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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将连忙闭上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着两人。
融珍自然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他皱了皱眉,对阿史那社尔说道:“这里人多,有什么话,到了皇宫再说。”
阿史那社尔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官员吩咐了几句,便跟着融珍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城天门,车厢内一片寂静。阿史那社尔坐在融珍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壁上的花纹上,却时不时偷偷抬眼打量融珍。
融珍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愧疚。这些年来,他从未亲自见过他。如今孩子就坐在自己面前,他却连一句“父亲”都无法让他称呼。
“你在西厥,过得还好吗?”融珍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了许多。
阿史那社尔抬起头,眼神明亮的说道:“回摄政王,一切都好。王叔们虽然对王位有些觊觎,但有义渠王留下的老臣和姐姐辅佐,他们不敢太过放肆。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我来中原的这段时间时常会想起姐姐,想起她教我读书写字的日子。”
融珍的心猛地一痛,茜尔然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
当年她离开天阙时,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强压下心中的情绪,轻声说道:
“你姐姐是个好女子,她为两国和平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你要以她为榜样,治理好西厥,让两国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阿史那社尔听了点点头没有在说话…
皇宫金銮殿,朝觐仪式庄重举行。少年西厥王举止得体,献上西厥特产骏马三百匹、黄金五千两、珍贵毛皮无数,表达对天阙的忠诚。
金銮殿内,金碧辉煌,朝觐的庄严乐声渐息,但一种无声的震动却在永兴帝融宝心中回荡。
他端坐在龙椅之上,三十岁的面容竭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阶下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双胞胎哥哥——融珍,正与西厥新王阿史那社尔并肩而立。
阳光从高窗洒入,恰好照亮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
永兴帝融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收紧,此刻融宝心里想:他们三个一模一样,再加上小融誉那画面简直不能想……。
朝臣们的窃窃私语他听得清楚,那些压抑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无不印证着他眼中所见并非幻觉。
这西厥新王,与融珍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皇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他仔细打量着阿史那社尔——那眉峰的弧度,那鼻梁的线条,那抿唇时的细微表情。
十三年前,当融宝与融珍都还是少年时,哥哥便是这般模样。
一个念头倏地窜入融宝脑海: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融珍坚持要亲自迎接西厥使团,为什么对这位新王格外礼遇。西厥先王义渠王去世不过半年,这位据说是其晚年所得的王子就继承了王位。若他真是融珍之子...
永兴帝融宝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那永远正气凛然、以国事为重的哥哥,竟然给已故的西厥可汗戴了这么一顶绿帽子!
而且义渠王死后竟然让哥哥的私生子登上西厥王位。那这孩子的母亲岂不是优勒杜兹的亲妹妹!
朝觐仪式继续进行,融宝却已心不在焉。他注意到融珍与阿史那社尔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言语就能理解彼此的眼神交流。这是血脉的力量,毋庸置疑。
“赏西厥王明珠十斛,锦缎百匹,金千斤。”永兴帝融宝在适当的时候开口,声音保持着符合年龄的清脆,却刻意加了几分疏离。
他看见融珍微微侧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哥哥总是那么敏锐。
宴席间,永兴帝融宝特意召西厥王近前问话。
“西厥王年轻有为,不知年方几何?”皇帝故作轻松地问道。
阿史那社尔恭敬回答说:“回陛下,臣今年十三。”
十三!融宝心中一震。十三年前,正是自己的父皇圣康帝驾崩的时候所以就是在那个时候,融珍与西厥女子有了私情?而且这女子还能让义渠王愿意认下这个孩子?那自己的判断就是对的。这孩子的母亲是义渠王的女儿。
永兴帝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坐在命妇席位的融珍正妃优勒杜兹。这位西厥公主面色平静,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惊讶。难道她也知情?
第118章 合二为一
宴席结束后,永兴帝融宝借口商议西北边防,将融珍留了下来。
“皇兄觉得这位西厥新王如何?”融宝一边说一边故作随意的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
融珍神色如常的说道:“这孩子年轻但沉稳,武艺精湛,谈吐有度,是可造之材。”
“朕看他与皇兄年轻时极为相似。”融宝突然发难,他说完后紧紧盯着融珍的眼睛。
经过一阵微不可察的停顿后,融珍淡定的开口说道:“陛下说笑了。西厥人与我中原人容貌本就有别,何来相似之说?”
