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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山敏锐地捕捉到融珍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缓缓为两人续杯然后开口说道:
“公主殿下如今是西厥的实际掌权者。自一个月前老可汗病逝,她辅佐幼弟阿史那社尔可汗,垂帘听政,统领西厥各部。”
融珍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继续问道。:“她...成家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缓慢,每个字都似有千钧重。
禄山摇头说道:“没有。西厥各部首领求亲的不少,都被公主拒绝了。有人说她心系国事,无暇婚嫁;也有人传言...”
禄山顿了顿,用意味深长地看了融珍一眼,然后接着说道:“她在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炭火噼啪作响,屋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歇。融珍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云缝中隐约可见的月亮,背影挺拔却孤寂。
二十多年前,六岁的他还是天阙帝国派往西厥的质子,而茜尔然则是西厥最耀眼的明珠。
两个身在孤独的灵魂在草原上相遇,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
直到圣康帝驾崩,融珍被紧急召回国内,临别前的那个夜晚,两个人的爱情在月光下完整。
茜尔然在月光下剪下一缕发丝放入他的掌心。
“告诉我她的近况。”融珍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他继续说道:“……所有细节。”
禄山饮尽杯中酒,开始了讲述。
茜尔然公主的每一天都在黎明前开始。当西厥王庭大多数人还在沉睡时,她已经坐在金帐中批阅奏章。案头总放着一壶奶茶和几块干馕——这是她全天的食粮。
“公主改革了税制,限制了贵族特权,组建了直属于王庭的骑兵队。”禄山语气中带着敬佩,然后继续说道:“那些原本看不起女子理政的老臣,现在对她心服口服。”
融珍的唇角微微上扬开心的说。:“她一向聪明过人。记得当年我们共同学习中原文字,几个月后,她就能诵读诗书。”
“如今公主通晓好几种语言,还亲自参与修订西厥律法《扎撒》。”
禄山笑着说道:“她的脾气也没变,还是那么温柔和真诚。上月因为羊毛价格与花刺子模商人谈判,僵持整整十日,最后对方不得不全盘接受她的条件。”
融珍转身,眼中带着不自觉的温柔说道:“吃饭的时候他肯定轻声细语。不急不躁。最后对方因为他的温柔而被他打动。”
禄山惊讶地抬头:“王爷如何得知?”
融珍笑而不答,眼神飘向远方。那个在西厥草原上与他争辩的女孩身影仿佛就在眼前,阳光照在她飞扬的发丝上,如同金线织就的瀑布。
“你继续说。”融珍道。
禄山讲述了茜尔然如何平衡西厥各部势力,如何引进中原农耕技术改善民生,又如何组建商队打通西域商路。
但他也提到西厥面临的困境:连年干旱导致牧草不足,西北翰耳朵八里那边的部落蠢蠢欲动,国内贵族暗中结党...
“最重要的是,”禄山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公主一直在寻找可靠的盟友。西厥需要朋友,而不是主人。”
融珍的目光锐利起来然后开口说道:“这就是你此行的真正目的?”
禄山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公主让我带来一句话——‘明月依旧照关山’。”
融珍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他们分别前夜共同写下的诗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明月依旧照关山,归鸿声声入君耳。
十年过去了,她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在这样一个微妙时刻,通过这样一个特殊的人,将这句话带给了他。
“王爷可知公主为何选择现在传话?”禄山问道。
融珍缓缓踱步到案前,展开一幅巨大的西域地图开口说道:“因为西厥内部,反对茜尔然改革的势力正在集结。”
禄山点头继续说道:“公主需要外援,但她要的不是军队,而是...”
