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外出打工那阵,他长期住边家。
起初,哑巴哥给他准备了弹簧床,可三十多度的天,孟汀偏要挤他怀里,还要抱着他胳膊说:“这样就不冷啦。”
边渡从小学习好,每晚要背书到十一点。为了不影响他睡觉,总把台灯调得剩一点光,看一会儿就要揉眼睛。
孟汀盯着天花板想,边大哥后来戴眼镜,会不会是那时候熬出来的?
水声停了,边渡带着潮气走来。他穿薄料家居服,浅灰色,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孟汀愣住。
小时候的哑巴哥个子虽高,却瘦得像竹竿。现在肩膀宽了,腰线也紧了,是那种不夸张、却很有力量的身材。
孟汀又看了两眼。
和Yarran bank很像。
“想什么呢?”边渡坐下来,指节轻轻刮他额头。
“没什么。”孟汀移开视线。
如果让边大哥知道,自己拿他和别人比,会不高兴吧。
孟汀瞥见书桌堆着的文书和合同:“你要是还要工作,忙你的就行,我不吵你。”
边渡掀开被角,躺他身边:“先睡觉,别的明天再说。”
话闭,边渡翻了个身,手臂自然把他往怀里带。
温度裹进来时,童年充斥而来。
回想过去,借住在边渡家的半年多,是孟汀最快乐的时光。
他白天要装勇敢大人,只有晚上被边渡抱着睡时,才能偷偷卸下防备,连梦都是暖的。
他往边渡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边大哥,我今天比赛……是不是特别丢人?
“没有。”边渡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很轻,“我只看到了为梦想努力的运动员。”
“我怕袁教练失望,又不理我了。”
“为什么这么想?”
“三年前,他就好久没理我。”孟汀攥着他衣角,“我打不通他电话,发消息也不回。”
边渡帮他把踢开的被子掖好,语气里带着点引导:“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不敢。”
没听他的话,一意孤行才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怎么还有脸找他。
“八岁的孟黏黏可不会这么胆小。”边渡轻轻摩挲他手背,“他是你教练,本来就该你主动联系,而不是等他找你。”
“我知道了。”孟汀往他怀里钻,“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一通打不通打两通,两通打不通就十通,如果还打不通,我就去他家找他。”
“睡吧。”边渡吻了他的额头,“晚安。”
孟汀再醒来已是中午,床头有便签纸,边渡的字迹。
「午饭在冰箱,自己热来吃。七点左右到家,等我一起吃饭。」
孟汀伸了个懒腰,摸过手机一看,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来自林星乐。
那小子不打电话,全是长篇大论的短信,孟汀没耐心一条条看,扫了几眼抓着重点。
来东隅了。
钱被偷了。
给你做了棉花糖金牌。
目前在一条废旧管道里。
手机快没电了。
他回拨电话,提示关机。
这傻小子,不知道租个充电宝吗?
距他发消息已经过去近二十个小时,应该回去了吧。反过来想他干过的傻事,还真不好说。
孟汀又翻了遍短信,看到“东大附近”的字眼,这一片,只有临街有废弃管道。
明艳艳的下午,孟汀踩着滑板,果然看到个傻小子,孤零零躺管道里,脸脏兮兮的,像个被遗弃的小孩。
好像小时候,漆黑雷雨天,蜷缩在床上,等待妈妈回家的自己。
孟汀走过去,踢踢管道壁:“干嘛呢?”
林星乐迷迷糊糊地坐起,看清是他,眼睛从黑夜变成白天:“孟大哥你终于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被晾在这儿二十个小时,见到他的第一眼,不生气不委屈,而是满心的欢喜。
哪来的小傻子。
孟汀心里软下去,嘴还在装酷:“你是傻吗?不知道回家?”
林星乐挠挠头、又蹭蹭鼻尖:“我钱丢了,手机也没电了。”
“不知道租充电宝?”
“我下个月才十六岁,办不了银行卡,租不了。”
孟汀噎了下:“给我做的金牌呢?”
