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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看来,构图歪斜,光线混乱,确实算不上好看。
第二张,是那张他让傅景深帮他拍的、靠在梧桐树上的全身照,他当时骂着“角度也歪!丑死了!”。
照片上的少年,眉宇间带着不耐烦,姿势随意,却充满了鲜活的、几乎要冲破相纸的生命力。
是那张所谓的“丑死了”的合照。
照片上,两个少年挨得很近。
左边的顾惜皱着漂亮的眉毛,嘴角下撇,一脸“这什么破相机”的不爽和嫌弃。而右边的傅景深,则是完全僵住的,眼神惊慌地看向镜头,带着无所适从的窘迫和小心翼翼的紧张。
照片拍得确实不好,两个人都表情怪异。
可就是这样被他全盘否定、弃如敝履的“丑照”,却被傅景深如同供奉珍宝般,珍藏在他无比重视的宝石盒里。连同那枚早已锈蚀的校牌,那台被他丢弃的相机……一层,又一层。填满了这个盒子。
没有惊世骇俗的秘密,没有权势滔天的证据。只有这些被他随意丢弃、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关于“顾惜”微不足道的碎片。
那个偏执疯狂、不可一世的男人,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像个最虔诚也最卑微的信徒,偷偷捡拾着他丢弃的一切,视若珍宝,妥帖收藏。
这是一场盛大望不见尽头的暗恋。
因为爱你,所以你的一切都珍贵。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冰冷的相纸上,晕开了模糊的水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顾惜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抱住那个冰冷的宝石盒,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终于冲垮堤坝的洪水,汹涌决堤!
他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也不是在哭获得的自由。
他是在哭那个被他忽略践踏了十余年的,沉默而庞大的真心。
是在哭那个躲在树后,偷偷捡起他扔掉的“垃圾”,珍藏至今的,孤独而执着的少年。
泪水疯狂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
顾崇州和林婉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情绪爆发惊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车内的气氛瞬间从轻松变得沉重而窒息。
车窗外,阳光依旧灿烂,城市依旧喧嚣。
而车内,顾惜紧紧抱着那个承载了十三年隐秘爱恋和执着的盒子,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终于拿到了离开的通行证。
第163章 生活回归平静
出院回家的第一个月,顾惜的生活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曾经夜夜笙歌、流连于各大私人会所的顾少,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他名下那些用来消遣打发时间的俱乐部VIP卡被束之高阁,积了薄薄一层灰。取而代之的是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里,那间属于他但来不了几次的副总办公室,如今几乎夜夜亮灯到深夜。
他像是要把过去荒废的所有时间都弥补回来,疯狂地投入到工作中。
从最基础的财务报表看起,跟着父亲指派的老臣子熟悉业务流程,参与项目会议时虽然大多时候沉默,却听得异常专注,偶尔提出的问题竟也能切中要害。
他不再穿着那些标新立异、价格惊人的潮牌,换上了剪裁合体、质地精良的商务西装,挺直的背脊和专注的眼神,让他身上那股曾经被骄纵和浮夸掩盖的、属于顾家继承人的气质,逐渐显露出来。
这天晚上,顾惜正对着一份冗长的并购案草案拧紧眉头,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金老三”。
顾惜看着那个名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仿佛在看一个遥远模糊的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喂,金老板。”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金老三热情洋溢、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哎哟我的顾少!您这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这都多久没赏光来我这儿坐坐了?兄弟们可都想死您了!跟您说,我这儿刚来了一批新人,素质那叫一个顶呱呱,特别是几个混血的,保准合您眼缘!今晚过来松快松快?”
若是从前听到这种邀请,顾惜多半会懒洋洋地答应,然后在那片声色犬马中挥霍掉又一个夜晚。
此刻他只是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疏离:“不了,金老板,最近公司事情多,抽不开身。”
“哎呦,顾少您这就见外了不是?工作再忙也得放松啊!再说,就凭您顾少的身份,那些琐事哪用得着您亲自……”
“真的不了,”顾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谢谢金老板好意,下次吧。”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回桌上,然后继续埋首于那份复杂的草案之中,仿佛那通电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除了工作,他还给自己报了语言和管理课程。
当他把一张雅思口语7.5分的成绩单放在顾崇州办公桌上时,连一向严肃的父亲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要知道以前的顾惜,连基本的日常英语对话都磕磕绊绊。
顾崇州放下成绩单,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褪去了不少浮躁、下颌线条甚至因为清瘦而显得更加清晰利落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欣慰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心疼和担忧。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拼命,不像他那个没心没肺、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
这天顾崇州将顾惜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串钥匙。
“E市那套临海别墅空着,你过去住几天,散散心。”顾崇州的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工作永远做不完,弦绷得太紧会断。”
顾惜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拒绝:“爸,不用,我手头这个项目……”
“项目交给李副总跟进。”顾崇州打断他,目光沉静却坚定,“这是命令,不是商量。顾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比住院的时候也没好多少。”
顾惜抿紧了唇,与父亲对视了片刻,最终,在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下,败下阵来。他垂下眼睫,接过了那串冰凉的钥匙。
“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走出父亲办公室,顾惜看着手中那串象征着休息的钥匙,脸上却没什么喜悦。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而沉默的侧影。他走向的似乎是一条被期望的、光明的正轨。
只有顾惜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被强行用工作和疲惫掩盖的空洞,从未被真正填满。
那场以鲜血和绝望告终的囚禁,那个沉默放手、却留下一个沉重宝石盒的男人,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里,驱动着他近乎逃避般地向前奔跑,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
飞机降落在E市机场时,正值傍晚。霞光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给这座曾经承载了他数月逃亡与隐匿记忆的城市,披上了一层不同于以往的温和滤镜。
出口处,傅景廉早已等在那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身姿挺拔,黑发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看到顾惜走出来,他脸上立刻扬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顾惜哥!”他声音带着显见的愉悦,很自然接过顾惜手中的行李,“路上顺利吗?”
