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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慕萧回到故地,又听鸡鸭叫声,说不出的怀念与安逸。
投店途中,赵慕萧还遇见了好些个故人。
有在他练武偷懒被师傅罚站一天,偷偷给他送吃食的卖槌子的蒋婆婆;心疼他一个小孩子,天天举镇上最壮的大汉都举不动的石锁,为此跟师傅在太阳底下吵了三百个回合面红耳赤的张老伯;还有结伴去抓鱼、掏鸟窝、打果子的周家兄妹,热情地邀请赵慕萧回自己家住,住什么客栈。
赵慕萧心中欢喜,便拉着褚松回,一同前去。
周家妹子打量褚松回与赵慕萧的亲密,问:“这是……”
赵慕萧毫不遮掩,自豪道:“是我未婚夫,他叫楚随!”
都是知心熟人,赵慕萧将自己的身世告知,又将与楚随的婚约解释明白,只隐去前往曲州的真实目的。众人吃惊,不过见他这般被养得白里透红,便为他开心。
饭桌上极为热闹。
赵慕萧眼睛不好,没待褚松回动筷,就有人争着过来夹菜倒水。赵慕萧怕褚松回不习惯,便时不时地提起他,“楚随好厉害的,文武双全,才貌无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赵慕萧便直接唤楚随。
“那对你好不好呀?”周家人笑呵呵地问。
赵慕萧道:“好,可好了!”
周家人纷纷庆祝,打趣道:“那这皇上还真是随手一点,点出个天作之合的鸳鸯谱啊!来来来,楚随楚公子,我们也敬你一杯。”
褚松回微微一笑,从容饮茶,姿态甚是得体。
茶淡淡的,滑入喉中,却如同生了刃。
这一路来,途中辛苦,不过陪赵慕萧纵马踏林,特意买一条乌篷船,饮茶江上,苦累顿消,反而让他觉得好似游山玩水一般畅快。此番又遇见了赵慕萧的故人,知道了许多他以前的乐事。
而渐渐的,赵慕萧一口一个亲密无间的“楚随”,砸在褚松回头上,令他心头沉郁阴霾,竟无端地生出几分茫然,茫然中再滋生出如暗处青苔的惧意。
怕什么?不知道。
他不由地想起临别前周谌与许子梦的话。
他不可能待在灵州一辈子,况且他刚收到密信,说乌夏蠢蠢欲动,有意出兵,他迟早是要回平都的,那到时候……萧萧……
褚松回这辈子都没遇过这么棘手的麻烦,也不知自己为何顾虑越来越多,分明当初只是为了消遣寻乐。
酒过三杯不解愁,茶也是。褚松回渐渐觉得屋中闷得慌,推说头疼,回船上吹吹风。
赵慕萧本要陪着他去,但周家人留他再吃一点,只好应下。
其时明月当天,月华如银,铺在江面上。
乌篷船飘飘荡荡在岸边。
褚松回静静地平躺在船内,又觉无趣,倚船吹了首洞箫,更心烦意乱,一手转着洞箫,一手向湖上丢石子打水漂。
实在没事做了,最后还是回到船内躺着,手指勾着红绳,一枚玉坠垂落摇晃,在月光下闪着一个“萧”字。
他盯着那个字与玉坠双童嬉戏的图案,意味不明地嗤了一声,心生戾气。好了不起,皇上赐婚呢,定婚信物呢,天作之合?呵,那怎么就偏偏阴差阳错到了他的手里……
褚松回一些阴暗的想法刚刚冒出来,便听船外传来柔软熟悉的声音。
乌篷船的帘子被掀开,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褚松回只是刚刚坐起来,感觉乌篷船微微一沉,晃了几晃,下一瞬,赵慕萧已经倒入了他的怀中,睁开一双朦胧且泛红的眼睛,唤道:“楚郎,楚郎。”
听到这称呼就头疼的褚松回忽然闻到一股清浅的酒香,又瞧他眼睛里浮上红血丝,急道:“你喝酒了?”