“哦哦!”林星乐转身,从管道后掏出个包裹着塑料袋,已经看不清轮廓的棉花糖,羞红了脸,“时间有点久,都化了。”
孟汀接过来,看着幼稚的东西,认真说:“谢谢。”
“我下次给你做个新的!”林星乐赶紧补充,“我很会做的,一定比这个好看。”
“这个就挺好。”孟汀捏着棉花糖棍,拍拍袋子上的土,“饿了吗?”
“哦哦,我其实还……”话没说完,咕噜噜的肚子先替他回答,林星乐舔嘴唇,摁摁肚子。
“走了,去吃饭。”
林星乐站起来,脚步没动:“可是我、我钱被偷了。”
“废话真多。”孟汀往前走,“我请。”
热腾腾的火锅店,摆满肉卷和蔬菜。
林星乐饿坏了,捞出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呼气,吃得飞快。
孟汀没什么胃口,递来个充电宝,翻林星乐发的短信,看了两条就没耐心了,直接问:“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的?”
林星乐满嘴百叶,含糊不清地说:“看你的比赛啊!你在碗池圈里是最厉害的!”
“你微信上不是这么说的。”
林星乐发消息时又冷又饿,手机即将没电,陌生的的城市,也只能对着微信抒发些感情。
现在吃饱了,暖烘烘的,想想曾说过的话,反而有点难为情。
林星乐放下筷子,认真起来:“孟大哥,我知道你肯定不记得我了,但那时,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他是个孤儿,从小流浪街头,被福利院收留过,也被警察送回过派出所,却总待不长久。
十岁那年,他偷了卖棉花糖爷爷的钱,本以为会被打,爷爷却没报警,还把他领回了家。教他做棉花糖,给他办户口,他随了爷爷的姓,取名“星乐”,爷爷希望他能像星星一样亮,永远快乐。
林星乐以为找到了家,可他十四岁那年,爷爷永远离开了他。后来,他接手了爷爷的棉花糖摊,住爷爷留给他的老房子。
“十三岁那年,我在海城体育馆门口卖棉花糖,被城管扣查设备。”林星乐攥紧筷子,“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我不肯给,就跟他们拼命。”
那时的他又瘦又小,哪里是城管的对手,没两下就被推到地上,又踢又踹。
在他最无助时,一个穿白色T恤、戴紫色耳机的少年踩着滑板出现。
少年双手插兜,挡他前面,对城管说:“知法犯法?一帮大老爷们欺负个小孩,要不要脸?”
说着,少年掏出手机:“要不我帮你们报个警,让警察评评理?”
虽然棉花糖机还是被收走了,但少年的背影,像明亮的一道光,刻进林星乐的心。
他跟随少年溜进体育馆,才知道那是全国滑板碗池青少年锦标赛。
那是他第一次看滑板比赛,再一次看到了闪闪发光,像星星一样的人。
原来他叫孟汀。
轻松获得第一名。
分数拉出第二名好大一截。
他好帅!
从那时起,林星乐开始关注孟汀,不缺席他所有比赛,彻底化身成小迷弟。
比赛看得多了,他也对滑板产生了兴趣。但卖棉花糖的钱只够生活,他没有多余的钱专业学习,就自己练。
好在滑板是小众运动,就算是业余选手,也能报名参加些专业比赛,虽然每次都是凑热闹,一场完整比赛都滑不下来。
林星乐眼睛里绽放出星星:“孟大哥!你真的好厉害,你不仅滑板厉害,人还那么镇定!你拦城管的时候帅死了,我只知道傻乎乎和他们打,你却以理服人,而不是使用暴力!”
孟汀:“…………”
以理服人。
那件事,孟汀有印象。以他的性格,肯定得过去踹两脚,没动手只因等会儿要参赛,不想惹麻烦。
果然,还是冷静派更酷更牛逼啊!
孟汀清清嗓子,决定在小孩面前维持形象:“你知道就好,违法犯罪的事不要干,更不要冲动,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我知道!”林星乐赶紧点头,眼珠更亮了,“我一定好好训练,争取拿到全运会资格,到时候就能跟你一起比赛了,我要像你一样厉害!
