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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融珍明白了,元淳道长也是先帝给融宝埋下的棋子。
此时秋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这凉意更像是吹散了迷雾让这对帝王家的孪生兄弟之间能够坦诚相待。
只见融宝端起酒杯说道:“皇兄,就安心回尚都城吧。没有你在,朕…感觉镇不住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文官。”
融珍听到这不由的笑了笑,他的笑容里带着耐人寻味的意图,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了。我留在尚都城也是多此一举。我知道,皇上有的是的手段和魄力。”
随后融宝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把我贬为镇南将军,我要去岭南。”
融宝愣住了。那是帝国南陲,荒芜之地,蛮族未完全归化,历来是贬谪罪臣才去的地方,那里远离权力中心,与融珍曾经执掌的北疆雄镇天差地别。
“你去那里做什么?”融宝好奇的问道。
融珍转回头,望向南边的方向,他的目光像是翻过了宫墙,越过了千山万水,然后他坚定的说道:
“替咱爹,守住咱家的南大门!”
第136章 岭南
“岭南…” 融宝重复说道,他握着酒杯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收紧。
岭南那片在他和绝大多数朝臣心中,只是地图上模糊的地区,他只知道那里缴纳些舶来品比如珍珠、香料,等。
原来在皇兄口中,岭南竟成了需要“镇守”的国门了?
融宝心中一时涌起万千思绪,是皇兄心灰意冷后的自我放逐?还是…说他另有所图?
融珍仿佛看透了融宝的疑虑,他没有解释,只是将空杯再次递给融宝。
永兴帝融宝看到酒杯后下意识地为他斟满。
“阿宝,”融珍用了儿时的称呼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家族意味然后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觉得,如今咱们天阙国,那里最安全,哪里最危险?”
永兴帝融宝沉默片刻后谨慎的答道:“西有西厥,虽新王初立,北有束勒头领步鹿真骁勇善战,这些是我心腹大患。”
“如今西边无患。北疆不稳必须谨慎。至于岭南…虽有偶有山贼骚乱,不过些疥癣之疾。如果论安定,以咱们上都城为首的中原及江南腹地最为安稳。”
“安稳?”融珍笑了笑说道,他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然后他继续说道:
“你所见的安稳,不过是建立在孤…建立在祖宗昔日打下的基础上。
西厥,”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有瞬间极其微妙的停顿,“社尔年轻,他和茜尔然需要时间整合内部势力,三五年内,没有大事,有大事也是好事。……”
“……束勒,都是泛泛之辈。除了步鹿真没一个还能打的,只需要一员经验丰富的老将镇守燕云州,便可保无虞……”
“……真正的危机,不在北疆,不在西域,而在领南,在海上!”
融宝听完彻底怔住。天阙帝国向来农耕国家,水师薄弱,历朝历代向来都是聚焦在广袤的陆地边疆,海洋,对朝廷而言,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是蛮荒的。
“没错,海上。”融珍说完目光变得幽深,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继续说道:“你可知,前朝九州和邦是如何覆灭的?”
“据史书记载,哀王迂腐懒政,民不聊生,所以义军四起…”融宝开口说道。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融珍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九州和邦灭国根本原因,在于岭南的豪强劣绅与海外倭寇勾结,垄断了海路,掏空了国库,最终多种原因叠加,断送了九州和邦的基业……”
“……我天阙立国至今已一百多年来,一直是沿袭前朝重农轻海的国策,这看似江山稳固,实则隐患已生。”
融珍说完端起酒杯,没有张嘴去喝,他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光影继续说道:
“岭南之地看似偏远,却拥万里海疆。所以祖宗才在那里。建了军镇,近年来,我收到密报,东南沿海已有豪商巨贾私下打造大船,与海外诸国往来互市,利润惊人,却没有一分一毫流入国库……”
“……更有甚者,有些奸商与南洋‘婆吕’、‘土著’等邦国暗中勾结,输送铁器、弓弩,毒药,居心叵测啊……”融珍继续说道:
“……那些你眼中的‘疥癣之疾’山贼骚乱,背后未必没有这些商贾巨富们的影子……”
“……这些商人一直在勾结文官积蓄力量,一旦时机成熟,他们水陆并进,截断漕运,控制商贸,朝廷赋税重地江南就没有这么安定了。江南一失,天下就要丢掉一半!”