只见赵慕萧傻乎乎地笑了笑,摸着褚松回的脸,摸索到他嘴唇的位置,又傻乎乎地笑,凑过来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
第28章
褚松回人傻了, 嘴唇一软,袭来漫有荷花味的酒香。
他大概是昏了头,竟觉得这酒香, 既清淡无比, 又浓郁醉人,一缕烟雾一样飘然柔软, 又直上云霄。
竟只有一瞬。
赵慕萧离开的时候, 他下意识拉住赵慕萧的手腕, 将他拽向自己。赵慕萧没什么力气,一团云一样陷入褚松回的怀中。
褚松回心绪翻涌,看向怀中的小瞎子, 不由地动了动喉结,垂眸道:“萧萧……”
正在这个时候, 追不上小王爷的安童终于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冲乌篷船内喊道:“我们小王爷误喝了周家人的酒,眼疾发作,该敷眼睛了……”
赵慕萧咕哝了几声, 在褚松回怀里开始乱动, 抬手按着眼睛, 喊疼。
“不能按,听话。”褚松回眼疾手快, 连忙抓住他的手, 只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 旁些心绪顿消,只后悔提前离场,他放下赵慕萧,“在这等我, 很快就回来。”
安童正要爬上船取药之时,却见乌篷船内飞出一人,踏水至大船。
褚松回快步入屋,目不斜视,迅速提着一个包袱和一个洗干净的铜盆,轻功点水。他明显着急,脚下一个踉跄,不慎拨开了停泊的绳结。
此时正有风,乌篷船摇晃溜出。
正要上船的安童一脚踩入水中,“……?”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褚松回没管他,回到船内便扶起赵慕萧,小声问:“方才没揉眼睛吧?”
赵慕萧浑身无力,摇头道:“我……很听你话的。”
褚松回心蹦跳了一下,“为何?”
赵慕萧口齿艰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丢:“你、你是我的未婚夫呀,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褚松回掩去心下的失落与烦躁,闷声道:“就这么爱听未婚夫的话?他要是个骗子呢,要是个坏人呢?你一点防备心都没有,肯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手下碾药材,挤草药,取水,浸泡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反而还越来越快,颇有些泄愤的意味。
赵慕萧意识不太清晰,费力地听着未婚夫说话,甩了甩脑袋,更往前凑,抱着未婚夫的手臂,茫然地问:“ 你是我未婚夫,你对我确实很好,我才听你话的呀。”
“你……”褚松回无言以对,心口堵得慌。
真是他未婚夫,也就好了,关键他又不是!
若是换了真的楚随,又对他很好的话,他岂不是也要这样黏糊糊、动不动就撒娇地缠着那个楚随!又要拉手又要抱着!仗着醉酒眼疾发作,还敢亲嘴!
褚松回咬牙,将纱布来回来在草药碎粒的浸液中摆动。力道不由地大了些,溅出些水滴。
赵慕萧摸了摸脸颊,愈发茫然:“楚郎,你生气了吗?”
“没有,哪敢。”褚松回闷哼,继续用力甩着纱布,不过这会控制力道,没让水滴子溅出去。
此时夜晚,赵慕萧眼前极其混沌,时不时闪过的疼痛令眼前更加幽黑,他只能随声音贴向未婚夫,安静地盯着影像,歪着脑袋,满是迷惑。
待纱布吸满汁液,褚松回狠狠一拧,滴滴答答的水珠子落入铜盆中。
“敷眼睛了……”
褚松回微微抖了抖纱布,双手捧着,刚转身唤赵慕萧,迎面又是一阵香气,下一瞬眼前便出现漂亮得惊人的赵慕萧。
褚松回唇上又一软。
“嗷……”赵慕萧十分可怜地捂着嘴唇,“磕到牙了……”
褚松回眉心狂跳,心思复杂纷乱,躁动得不行:“……叫你不打招呼。躺下来,先把药敷上,再把手拿开,我看看有没有磕破皮?”
