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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后即焚(近代现代)——林啸也

时间:2025-11-08 19:36:54  作者:林啸也
  “这没你哥。”梁宵严把药挂他钉耙上,转头就走。
  游弋委屈巴巴地看着,胸脯一鼓一鼓的,这两天不知道被这句话捅了多少遍。
  小飞唏嘘感叹,拍拍他的肩:“自己下去吧,我就不帮你抬了,回头连我一起骂。”
  游弋矮肩躲过他的手,吸吸鼻子说用不着。
  小飞先走了,他又磨叽了五分钟才出门。
  他没在忏悔室,不知道被谁抱到了二楼客房,要吃饭得下到一楼餐厅。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入目是一个空间超大的开放式客厅,上下七米挑空设计,正对他的是占据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
  紧挨玻璃围着一圈柔软的灰色长条沙发,沙发尽头的墙壁里,用红砖砌了个圆形壁炉。
  那是他们家的赏雪角。
  结婚之前他和哥哥一起翻修设计的。
  当时的愿景是冬天下雪时,找个他没课哥哥也没工作的午后,俩人窝在沙发里无所事事地发呆、赏雪、接吻、聊天。
  壁炉里最好丢两把开心果和板栗,弄个小炉子滋滋滋烤橘子和茶。
  板栗的香甜和茶的清香飘散满屋,壁炉里噼里啪啦,白雪沙沙作响。
  他睡饱了就犯坏,跨到哥哥身上骑马玩牌,谁输谁脱一件衣裳。
  结果不用想,肯定是他脱得光溜溜了哥哥还衣冠楚楚的。
  他耍赖要跑,哥哥就握住他的腰猛颠两下,颠到他浑身软绵绵,敢怒不敢言,被哥哥按着脑袋下去嘱咐他把牙齿收好点。
  计划得很美好,但他们没等到冬天。
  夏天结婚,夏天翻修完,夏天分手。
  讨厌夏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挑顶高楼梯就长,二十几级台阶还带转弯。
  吊瓶架份量不轻,实心纯铁的,游弋那道伤口靠右,连带着右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劲儿。
  他咬着牙,一阶一阶往下走。
  先下去一只脚,站稳,再把吊瓶架抱下来,放稳,然后才是第二只脚。
  就这样蜗牛似的爬了十分钟,终于踩到一楼地板时脑门上已经渗出一层汗。
  餐厅里梁宵严和小飞已经吃上了。
  没人理他,更没人给他盛饭。
  游弋早有准备,还不至于为这点冷待心酸,自己走到厨房盛饭。
  碗架一拉开,瞬间愣住了。
  他那几个带四分格的盘子没有了。
  他吃饭要分菜,注意力又不集中,经常分着分着就玩起手指头。
  梁宵严就找水寨里的老匠人,专门给他定做了一批盘底印着小花小草小猪图案的盘子。
  这是游弋的宝贝,天底下独一份的。
  他从小升初用到大学毕业,不管是去食堂吃饭还是出门旅游都带着。
  别人包里背的是书本零食游戏机,他傻不愣登地背着几个大盘子,还背得特别小心,稍微磕坏一点都心疼得要命。
  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不仅盘子没有了,他的竹筷,汤勺,吃泡面的大圆碗,厨房里和他有关的一切,都被清了出去。
  他又急吼吼地冲到客厅,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
  他的游戏区,他从小到大的奖状墙,他的球鞋和限量版滑板,他的衣帽架他的衣服,他学了没几天就放弃的吉他……
  他用人生三分之一的时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全部痕迹,都被一一抹除干净。
  明明是他长大的地方,现在却和他再无瓜葛。
  别的夫妻离婚分家产就只是分家产。
  将新组建的小家一分为二,带着各自分得的钱财回归到原本的生活中去,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他和哥哥不一样。
  他们这样的关系,离婚就等同于遗弃,等于砍掉过去,砍掉一半自己。
  他无处可去,他没有原本的生活,他的爸爸、妈妈、哥哥、伴侣,全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不要他,全世界就再没人要他。
  但是说到底,是他先遗弃哥哥的。
  所以他没资格委屈,他连一句“哥把我的东西放到哪了?收起来了还是扔了?连我的宝贝盘子们都扔了吗?”都不敢问。
  眼眶烫得要融化,视线颤抖着移到哥哥身上。
  梁宵严背对他,若无其事地用餐。
  哥哥一定知道自己在看他。
  他刚才跑出厨房的动静那么大,连小飞都回头了,哥哥却没有。
  因为哥哥知道他在看什么,找什么,知道他的慌乱和难过。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都要先找哥,如果喊的第一声哥没人应,那么从喊声落下到哥哥出现让他滚进怀里的这一整段时间里,他的心都是惴惴不安的。
  但是现在,哥哥毫不在意了。
  不在意他这个人,也不在意他有没有伤心。
  随便在碗架上拿了个盘子,他慢吞吞地走到哥哥旁边坐下。
  期间小飞和梁宵严汇报今日行程。
  梁宵严听着偶尔吩咐几句。
  “今天中午要和中财的赵老板吃饭,秘书让我问你地点定在水榭还是望山?”
