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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门口僵立的兄长,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兄,你来得太慢了。”
融鑫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他继续开口说道:“臣弟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融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倒在地上的身影上。
那是瑞王的妃嫔自己他的儿女…
融珍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一股腥甜直冲上来,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的身体细微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足以摧毁一切的悲恸与暴怒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
他身后的关子龙,面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这位刚刚阵前倒戈、欲在新主面前立下功劳的降将,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葛舒翰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想护住摄政王,却又不知该如何去护。
王二麻子则倒抽一口冷气,粗豪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融珍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踏着粘稠的血泊,走向宝座。
融珍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靴底抬起时,带起细微的血丝。
他的眼睛赤红,却没有任何泪水,只是死死地盯着宝座上的弟弟,那目光,几乎要将融鑫碎尸万段…
第111章 瑞王融鑫
血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坠在苏湖行宫内。
这不是战场上一掠而过的铁锈腥,而是某种更粘稠、更私密、带着生命温热最终却彻底冷却的腐败甜腻。
融珍每一步都像踏在血沼之中,靴底拉起无形的、令人作呕的血丝。
宫人和内侍的尸身歪斜地倒伏沿途,惊恐凝固在他们最后的表情里。
关将军。葛舒翰,王二麻子等人早已四散控扼要冲,刀锋出鞘的微响是这巨大棺椁里唯一的活物声息。
融珍的心跳却沉缓得可怕,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呼应着某种不断坠落的预感。
他挥退左右,独自走向融鑫平日居住的内殿。
殿门大开,里面反而亮得有些邪异。
然后他看见了……
瑞王妃,歪在锦绣堆上,心口一个窟窿,华美的宫装被血浸透,暗红一片。
再旁边,是那两个年幼的侄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仿佛只是睡去,若没有身下那摊肆意漫延的血泊。
“你来晚了,皇兄!”
融鑫就坐在他们不远处的椅子里,一身素白中衣,干净得刺目。
他微微侧着头,像在欣赏一幅再平常不过的家居图,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朦胧的笑意。
他手里捏着一把短刃,刃尖的血珠正缓缓凝聚,滴落,在他脚边溅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融珍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封的躯壳。
此刻的他喉咙里哽住一块烧红的铁,灼痛蔓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融珍最终挤出来的,是三个字,沙哑得几乎碎裂,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融鑫仿佛才被惊醒,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眼神清亮,亮得异常,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残忍,混合着彻底疯魔后的透彻。
他看清是融珍,那点笑意加深了,嘴角奇异地上扬。
“皇兄你来晚了!”融鑫重复的说道:“我来不及收拾,殿里乱了些,皇兄莫怪。”
融珍的目光掠过那三具尸身,再回到融鑫脸上,巨大的荒谬和悲恸撕扯着他,几乎站立不稳。
“……为什么?”融珍重复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
融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妻儿,笑容淡了些,变成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天下人都知道,《玉阶谣》,皇兄你是天府星,永兴帝是紫微星,。双星并耀于天阙,光华万丈,千古佳话。”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殿外深沉的天空,大白天里根本看不见的星辰。
“天府紫薇落凡尘……多好啊……紫微帝星,尊贵无匹。天府宰辅,权倾朝野。史书工笔,后世传唱,都少不了你们。”
融鑫的声音渐渐染上苦涩,那点疯狂的火苗重新在眼底燃烧,他开口问道:“那我呢?皇兄?我融鑫是什么?”
融鑫说完猛地看回融珍,目光灼灼,带着血丝继续说道:
“我也是父皇的儿子!我也是天潢贵胄!凭什么我只能做你们光芒下的尘埃?凭什么我就不能是天上的一颗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我也想!我也想让人看见!让人记住我的名字!”
短剑“当啷”一声被他扔在地上。融鑫张开双臂,脸上泛起亢奋的潮红,指着周围的鲜血和死亡,像是在展示毕生最得意的杰作:
“你看!现在好了!我再无牵挂了!他们也再不能是我的牵绊!皇兄,我帮你!我帮你把他们都杀了!恭喜皇兄,自此以后,再无软肋!再无拖累!你可以心无旁骛地去辅佐你的陛下,去成就你的不世功业了!”
他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在血腥弥漫的殿宇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你得谢我,皇兄,你得谢我……”
融珍浑身冰冷。他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弟弟,那张与自己、与龙椅上那位陛下依稀相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扭曲的空茫和炽烈的毁灭欲。
悲恸、愤怒、恶心、一种彻骨的寒意交织成网,将他牢牢缚住。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因紧绷而发出的微响。
融鑫笑够了,喘着气,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变得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诡谲的预言之口吻:“可是皇兄啊……我的好哥哥……”
他慢慢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走向融珍,血脚印一步一步烙在光洁的地面上。
“飞鸟尽,良弓藏。”他轻轻地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嘲弄和怜悯,“狡兔死,走狗烹。”
他在融珍面前站定,仰起头,几乎是贴着他兄长的脸颊,呵气般低声说道:“你的紫微星……容得下一颗比他还闪耀的天府星吗?”