永兴帝融宝听得脊背发凉。融珍说出的这些情报,他从未在他自己的情报网中听到过。
是皇兄故意将消息压下了?还是自己的情报网太肤浅,根本就没触及到深层次的位置?
融宝忽然想起,融珍在燕云州执掌军政时,曾采取诸葛文长的建议,抽调部分精锐组建了一支名为“舟师营”的水军,驻扎在津沽卫,当时朝野皆以为摄政王好大喜功,巧立名目向朝廷要更多的军饷,当时连自己也觉得,皇兄是为了搞钱。
如今看来,皇兄竟是从那时起,就已将目光投向了领南的海疆了?
“所以,皇兄要去岭南,是为了…”融宝的声音有些干涩。
“练兵,造船,清倭寇,驻海疆,打通南洋商路,将天阙帝国的力量,真正投射到海上。”
融珍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即便被软禁在东宫也未曾磨灭的雄心。
“陆上的事情,皇上处理的游刃有余。但这岭南海上的威胁,若没人去应对,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必成大患!”融宝继续说道:
“守国不是守着一座龙椅,一座尚都城,而是要守住四面八方方的门户要地。北门有燕云十六州,西门有龙城,阳关,陈仓。东门有津沽卫,成山卫,两口卫,而这南大门岭南城……”
融珍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总得需要一个人去把它真正地‘建’起来!用起来!”
融宝坦诚的看着融宝,眼里充满了希望之光,他继续说道:
“把我贬到岭南,对你是最好的选择。既成全了你好名声,同时安抚了那些还心向我的旧部,也绝了我再涉足朝廷的可能。”
“而我这个未的镇南将军,会在那里,为你,为祖宗的江山,守住那片最容易被忽视,也可能是最致命的疆域。”
融宝听完后久久无言。他看着融珍,此时阳光落在融珍略显巍峨的身躯上,在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没有了往日早朝上的盛气凌人,也没有被软禁后的颓废消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后更稳重的力量,那是一种找到了新方向的笃定。
融宝忽然明白了。融珍清君侧是假,以退为进,为自己这个皇帝扫清各种危险,或许才是他的目的。
但更深层的是融珍真的看到了帝国未来将要发生的危机,但他无法在朝堂之上实现他的宏大理想,那么,就用这种看似被贬斥的方式,去往那片他认定的地方大显身手,造福一方百姓。
“葛舒翰怎么…”融宝忽然开口。
“让他继续当你的眼线监视我。还有根哥,和诸葛文长我也得带上!”
见融宝没有说话,融珍继续说道:“没有他同心阁的其他人也会协助你稳定朝局。北疆有舅爷在,西厥…暂时无忧,你这个皇帝就坐的稳了。”
所有的棋子,仿佛早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融珍安排妥当。
他交出了摄政王的头衔和权力,为的是能更好的经营岭南。
永兴帝融宝举起一直未动的酒杯,看着融珍说道:“当将军太委屈了,我的镇南王。”
融珍看着他,笑了笑缓缓举起自己的酒杯说道:
“谢主隆恩!”
此时两只白玉杯轻轻碰,在了一起,发出一声悦耳的叮咚声。
兄弟二人过往的猜忌、争斗、甚至是“天府紫薇”的宿命传说,似乎都在这一次碰杯中,化为了一种默契与托付。
融珍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说道:
“这酒真不错,还有那个叫藤壶的宫女,我也得带走!”