  梁宵严嘴里有食物,没说话。
  游弋还以为他在犯难,像从前那样习惯性地给出建议:“望山吧,赵老板是外地人,吃不惯海鲜,望山的鸡和牛肉他很喜——”
  “去水榭。”
  梁宵严吞咽完,旁若无人地说出这三个字。
  游弋感觉脸上着了一层火。
  “对不起,我不该多嘴。”
  发烧烧傻了,把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他不是弟弟也不是伴侣,就一个厚着脸皮赖在这的外人,哪来的脸去插手人家的工作。
  梁宵严放下碗筷起身。
  “哎!”他抓住哥哥的衣角,“这就吃好了吗?怎么才吃这么点?”
  “没胃口。”
  “……”
  尴尬和难堪变成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身上。
  “你如果不想看到我,明天我不下来吃了。”
  “医生说你今晚就会退烧。”
  言下之意你呆不到明天。
  游弋怔怔地放开手。
  “知道了,哥上班不要太累。”
  “你有完没完?”梁宵严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没你哥!还要我说几遍?”
  游弋吓得肩膀一缩,双眼通红,嘴角拼命向下抿着也忍不住那些泪:“那你要我叫你什么啊?我叫了二十年,就算想改也不可能一下子改掉啊……”
  “我不管你要改多久,别再让我听见。”
  向他下完最后通牒,梁宵严转身走出门去,司机早就等在院子里。
  餐厅里只剩他和小飞。
  后来小飞也走了。
  临走前说:明天我还是回岗亭那边吃吧,你们这边太压抑。
  游弋把脸埋在手心,苍白的指尖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发出的声音都是闷闷的:“你平时不在这边吃吗?”
  小飞看着他失落的发顶,手下意识伸出去,在空中悬停好久,还是放下了。
  “不在,严哥很少回家吃饭,不是在公司食堂对付一口,就是在码头对付一口。”
  “在哪工作就在哪吃吗?”
  “有他喜欢的菜吗?”
  “不知道。”小飞说,“他无所谓吃什么,他只是想找个热闹的地方吃。”
  “在公司就和员工一起吃,在码头就和工人一起吃。要是在外面应酬得晚了,公司关门了,码头也关灯了,他就打包一份糖水,去时代广场吃。”
  手心下传来压抑不住的哭腔,游弋的白发披在肩上,像一块被开膛剖腹的鱼肚。
  他张着嘴巴,不断吸气,不断吸气,才能让哽咽的话音顺畅地流出。
  “时代广场不是倒闭了吗……他还去干什么呀……”
  “他买了。”小飞叹了口气。
  “半年前买的。”
  时代广场其实地段蛮好,在二环边上,寸土寸金的一块地,奈何风水太差。
  倒闭那年封场时,有个拾荒的老人进去捡塑料瓶,在里面心脏病发去世,大夏天的飘出味道尸体才被人发现。
  从那以后据说里面就时常传出拧塑料瓶的声音。
  就这样闹神闹鬼地荒废几年,好不容易被一个外地来的富商看上,想推翻盖楼。
  结果没多久几个刚高考完的准大学生溜进去玩密室逃脱,其中一个孩子坠楼了。
  那之后这块地彻底废了,连带周遭房价都一落千丈。
  政府为此头疼不已,低价招商好几年都没招到冤大头,没想到最后被梁宵严接手。
  别人都不要的烂摊子,他要了。
  明摆着赔钱的买卖,他也干了。
  小飞到现在都没琢磨明白他这一步是什么高深的战略布局,但游弋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想小时候了。
  他想回到小时候,去时代广场无忧无虑地吃一条冰激凌船。
  人过得不好的时候总是会回忆童年。
  尽管他的童年也充满苦难。
  孤独、抛弃、毒打、锁链,和四四方方看不完全的天……这些东西像血管里的血液,像肺里的氧气,充斥着梁宵严幼时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去。
  因为他的童年不是从被妈妈抛下开始的,不是从被爸爸拍照开始的,更不是从婶娘一个包子都不分给他的时候开始的,而是他十八岁那年,弟弟攒了一个礼拜的钱,带他去时代广场吃冰激凌船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他长大成人的时候,他的童年才姗姗来迟。
  饭菜早已冷掉,游弋趴在桌上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如同一小片湖,湖水从他的鼻尖蔓延到桌沿,断线的珠子般砸下去,啪嗒——啪嗒——下雨了,梁宵严看着地上的水痕,想起今天没有带伞。
  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看一眼表,十一点半。