“功高震主……权倾朝野……”
融鑫慢慢后退一步,笑容变得诡异而清醒,那双癫狂的眼眸深处,竟似有一丝冰冷的、最后的理智,的说道:“我今日之下场……或许……便是你来日之结局……”
“皇兄……”融鑫轻轻地问道,随后他用带着血亲之间最残忍的诅咒,继续说道:“他日黄泉路上……你会比我更好看些吗?”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融珍的耳膜,钻进他的脑髓,直抵心脏最深处。
那层包裹着野望、忠诚与复杂情感的薄膜,被这极端而血腥的方式猛地撕开,露出底下他一直不愿直视的、幽暗汹涌的潜流。
融珍知道自己日夜操劳,砥柱中流,换来的不仅是赫赫功勋,还有自己双胞胎弟弟的猜忌。
但是他不在乎……
融珍闭上了眼。殿内浓重的血气、融鑫身上干净却令人作呕的气息、那烛火燃烧的噼啪微响,无限放大。
他的眼眸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压成一片死寂的寒潭。
融珍的目光落在融鑫脸上,那个与他流着相似血液的、陌生的、疯狂的弟弟。
“说完了?”融珍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融鑫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自己洁白的衣襟,坦然地点点头,甚至带着一种如愿以偿的满足的说道:“说完了。”
“好。”融珍应了一声。
腰间佩剑定疆剑出鞘了,雪亮的寒光映亮他毫无表情的脸,也映亮融鑫骤然收缩、却又瞬间释然的瞳孔。
剑光如电,撕裂满室烛火与血腥交织的沉滞空气。
没有犹豫,没有迟滞。精准、冷酷、迅疾。
一道热血喷溅而出,润湿了融珍的袍袖和前襟,温热粘稠。
那个被刺穿的身体僵立片刻,缓缓向后栽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融鑫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竟是一种奇异的、得偿所愿的笑。
融珍持剑而立,血珠顺着剑锋滑落,滴答,滴答,敲打在死寂的地面上。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第112章 清君侧
上都城,金銮殿,金碧辉煌的殿宇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鎏金玉柱上的盘龙张牙舞爪,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束缚,失去了往日的腾飞之势。
御座高悬,永兴帝融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其上,透着一股深宫蕴养出的、与这铁血时局格格不入的苍白。
殿内的太监宫女早已被退下了,沉重的殿门虽开着,却无一丝声响传入,寂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微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融珍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玄色王袍上虽经整理,仍可见深色污渍和不易察觉的破损边缘,那是血与尘的混合物。
他身姿挺拔如松,站立在那里,像极了他腰间的那把定疆剑。
只是现在的融珍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疲惫,但那双与皇帝极其相似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涣散,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孪生弟弟。
“臣,融珍,奉旨平叛,现已功成,特来向陛下复命。”融珍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冷硬,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融宝的手指微微蜷缩,握住了龙椅冰凉的扶手,试图汲取一丝镇定。
融宝清朗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然后开口说道:“皇兄辛苦了。叛军……情形如何?”
“叛军主力已在苏湖城尽数歼灭,瑞王残部或降或逃,已不成气候。”融珍的回答简洁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击在人心上…
“苏湖军镇将军封神英德,于乱军中失踪,臣已下令全国缉拿,海捕追拿。此人不除,终是后患。”融珍继续说道。
随后融珍略一停顿,目光似乎更加深沉了几分,然后他缓缓的说道:“逆首融鑫,负隅顽抗,冥顽不灵,已被臣……亲手格杀。”
“格杀”二字,他说得毫无波澜,仿佛提及的不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三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叛臣贼子。
融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纵然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弟弟的死讯,尤其是由自己哥哥以如此冷静的口吻说出时,一种复杂的寒意仍是从他的脊椎骨窜起…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相连的刺痛,是对皇室倾轧残酷性的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永兴帝融宝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眼底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只是那份苍白更甚。
“……朕,知道了。”
永兴帝融宝的声音有些发干,然后她继续说道:“瑞王融鑫悖逆人伦,罪有应得。皇兄为社稷除一大害,功在江山。只是……辛苦皇兄了。”。
融珍微微颔首,他听得出来最后这句话句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涩意。
此刻的融珍算是接受了这份带着复杂情感的“慰藉”。融珍依旧站着,没有谢恩,也没有丝毫退下的意思。
殿内的气氛再次凝固起来,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融宝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僵局,履行一个皇帝对功臣应有的程序。他努力的自己的让语气显得温和,然后他开口说道:
“皇兄立此不世之功,挽狂澜于既倒,保我天阙江山稳固。朕心甚慰。不知皇兄……想要何赏赐?但有所求,朕无不应允。”
这是至高无上的恩典,是帝王对权臣的最大笼络。
金银珠宝、加封食邑、甚至裂土封王,都在可许范围之内。
融宝等待着,他甚至预想了皇兄可能会提出的几种要求。
然而,融珍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永兴帝…
他没有要金银,没有要封地,甚至没有要那些虚妄的荣誉头衔。
他只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却比千军万马的冲锋号角更能撼动人心,比瑞王融鑫的十万叛军更能令永兴帝色变。
“清、君、侧。”
这三个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冰冷的杀意,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仿佛能溅起铮然的回响。
融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方才听到融鑫死讯时更加惊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前倾身,手指紧紧抠住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什么?!”
永兴帝融宝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和一丝被冒犯的惊怒。
“清君侧!”
这是古往今来,多少权臣悍将掀起叛旗时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铲除皇帝身边的奸佞小人,肃清朝纲?可这“奸佞”是谁?这“侧”又在何处?
这根本不是索要赏赐,这是赤裸裸的逼宫!是要他这位皇帝亲手交出权柄,交出身边近侍、宠臣,甚至可能……牵连更广!
融珍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逼人。他向前踏了一小步。
仅仅一小步,那身经百战积累下的血腥煞气便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御座上的融宝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陛下没听清吗?臣,要清君侧。”融珍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融珍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口气说道:
“臣不要赏赐!臣要的是陛下让我彻查朝堂宫廷,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与何人有亲,皆可先斩后奏…”
“…将这盘踞在帝国心脏的毒瘤们,彻底剜除!唯有如此,方能真正稳固陛下的江山,告慰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这,才是臣真正想要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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