赵慕萧平躺在乌篷船内的毡毯上,让褚松回敷了药,眼上灼热与疼痛顿时减弱,更是乖乖地“啊啊”张嘴。
褚松回看了看,声音轻飘飘的,“没有磕破皮,自己按一按,很快就不疼了。”
“噢。”
赵慕萧言听必从。
褚松回卷起两边船帘,月光透过窄窄的窗子洒了进来,映照赵慕萧。
褚松回的目光又不知该放在何处,他倚船而坐,手里空闲,随便一抓,正抓到那个红绳玉坠的定亲信物。
月光下,光和莹润。
褚松回脸顿时一沉,想也不想将玉坠塞垫子底下。船内静悄悄,他垂眸看着赵慕萧,漫天春雨似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正如同烟波摇月影,照了满船。
褚松回移开视线,手臂搭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看水面波澜上的点点星子与寥寥残荷。
半晌后,他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赵慕萧揉着下嘴唇,被磕到的地方已经不痛了,正要唤未婚夫,忽然听到这一句话,唇角上扬,伸着手乱晃,道:“在亲你啊。说书摊演的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这叫肢体接触!从牵手开始,一点一点的,再拥抱,再亲吻,再……”
“够了……你现在是个小醉鬼,我不跟你计较。”褚松回深呼吸一口气,故作平静地说,“但是,赵慕萧,你知不知道事不过三的道理。”
“知道啊,师傅教过,偷摘一次桃子可以,摘两次也可以,摘第三次就要挨打了。我刚才……刚才已经亲了楚郎两次啦!”说着,他瘪了瘪嘴,声音失落下来,“意思就是我不能再亲啦。”
褚松回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双指捏他脸颊。
赵慕萧身形清瘦,脸上却圆乎乎的。大约肉都长在了脸上,捏着很是舒服。
他道:“你倒是会举例。”
赵慕萧被捏脸,也还笑呵呵的,只觉未婚夫的气息甚是好闻,挪动着蹭了蹭未婚夫的手掌,跟小猫小兔子似的。
褚松回一顿,抿了抿唇,倒也没躲。另一只手依然放在窗边,状似漫不经心地敲着,只是节奏比方才要快了许多,渐成曲调。
约莫一炷香,赵慕萧仰着头飞速地坐了起来,兴奋道:“楚郎楚郎,我要看你!”
师傅的药方子真好,可以看到清晰的画面呢!
“……急什么。”
褚松回手心不知何时出了汗,一向好干净的玄衣侯却没擦拭,而是先整理了衣角鬓发。
斜倚着的坐姿端正了起来,又觉得太僵硬,遂而微微倚靠。
“可以了吧可以了吧?”赵慕萧催促着,“楚郎你反正怎么都好看呀。”
褚松回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喜房里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褚松回:“……可以了。”
赵慕萧闻言便拿开了纱布,一刹那间得见未婚夫真容,俊朗潇洒,丰神如玉。
他不由上前,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然而转瞬即逝,月下的一切影像湮没为暗沉幽黑的沼泽,也快要他的未婚夫湮没。
赵慕萧叫了一声,“又没有了!”
师傅的药方一点都不好,偏偏只能看见一瞬!
他像个孩童一样,被夺走喜欢的糖葫芦,急吼吼地叫唤,满是失落。若再年幼些,只怕会哭出来。
赵慕萧还没看够呢。
他迫不及待地上手去摸褚松回的脸,睁着眼睛,回忆起刚才所见到的模样,一寸寸感知、描摹。
从额头,到眉毛,再到眼睛。
褚松回下意识闭上眼。
从鼻子,到面颊,再到嘴唇。
褚松回喉结滚动,莫名觉得干渴。
最后到脖颈。
赵慕萧的手指滑到喉结时,褚松回心中已数到二十八个数。他咬着后槽牙,抬手一拽,指尖已解开了他手腕上的衣带。
赵慕萧只觉眼前飘过什么东西,再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睛被蒙住了,坠入无际漆黑。
乌篷船随风摇晃,穿行在枯荷之中。
他道:“楚郎……”
这会也是真的摸瞎了。
“赵慕萧。”
乌篷船内,他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如金玉,低低的。
“又想做什么?”
赵慕萧张了张唇,想了好一会,摇着脑袋,呆愣愣道:“没想做什么,我……我脑子不清醒……有点醉人。”
褚松回双手捧着他的脸,细细抚他柔软的面颊,眸光沉似此时此刻的月夜。
水光摇曳,乍明乍暗。
褚松回道:“不,你想做什么。想想,是什么?”
赵慕萧呆了呆,真的想了想,嗅到未婚夫身上既清冽又安抚他的气息,也如实说了,“想亲。但不是事不过三吗……”
一字落下,唇已然被堵住。
什么事不过三。
那人好像伺机等候着的。
双唇相贴,甚是舒服。赵慕萧不由地更往未婚夫怀中靠,把自己软绵绵地放在未婚夫怀中,双手搂他的腰,仰着脸。
褚松回心中竟生出莫大的满足感。
平都城谣传他放浪形骸,荤素不急。实际褚松回根本没亲过人,然而此时此刻,竟无师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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