  他让司机先走,自己开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回家,就连累别人加班。
  不知怎么的就逛到了时代广场。
  这里荒芜太久了。
  人烟稀少,没有一点灯光。
  一面面一排排陈旧的蓝玻璃组成这栋大楼的牙齿,牙齿外面只有四边细窄斑驳的墙壁做脸皮,整栋楼仿佛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干瘪的老人。
  楼前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枯得像没穿衣服。
  地上散落着生锈的、被踩扁的易拉罐,一会儿被风吹响,一会儿又被雨砸响。
  梁宵严从易拉罐旁走过,手里捏着根烟,指尖勾着的袋子里放着两支甜筒。
  这个点儿卖糖水的小贩早收摊了,他只买到两支甜筒。
  广场门前竖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褪色招牌。
  他记得以前门口左边是卖爆米花和烤肠的,齁甜和咸香味混合着冲进鼻腔。
  右边摆着几个透明的冷水箱,里面装着咕噜咕噜冒泡的橙汁、可乐、酸梅汤。
  游弋喜欢可乐,几毛钱一小杯。
  他小小的个子,要垫着脚举高手才能把杯子送到饮料的出水口,板着张小脸等待饮料流出来,紧张得两只眼睛瞪成两粒小黑豆。
  出水口猛一下把可乐喷出来,他吓得两只手托住,托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盯着它,甜甜地叫一声:“叔叔!能不能给我两块冰?”
  卖饮料的大叔夸他乖,给他铲上一大勺,可乐都被溅洒出来,他心疼得哎呦哎呦叫。
  叫完看到哥哥,立刻屁颠颠跑过来:“哥哥这个好好喝!哥哥喝第一口!”
  两口就没的东西还要给哥哥喝一口。
  梁宵严笑着伸手去接,指尖倏地从杯中穿过。
  弟弟消失了,饮料箱消失了,爆米花和烤肠的气味一起消失了。
  记忆中的场景和眼前的枯败重叠又撕扯。
  梁宵严恍惚地想,他明明记得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弟弟买水回来。
  怎么站了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脸上长久的错愕之后,渐渐趋于麻木。
  他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平静地打开往嘴里丢了几粒,平静地嚼完上楼。
  楼梯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来。
  走着走着脚边多出来一条老狗,灰不溜秋不胖不瘦,拖着尾巴擦地板。
  人没声张,狗也不哼唧。
  就这样并排往上走,显然已经是老朋友。
  狗一出来他就把烟掐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只甜筒给它。
  它张嘴叼住,和人一起走进儿童天地。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几把破椅子。
  一人一狗像往常那样默契地拉开(撞开)两把椅子,人坐上去,狗爬上去,望着外面空荡荡的楼道,安安静静地吃甜筒。
  这条狗是那个在楼里坠亡的孩子的。
  他们玩密室逃脱时小狗也在。
  孩子没了,家就散了,狗成了流浪狗,每晚都来这里找主人。
  它沿着主人的足迹一圈一圈跑,对着楼道一声一声叫,跑到精疲力尽,嗓子哑透,跑到从小狗变成老狗,也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回应。
  梁宵严发现它时它正瘫在地上口吐白沫,都这样了四只爪子还在蹬。
  想起当年新闻报道一闪而过的视频画面里,出事的孩子被抬出大楼时,旁边确实跟着一只小狗。
  但小狗不能上救护车。
  孩子没了也没人通知小狗。
  或许对它来说,也只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要怎么和一只狗解释人的死亡呢?
  梁宵严用了点手段查到当年出事的孩子的名字,对着虚空叫了两声。
  狗听到小主人的名字,四爪狂蹬,拼命抬头望向虚空。
  良久,没传来回应。
  它转头看向梁宵严,浑浊的眼睛流出水。
  梁宵严轻声告诉它:“没有了。”
  第二天梁宵严再来时,它没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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