融宝看着融珍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东宫的正门缓缓打开了,融珍望着头顶上那蔚蓝色的天空,眼眸里泛起了如同大海般汹涌的蓝色波浪。
第137章 续写圣旨
不知不觉融珍在岭南已经待了第五个年头了,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寒冷。都三月的天气了,院里的那棵老榕树至今还没有开始落叶。
镇南王府的后宅里,这几年融珍把治理岭南的事宜全部都交给了融誉,自己带着小夫人藤壶去了趟扶桑,由檀君国和身奢国至束勒国都鹿浑海。在死敌步鹿真的眼皮子底下卖了半年烧烤,在露馅儿之前溜之大吉。回到了燕云州。和自己的舅爷孝去疾小聚几日后,才回到岭南没多久。
这日融珍搁下笔,一旁的五夫人,小长今上前帮他揉着发酸的脖颈。书桌案头上堆积的是岭南琼东西三个州的州民情简报、军务奏报。
这些奏报最长的五年了,泛黄的卷宗中有一股发霉的气息。看了一会儿便让他头疼不已。
这时远处的脚步声在惬意的午后格外清晰。管家太监在门外低声说道:“王爷,福王殿下一行人,已到城门外了世子已经去北城门迎接了。”
融珍听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的神色。他这个只会享福的皇弟融淼,若不是永兴帝融宝指派,绝对不会千里迢迢首都受罪来到这岭南军镇。
“知道了。速速备宴,让我开创的宫廷全席”融珍高兴的说道。
晚宴设在王府的狮子庭,庭外植被青绿月色有些朦胧,庭内灯火分外通明,酒色觥筹。
福王融淼已经有些微醺他络绎不绝说着上都城这些年发生的趣闻轶事,和朝堂上无那些关痛痒的琐事,不知道的人真以为这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弟间的来往。
融珍不停的举杯,嘴角总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却始终清明。他能感觉到,融淼这次来肯定是带着任务来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融淼忽然放下酒杯,说道:“都下去吧,本王与皇兄多年未见,要说些兄弟们的知心话。”
来往宾客听到后纷纷退去。只剩下庭院内的融珍,融淼,融誉。三个人。
融淼微笑着提起酒壶,亲自为融誉斟满一杯,又给融珍和自己满上。乳白色的酒液在白玉酒杯中显得格外剔透。
“大侄子。皇兄,咱们爷仨干一杯。”融淼说完仰起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融誉,开口说道:“陛下……怕是时日不多了。”
“御医怎么说?”融珍开口说道他的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病入膏肓了”融淼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他的语气中有毫不掩饰的悲戚与凝重,随后他继续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储。”
他顿了顿,看向融誉继续道:“这太子之位。只能是融誉侄儿的。”
融誉听到之后看了荣珍一眼见荣珍没有反应,自己也没有说话。只听到融淼继续说的。
“先不说皇兄与陛下的特殊关系,就我家那不成器的傻小子,除了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其他的事他是是一窍不通。”
“所以这太子之位只能是融誉侄儿的。”融淼的说完继续说道:“皇陛下的意思,融家长辈们的意见,都认为 誉儿……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融珍也曾考虑过,将融誉立为太子,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融珍一清二楚。自己那尚显稚嫩的儿子,将要面对和承担起这个国家的责任。
融淼看了一眼融珍的神色,从怀中取出一卷圣旨,笔墨。圣旨用料考究,绣工精美,代表着帝国最高的权威,笔墨也是尚书房写圣旨专用的。
融珍打开圣旨,圣旨上,只有开头一行墨迹尚新的字:
“着镇南王世子融誉回京,”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空白的角落上。是受命在天,继寿永昌的天阙国大印。
融淼将圣旨往融珍那儿推了推,然后开口说道:“陛下的意思是后面的,圣旨由皇兄亲自来写。”
此时融珍和融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那道空白的圣旨上,爷俩都明白,这不仅仅是一种信任,更多的是一种试探。
这是在让他们两个安排永兴帝驾崩后的各项事宜。写得如陛下的愿父子平安,登基在望;写得不如陛下的愿,恐怕会万劫不复。
融珍沉默了很久,时间在狮子庭内寂静中缓缓度过。福王融淼也不催促,只是在那里一边研墨,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一样。
过了许久。融珍看了一眼融誉,说道:“誉儿,剩下的由你来书写!”
融誉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走到圣旨前他挽起袖口,拿起御笔在御砚上舔了舔墨。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像是胸有成竹。
只听见笔尖在那空白的圣旨上划过,发出细微且丝滑的声音。就这么一个个改变历史的字迹孕育而出,那字体尽然与圣旨上的馆阁体一模一样:
“岭南府尹诸葛文长,擢升宰相,入内阁,军机处。”
融誉边写边念他的笔锋稍顿,继续写道:
“岭南守将葛舒翰,升为龙城将军,协商西厥,镇守龙城。”
“四品游骑将军柳根儿,升任岭南将军,总摄岭南军事。”
融誉写完后搁笔。墨迹在明黄的绸缎上缓缓凝固。他看向自己的父亲融珍,融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此时福王融淼探过头来,他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圣旨上的这三行任命,融淼的眼神出现了一丝了然后的钦佩,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的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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