“一个平等的盟国。”
融珍接完他的话,开口说道。随后他用手指划过地图上天阙与西厥的边界,继续说道:“十几年了,茜尔然还是那个可爱的茜尔然。”
沉默笼罩了书房。融珍站在地图前,仿佛他能看到西厥王庭中那个孤独而坚强的身影。
她选择了最艰难的路——以女子之身执掌大权,辅佐幼弟,周旋于虎狼之间。
禄山打断了融珍的回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囊,放在桌上说道:“茜尔然公主让我交给您的。”
融珍解开锦囊,倒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面逐渐呈现:
月光下的草原,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远处是西厥大树城的轮廓。右下角用工整的中原文字题着一行小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共相伴。落款是茜尔然的西厥文签名和一枚鲜红的手指印。
画的背面,用西厥文写着一首短诗:
十载春秋如一梦, 龙城关外月儿明。 不问君心不问情, 只愿山河共久安。
第105章 赐元帅金印
天阙帝国尚都城皇宫内,暮色如血,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永兴帝融宝怔坐在龙榻之上,金漆龙纹映得他面色惨白。
殿内十六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藻井绘着的九天玄女图在昏暗烛光中若隐若现,仿佛也在俯视着这场帝国危机。
永兴帝融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龙雕刻,那龙鳞的每一片纹路都熟悉得刺痛掌心。
刚才那名小太监跪在丹墀之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把冰锥扎进他的心里
“摄政王殿下只率一百零八骑,便往苏湖去了,余下五万兵马,皆调往北疆燕云协防。”小太监开口说道。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空阔的大殿里反复回响。
大殿中铜鹤香炉吐出的醒脑香薰正凝滞在半空,它们仿佛也被这句话冻住了。
永兴帝融宝指尖微颤,抓过案上那封未拆的北疆军报,火漆上的“绝密”二字已被冷汗浸得发暗。
他的目光越过奏折,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像极了帝国正在流逝的气运。
“北疆……束勒人……”永兴帝融宝喃喃自语的说道。
十天前,他派自己的贴身大太监羊舌把虎符交予摄政王融珍,口谕
“瑞王融鑫勾结苏湖将军封神英德趁国桑期间,起兵造反,赐虎符与定疆宝剑令兄长在南营军镇调拨5万南下平反。”
那时永兴帝融宝笃定,以尚都城八万禁军、南营十万精锐,再有上河,淮水等天堑,天下乱不到哪儿去。
可如今,瑞王的叛军到处攻城略地,北疆战事告急,束勒铁骑随时攻破长城打入关内,而如今的他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位自幼与他同榻而眠、同师而学的孪生兄长了。
“来人……传朕口谕:即刻召六部尚书、大理寺院、御史台入宫,酉时正,乾元殿议事。另,飞鸽至潼关,巴蜀,令关中将军,巴蜀将军出兵平反!”
永兴帝融宝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案头那方兄长去年生辰所赠的羊脂玉镇纸,玉色温润,底却刻着一句《易》——“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再派暗卫,盯紧摄政王府。若其家眷有异动…”
一旁的小太监单膝触地干净利落地说道:“嗻。”
皇宫尚书房门阖上,高级香薰缭绕。永兴帝融宝却觉得冷,那冷从脊背爬上来,像幼年第一次随皇兄去太庙,看见列祖列宗画像里那一双双幽深的眼睛。
酉时未至,尚书房灯火如昼。六部尚书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的衣着皆是青紫袍服,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仓皇。户部尚书融衍之鬓角霜白,捧着账簿的手抖若筛糠…
“陛下,燕云十六州存粮,仅够二十日。”融衍开口说道。
兵部尚书孝太亨更是直挺挺跪下然后说到:“南营五万精锐未到,如今北疆只剩老弱三万,束勒若倾巢而来,长城危矣!”
御史大夫蔡桧素来刚直,此刻却颤声问:“摄政王此举,可是依圣旨办事?”
这话问得大胆,却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虑。为何放着五万大军不用,只带百余人南下?
其实永兴帝融宝也纳闷,哥哥,为何要将大军调往北疆?这究竟是深谋远虑,还是别有用心……
尚书房内变得鸦雀无声,连烛火噼啪的爆响都清晰可闻。几位大臣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敢再发声。
永兴帝融宝端坐龙椅,他的指尖摩挲着扶手雕龙,那龙目以黑曜石嵌成,此刻映出他那微缩的瞳孔…
融宝继续轻声的说道,“但朕信他。”
这四个字,掷地有声,却像四块冰,砸得群臣心口发闷。
信任二字,在帝王家何其珍贵,又何其危险。融宝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冒险。
大理寺副使独孤林甫忽而出列,捧出一封密信:
“陛下,臣子时彦在北疆为监军,昨夜飞鸽书传回——束勒左贤王集结二十万骑,已至避暑镇,距燕云关不足十几里路。而长城守军,仅三万七千,火炮三百门,箭矢都有不足。”
飞鸽传书被呈上御案,干涸的文字迹扭曲如蚓。永兴帝融宝凝视良久忽问道:“苏湖叛军到哪了?”