永兴帝融宝几乎要冷笑出声。事到如今,融珍竟然还在隐瞒!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传来通报声——“摄政王世子融誉求见。”
十三岁的融誉快步进殿,向皇帝和父亲行礼后,迫不及待地开口说道:“父王…陛下,那位西厥王...他为何与父皇如此相像?”
永兴帝融宝几乎要笑出声来。此刻他心里想,皇兄啊看吧,连你亲生儿子都看出来了!
融珍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着皱眉责备的说道:“休得胡言!西厥王是客,岂容你如此无礼比较?”
但融誉显然无法释怀,少年人藏不住心事,他的目光在父亲脸上来回逡巡,似乎想找出什么答案。
永兴帝融宝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有些幸灾乐祸——完美无缺的摄政王终于有了见不得光的秘密,又感到不安——若阿史那社尔真是融珍之子,那么融珍在西厥就有了直接的血脉影响力,这对自己,对天阙帝国是福是祸?
此刻更让永兴帝融宝心惊的是,如果融珍能瞒天过海地将私生子扶上西厥王位,那么他的手段和谋划能力远超自己想象。这是否意味着,有朝一日,融珍也可能...
“皇兄,”融宝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冷意。
“西厥王年幼登基,国内想必不稳。朕觉得,应当派天阙使者常驻西厥王庭,以示扶持之意。”融宝继续说道。
他要派人盯住阿史那社尔,盯住融珍可能在西厥布下的势力。
融珍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弟弟,他那双总是沉稳如山岳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让融宝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圣明。”
融珍缓缓躬身,语气平静无波,的继续说道:“臣即刻安排人选。”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仙鹤香炉冒出的熏香袅袅上升,模糊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
融宝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与永兴帝融宝交谈结束后,融珍以摄政王身份邀请西厥王至王府赴宴。
优勒杜兹站在庭院中,望着远处并骑而归的两人,心情复杂。
她早知道社尔是妹妹与丈夫的儿子,这些年来暗中通过西厥旧部传递消息,保护着这个秘密。
如今父子相见,社尔又与融珍如此相像,秘密恐怕难以长久保守。
阿史那社尔下马后向她行礼,语气亲近却不失礼节。
优勒杜兹微笑着说道:“第一次见到你,你就长成真正的男子汉了。”
随后优勒杜兹转向融珍说道:“王爷,宴席已备好,是否...”
“优勒杜兹,”融珍打断她,目光柔和,的说道:“谢谢你这些年来对社尔的照顾。”
王妃怔了片刻,心中想着难道融珍已经知道了?随后她假装镇定的缓缓点头继续说道:“他是我父王的孩子,就是我的亲人。”
宴席间,融珍在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三日后迎宾大典上,他将与阿史那社尔比试箭术,公开“输”给西厥王,既保全西厥颜面,又展示天阙对西厥新王的尊重与认可。
翌日清晨,融珍破天荒地推迟了审案,与阿史那社尔并骑出城去皇家猎场狩猎。这举动在上都城中引起纷纷议论。
树林中,融珍终于有机会仔细端详儿子。少年骑术精湛,箭无虚发,眉目间既有茜尔然的清秀,又有融珍自己的坚毅。
“西厥国内局势究竟如何?”融珍直截了当地问道。
阿史那社尔沉吟片刻然后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右贤王发已控制半数部落,我此次前来朝贡,也是为争取天阙支持。若回国后无法稳住局势...”
少年没有说下去,但融珍明白言外之意。
“你可知道,你与本王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融珍开口说道,此刻他不是摄政王,只是一个父亲。
阿史那社尔微笑的说道:“从小就有老臣私下说我像姐姐多些,但眼神像极了那位天阙摄政王。”
阿史那社尔的语气带着些许调侃,然后继续说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见阿史那社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自己融珍心中一阵酸楚。
这孩子自幼无父,在西厥复杂的王庭中挣扎求生,却成长得如此出色,茜尔然必定付出了全部心血。
“三日后的迎宾大典,我会当众宣布天阙与西厥的盟约,任何挑战你王权的人,就是挑战天阙。”融珍决绝的说道。
阿史那社尔眼中闪过感动,却摇头说道:
“王爷不可。如此直接的支持反而会激怒右贤王一派,他们可借机宣称我已成天阙傀儡。”
此刻这位少年目光炯炯的说道,“我有一计...”
