你们这两位哥哥多指点、多帮助啊。”
第21章 连我都忘了
傅景深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疏离:“刘老客气了,力所能及之处,义不容辞。”
顾惜也立刻挂上他那副招牌的灿烂笑容,语气热络:“刘小姐一看就聪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别的不敢说,玩的地方我可熟了!保证让刘小姐在A市玩得开心!”他这话带着他惯有的轻浮,试图将刚才那诡异的气氛拉回他熟悉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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