“不用像我。”孟汀眼皮拉下去,“我没那么厉害。”
“我不许你那么说你自己!”林星乐急了,声音提高了些,“你就是很厉害,如果不是当、当年……你早就是全运会冠军了,说不定都是亚运会,甚至、甚至已经登上了奥运会!你就是最厉害的!”
孟汀划开手机,找到袁教练的微信,对话框里有他编辑好,却没能发出去的消息。
全运会。
亚运会。
奥运会。
见他没反应,林星乐站起来:“孟大哥,你怎么了?是腿又受伤了吗?”
“没有。”
“那你会参加全运会吧?”
孟汀没理。
“你会吧?”
“你会吧?”
“你会吧?”
“孟大哥,你会的吧?”
“会会会!”孟汀被他吵烦了,假装滑弄手机,“我正发消息呢,你在我耳边嗡嗡嗡的嗡个毛线啊!”
话落,林星乐迅速闭嘴,埋头喝一大罐汽水,不再吭声。
孟汀假装发完消息,瞄了眼受委屈的小孩:“身份证号,给我。”
见孟汀还理他,林星乐笑开花,报完号才想起来问:“孟大哥,你要我身份证号干嘛呀?”
“买高铁票。”
“不用不用,我不着急回去的。”
“你身无分文,这儿又没认识的人,不回去干嘛?”孟汀想了一下又说,“我住的地方只有张单人床,没你睡的地方。”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星乐急红了脸,“我是说,高铁票好贵,我可以坐汽车回去。”
“哪那么多废话。”孟汀把乘车信息发给他,“我出钱,不用你还。”
“谢谢孟大哥!”林星乐从书包里翻出个新本子,翻开扉页,“那孟大哥,你能再帮我签个名吗?之前的本子画完了,这个是新的。”
孟汀:“…………”
吃完饭,孟汀把人送到火车站,又往他兜里塞了三百块钱。人都走出车站了,还能听到身后的声音。
“孟大哥,你特别特别厉害!”
“加油呀!咱们全运会见!”
“我也会加油哒!”
“小心我一下子就超过你啦!”
孟汀踩着滑板,背对他挥手,笑着“切”了一声。
“还超过我,先把Drop in练熟吧。”
“毛都没长全的小屁孩。”
送走林星乐,下午六点,还不晚,孟汀去超市买了些食材回来。
到家时,客厅拉着遮光窗帘。沙发有人影,定睛才发现是边渡。
孟汀转身按开关:“边大哥,你怎么不开灯。”
“你去哪了?”
“出去吃了个饭。”
“和谁?”
“朋友。”
“什么朋友?”
“比赛认识的朋友。”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问题有点多,孟汀烦了:“什么电……!”
后背撞向白墙,手腕被握疼,边渡的气息压过来:“我问你、为什么又不接我电话?”
孟汀惊魂未定,去掏手机,静音模式,86条未接来电。
“对不起,我忘记静音了。”孟汀被握得生疼,如实告知行程,“我和朋友吃完饭,把他送去火车站。我看时间还早,就去了趟超市,没想到晚了。”
边渡靠得他近,气息几乎将他封闭:“买了什么?”
“我想和你吃火锅,买了肉和蔬菜。”孟汀仍被限制着,无法动弹,“我保证,不会再不接你电话了。”
孟汀想逃脱,恐惹怒人,努力学乖,佯装镇定:“对不起……”
“你别生气。”
“我、我会听话的。”
怒意渐渐消散,边渡松开人,拎着袋子去厨房。
孟汀追过去:“我来做吧,你去歇着。”
“不用。”边渡西装都没脱。
孟汀突然怕他做饭,怕欠人情:“洗个菜而已,给我个机会。”
边渡松了手。
孟汀喉咙仍僵着:“边大哥,你去歇着吧,准备好了叫你。”
等人彻底离开,孟汀靠着墙面,冷汗止不住,一层层浮上来。
边渡并没有喝酒,但他的眼神和行为……和印象中的哑巴哥越来越相背,他到底怎么了。
孟汀往脸上扑冷水,低头洗菜,提着心刚落下,再次被吊起来。
身后传来团热源,紧接着,手臂裹住腰,边渡的呼吸从耳根递近:“吓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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