阿史那社尔的目光越过林间的晨曦,望向遥远的天阙都城方向,他的声音沉稳得不似少年:
“与其让西厥永远成为天阙需要时刻防备的边患,或是需要不断施恩安抚的属国,不如……让它彻底成为天阙的一部分。”
融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身边的少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让西厥彻底成为天阙的一部分?”融珍问道。
“是,摄政王殿下。”
阿史那社尔迎上父亲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显然深思熟虑已久。
“不是藩属,不是盟邦,而是行省。西厥故地,设为天阙帝国的‘北庭都护府’或‘安西道’。我,阿史那社尔,愿为第一任都护或节度使,向天阙皇帝陛下称臣,而非仅仅是与陛下结盟的可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右贤王发及其党羽之所以能煽动部落,凭借的是‘维护西厥传统,抵御天阙侵蚀’的大旗。”
阿史那社尔的剖析其中利害,思维之缜密令人惊叹,他继续说道:“若我这西厥王本人主动请求内附,融入天阙,他们这面大旗便不攻自破,立刻从‘护国英雄’沦为分裂部落、阻碍强盛的罪人。他们的反抗,将失去所有正当性。”
“而对于天阙,”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远见,“此举将一劳永逸地解决西北边患,将辽阔的草原和丝绸之路彻底纳入版图,获得无数良马和骁勇的战士。帝国疆域将前所未有的广阔和完整。”
融珍心中剧震,他凝视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的不仅是血脉相连的悸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赏与惊叹。
这个孩子,拥有着他这个年纪罕有的魄力与格局。这已非简单的父子相认,更是一场足以改变帝国命运的地缘政治博弈。
然而,这计划太大胆,太骇人听闻。其中牵扯的阻力,来自西厥内部旧贵族的,来自天阙朝堂上那些恪守“华夷之辨”的老臣的,乃至来自他那皇帝弟弟猜忌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沉默了许久,融珍缓缓开口说道:“社尔,你可知此议若公开,将在朝野掀起何等滔天巨浪?你又将自身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
阿史那社尔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只听他继续说道:
“但这或许是为西厥百姓谋取长久太平的最佳途径,也是彻底根除右贤王之流的最佳策略。风险巨大,然收益亦然。更何况……”
第119章 猎虎
说实话融珍对于自己儿子的这个想法,有些意外直觉告诉他。这个想法应该是茜尔然提出来的。
此刻的他对这个大胆的想法,也是有些束手无策,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个大胆的想法这意味着什么!
融珍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望向更远处逶迤的山线。
这次狩猎,非止游娱。身边这位少年君王,是他血脉的延续,亦是帝国西陲安稳甚至开疆拓土的钥匙。
带他出来,踏秋、纵马、引弓,是要磨掉些许都城的温软,让他看看真正的旷野,听听风里的声音,不独有诗歌,更有对他的摸底和考验。
就在此时,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猛地炸开,狂风般席卷过草场,瞬间压下了所有声响。
马匹惊惧地扬蹄嘶鸣,侍卫们一阵骚动,紧张地控住缰绳。
只见侧面山坡的密林阴影处,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跃然而出!
猛虎那斑斓的毛皮在稀薄阳光下闪着凶戾的光,它躯干壮硕如铜铸,四肢落地无声却蕴着爆裂的力量。
它的眼睛像两盏灯笼,死死地盯着融珍一行人,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从嘴角滴落,在草地上留下一串串湿痕。
“是只成年猛虎!”一名护卫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恐惧。这只老虎比他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只都要凶猛,光是那股气势,就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双琥珀色的灯笼巨眼冷冷扫过人群,锁定了最前方、离它最近的少年王者身上。
此刻空气骤然凝固成铁……
融珍大声喊道,他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快退后!保护西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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