顾惜看着眼前笑容明朗、已经完全从之前的阴霾中走出来的少年,心中也松快了些许,点了点头:“嗯,挺顺利的。”他打量着傅景廉,“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那是,E市水土养人嘛。”傅景廉笑着,引着他往停车场走,“这次来,可要好好玩玩,上次来光顾着躲…”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立刻刹住,有些尴尬地看了顾惜一眼,迅速转移了话题,“咳咳,我是说,这次我给你当导游,保证让你领略到E市最地道的风情!”
顾惜仿佛没有听到他那句未尽的尴尬,只是淡淡笑了笑:“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这次回到E市,心境与上一次被追捕、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者截然不同。他不用再躲在阴暗的公寓里点外卖,不用时刻警惕着窗外的动静,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傅景廉确实是个称职的导游。他开着车,带着顾惜穿梭在E市的大街小巷。
他们去了以夜景闻名的江边,乘坐了观光游轮,江风拂面,两岸霓虹闪烁,如梦似幻;他们去了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在缭绕的香烟和悠远的钟声里,寻求片刻的宁静;他们还去了充满文艺气息的老街,在各种特色小店和咖啡馆里流连。
傅景廉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每一处景点的历史和趣闻,试图让顾惜真正放松下来。
顾惜也配合地听着,偶尔点头,或者问上一两个问题,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段悠闲旅程中。
第164章 只要你不离开,你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当他们经过市中心那家格调高雅的意大利餐厅时,顾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记得傅景深带他来过这里。那时他还被囚禁着,只是因为某天他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这家的提拉米苏,那个男人便在晚上亲自开车,带着他跨越半个城市来到这里。
男人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吃,眼神深邃难辨,自己当时还腹诽他监视得紧。现在想来,那时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傅景深似乎……真的都会满足。
“顾惜哥?怎么了?想吃这家?”傅景廉注意到他的停顿,询问道。
顾惜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走吧。”
当他们漫步到那个以情侣锁闻名的心形广场时,看着栏杆上挂满的、承载着无数海誓山盟的铜锁,顾惜的眼神再次恍惚起来。
他想起有一次,傅景深带他出来“放风”,也路过了一个类似的地方。当时他看着那些锁,觉得幼稚又可笑,还嗤笑了一声。傅景深问他笑什么,他随口胡诌:“笑这些人傻,一把锁能锁住什么?”
当时傅景深是怎么回答的?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声音低哑认真:“锁不住人心,但可以锁住人。”
那时他只觉这男人控制欲变态,此刻站在相似的场景里,那句话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窝,带来迟来的酸楚。
“这里晚上有灯光秀,很漂亮,要不要等等看?”傅景廉提议道。
顾惜看着广场上相依相偎的情侣们,看着他们脸上幸福洋溢的笑容,只觉得那光芒有些刺眼。他移开视线,声音有些发干:“不了,有点累,回去吧。”
回去的车上,两人一时无话。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E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繁华而喧嚣。
傅景廉透过后视镜,看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顾惜。看似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顾惜哥,”傅景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想起我舅舅了?”
顾惜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睁眼,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傅景廉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复杂:“我知道,有些记忆…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尤其是…他那样的人。”
顾惜依旧沉默。
傅景廉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开导顾惜:“其实有时候我觉得,舅舅他对你…虽然方式极端得可怕,但…或许在他那扭曲的认知里,那就是他表达在意的方式。我记得有一次,你只是随口说了一句E市某家老字号的糕点好吃,第二天,那家店所有的特色糕点就都出现在了地下室的餐桌上。他…好像真的在试图满足你所有的要求,除了…离开他。”
“只要你不离开我,你的要求我都会答应。”
傅景深低沉偏执的声音,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清晰得令人心悸。
顾惜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一阵窒闷的疼痛。他摇下车窗,让夜晚微凉的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试图吹散心头那团乱麻。
是啊,除了离开他。
他给了他能给的一切,物质上的“纵容”,却唯独剥夺了他最根本的自由。
“景廉,”顾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停车。”
傅景廉依言将车停在路边。
顾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夜晚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E市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气息和城市的烟火味,这是他曾经渴望的自由。
可为什么真正拥有的时候,心里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填不满也暖不起来?
他转身看向车内的傅景廉,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在霓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我没事,就是有点闷,透透气。走吧,我们回去。”
他重新坐回车里,关上车窗,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E市的夜景在窗外流转,璀璨依旧,却再也照不进顾惜心底那片被回忆和情感笼罩的荒原。
这一次的故地重游,没有解脱,只有无处安放的怅惘。
E市的机场永远熙熙攘攘,广播里流淌着中英文的登机提示,人流如织,奔赴各自的目的地,上演着无数的重逢与离别。
傅景廉将车停在出发层,下车帮顾惜拿出那个轻便的行李箱。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周围嘈杂的环境音作为背景。
办理完登机手续,走到安检入口前,那意味着真正的分别。
傅景廉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穿着简单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的顾惜。阳光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
这段时间的相处,轻松愉快,仿佛回到了最初在公寓里相互陪伴的日子,但傅景廉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顾惜的心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隔开了,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和灵动的眼眸,此刻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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