孝太亨答:“据报,已经占领淮州城。”
“一百零八骑,对三万。”永兴帝融宝低笑一声,那笑像薄刃划破绸缎,继续说道:“朕的这位兄长,倒真是勇猛!”
融宝这话说得轻,却让所有大臣脊背发凉。这不是赌,这简直是送死。除非...
大殿外忽传急报——
“南营军镇副将柳二娃求见,携南营虎符!”
此刻众人哗然。虎符本为一阴一阳,阴符在皇帝手中,阳符在将。如今阳符竟被副将携回,岂非……
“微臣柳二娃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柳爱卿平身!”
“谢陛下!”
随后柳二娃披甲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虎符,声音铿锵的说道:
“殿下言:‘臣以一百零八骑破苏湖,若胜,虎符当归;若败,请陛下以国法论罪。’”
那枚青铜虎符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上面的铭文清晰可见:“凡兴兵甲,必合符契”。融宝盯着那枚铜符,
融宝一步步走向前去,他亲自扶起柳二娃。这个举动让所有大臣震惊不已——天子亲自扶起一个副将,这是何等殊荣。
融宝盯着那枚铜符,良久,竟起身离座,亲自扶起柳二娃:“皇兄……可有话留朕?”
柳二娃抬头,这位素来冷峻的副将眼眶微红然后说道:“殿下说,‘请陛下放心,微臣先攘外,再安内。’”
几个大臣们甚至太监们听完这句话都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做声。
大殿中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融宝背过身去,龙袍袖口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颌。
然而在皇帝心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的兄长融珍,正在下一盘大棋。
若这是棋局,他便是棋手,而非棋子。纵是血脉相连的兄长,他也不能全然将江山托付。龙椅冰冷,从来不容天真。
而他自己,也必须走出下一步了。他招手唤来心腹太监,吩咐道:“封摄政王荣臻为天阙帝国大元帅!赐元帅金印!”
第106章 兵不血刃
巢州城外,融珍站在高处,远眺这座南方重镇。
夕阳西下,城墙上兵士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排疲惫的雕塑。
融珍一身玄色蟒袍在晚风中呼呼作响,腰间定疆宝剑未曾出鞘,却已令南方六州震颤。
“王爷,据探子来回报,巢州粮草仅够半月之用。”
主将王二麻子呈上军报,语气中难掩兴奋,他继续说道:“在王爷未来之前,我军围城半个月,叛军已是强弩之末。只需一声令下,明日便可破城。”
融珍接过军报,目光却越过巢州城的城墙,望向更南方的地平线。那里有苏湖城,叛军的大本营,也是这次南征最终的目标。
“强攻之下,我军要折损多少?”融珍问道,他的声音平静温和。
王二麻子略一迟疑说道:“至少八千。”
“城中守军多少?”融珍问道。
“一万余人,皆是关子龙将军旧部,悍勇善战。”
融珍微微的笑了笑将手中的军报还给王二麻子然后说道:“传令下去,后退十里扎营。”
王二麻子愕然问道:“王爷?我军胜券在握,为何...”
“胜券在握,更不必急于一时。”融珍转身看着王二麻子说道。
“我要的不是消灭同胞,而是整个南方的心悦诚服,不然我也不会只带108骑过来平叛。传我命令,后退十里,让巢州守军看清楚,我们不是来杀戮的。”融珍接着说道。
王二麻子虽然不理解,但仍就领命而去。
不一会,融珍独立山头,远眺巢州。守疆十年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凭一腔热血行事的年轻王爷了。
战争不仅是刀光剑影,更是人心向背的较量。强攻巢州固然可胜,但苏湖城中尚有五万守军,若每城必血战,待到苏湖军镇里的天阙帝国的精锐也将损失殆尽。
更关键的是融珍深知,天阙帝国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止南方叛军!
北疆束勒,以及东海的倭寇都对天阙帝国虎视眈眈,西域诸藩王态度变得暧昧。若在南方损耗过甚,帝国恐怕根基不。
“王爷,一切都安排妥当。”不知何时,同心阁理佬葛舒翰已立于融珍身后了。
“关将军其人如何?”融珍问道,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巢州城头。
“刚愎自用,但极重名声。”葛舒翰缓缓说道:“三个月前,他因不满兵部克扣他的军饷而跟随瑞王起兵,与其说是谋反,不如说是被逼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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