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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商猛地回过神,他站直身体,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锦衣,脸上恢复了冰冷的模样,冷冷地瞪着北邙:
“看在你刚刚……拉我一把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是现在,闭、嘴!”
北邙从善如流地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在面具嘴部的位置,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表示自己会保持沉默。
但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笑意,无不表明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么愉悦。
果然就是北邙,没人比他还欠揍,连五姓七望也不放在眼里!还敢笑话他!
参商面上如常,心里咬牙切齿地咬手帕。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迅速穿过短廊朝着后院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刚踏入后院,眼前的景象就让两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其他情绪,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大的院子里,聚集着二三十名穿着唐门特色服饰的弟子,有男有女,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不等。
他们无一例外,都面带悲戚,许多人更是眼圈红肿,低声啜泣着。
院子对面的大厅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陋的灵台,上面覆盖着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而灵台前,摆放着香炉和几碟简单的贡品,香烛燃烧着,飘荡着袅袅青烟。
这竟然真的是一场葬礼。
北邙和参商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扫过,很快找到了呆立在人群外围的唐桐。少年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两人快步走到唐桐身边。北邙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小唐,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在给谁办葬礼?”
唐桐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浑身一颤,茫然地转过头,看着北邙和参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师兄……师姐们说……这,这是老师的葬礼……”
他顿了顿,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也带着哭腔:
“老师说……死了?但是……怎么可能啊?他可是地仙啊……地仙……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
地仙陨落?!
北邙和参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一位地仙的死亡,在任何时候都是足以震动整个破域联盟和天仙朝会的大事!尤其是在这鬼潮爆发的山海关!
但是……怎么会?
唐桐的师父,那位唐门的地仙,究竟遭遇了什么,只是追踪哭丧白事这样的地级魍魉,怎么可能会让他落的这样的下场?
参商的脸色又难看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难道真的……”
鬼神出世?
第47章 地仙唐鸦
院子里压抑的哭声持续地响在每一个人耳畔。唐桐呆立了许久, 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转变的坚定。作为唐鸦的首徒,他绝对绝对……不能现在在崩溃的师门面前倒下。
唐桐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北邙和参商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旁, 没有催促。他们能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对年轻人的冲击, 哪怕是参商这点身为长辈的耐心也是有的。
过了一会儿,唐桐似乎终于理顺了思绪, 他想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北邙和参商,声音还有些沙哑, 但语气却坚定:“不对……不对劲。”
北邙和参商对视一眼,参商率先开口,声音放缓了些许,沉稳又关切:“唐桐, 唐门出现这样的情况, 无论是作为路过此地的修士, 还是作为……负有维持秩序之责的天仙朝会锦衣,我都有责任了解情况。如果你信得过我们, 可以将你的疑虑和猜想说出来。”
北邙也点了点头,梼杌面具下的声音少了些平时的戏谑:“是啊, 小唐, 多个人多份力, 唐门遇到这种事, 山海关也脱不了干系。”
唐桐看了看两位恩人异常可靠的样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小声地憋出一句:“我……我当然信得过两位恩人。只是……我的猜想可能太奇怪了,甚至有点, 呃,大不敬?”
唐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用力摇了摇头:“算了,光说没用,我带你们去看老师的……尸体。总而言之,我觉得非常不对劲,刚刚我在灵台边感受到的灵气告诉我,老师死得不正常。”
唐门尚奇术,医学毒术,易容暗器,灵气对于这方面最有感触,如果说身为唐门弟子的唐桐都这么感觉的话,那真相恐怕真的不好说。
北邙和参商点点头,唐桐转身走向那群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唐门弟子,低声和几位看起来是领头的师兄师姐交谈起来,语气急切,不时指向北邙和参商的方向。
显然,北邙和参商的到来,尤其是参商那身代表天仙朝会的锦衣,引起了唐门弟子们极大的警惕和抵触。
尽管在对抗鬼域的大前提下,破域联盟和天仙朝会达成了合作,但百年前那场轰轰烈烈,血流成河的“天地之争”留下的裂痕与仇恨,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弥合。
地仙们对于天仙朝会,尤其是出身“五姓七望”的天仙,始终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谁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仙,在这种时候来到唐门驻地,究竟抱有什么目的?
几位年长的唐门弟子看着参商的眼神充满了戒备和怀疑,交谈的声音也带上了火药味。然而,唐桐的态度异常坚决,在他的坚持下,那些唐门弟子再不甘心,也只能让开了脚步。
“希望如你所说的,他们能帮上忙,尤其是那个锦衣。”
一个唐门弟子冷笑一声。
参商只是抬了抬眸,五姓七望的高傲让他甚至不屑于和这些人生气。
北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参商,后者嫌弃地躲开了,他也不在意,低声道:“哎呀哎呀,没想到啊,小唐兄弟年纪不大,在唐门里说话还挺有分量?这帮师兄师姐看起来可不好说服。”
唐桐听到了北邙的话,回过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无奈:“恩人,别开玩笑了。我毕竟是老师的亲传关门弟子,虽然之前一直在华东那边上学,很少回西南本部,但这点面子,师兄师姐们还是会给的。”
那几位领头的唐门弟子冷哼一声,虽然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警惕,但还是勉强让开了通往厅堂的道路,只是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参商身上,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参商只觉得头疼。
唐桐松了口气,示意北邙和参商跟上。他领着两人穿过悲泣的人群,走进了作为临时灵堂的厅堂。
厅堂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白色的长明灯,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凉。
厅堂中央,一个简单的木质灵台静静地摆放在那里,上面覆盖着一块洁白的麻布,白布之下,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安静躺卧的人形轮廓。
那里躺着的,就是唐门的地仙,唐鸦。
踏入厅堂的瞬间,无论是北邙还是参商,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零落的沉重压在心头。
稷下学宫时期的唐鸦可不是眼前这白布下冰冷无声的模样。他是整个学宫里都排得上号的闹腾人士,精力旺盛得像只永远停不下来的猴子,比现在这个年纪的苏杭还能折腾。
他总爱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毒虫,配合着偷来的琢光的机关,经常把自己和别人一起搞得灰头土脸,然后顶着炸毛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笑嘻嘻地凑到北邙他们面前,炫耀他伟大的发明和精致的小巧思,尽管那些发明十有八九会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他炫耀的时候爆炸——那是琢光的报复。
唐鸦像是一只掠过晴天的鸦雀,像是永远没有烦恼,即使在不着调的稷下学宫,也是最鲜活亮眼的那个。
然而,百年时光逝去,天地之争后鬼域入侵,年纪最小的唐鸦最终也成为了守护一方的地仙,背负起了沉重的责任。
而如今,那家伙更是变成了眼前这白布下的一具冰冷躯壳,躺在简陋的灵台上,与这山海关内外无数被鬼域夺去生命的普通人一样,无声无息,再也没有了半分昔日的生气。
真稀奇,居然有能看到他不说话的一天,这么安静。
北邙和参商一瞬间脑海里想到了同样的一句话。
真是……世事无常。
两人在心底同时发出一声唏嘘。即便立场不同,即便百年未见,但过去留下的痕迹依旧在此刻悄然闪现。
唐桐在灵台前站定,他做了几个深呼吸,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那块覆盖着遗体的白布的一角。
唐桐看了一眼北邙和参商,得到两人鼓励的眼神后,猛地一咬牙,用力将白布掀开!
白布滑落,露出了下面唐鸦的遗容。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是毫无生命力的苍白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也感受不到任何属于地仙的强大灵气波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具彻底失去了生命的躯体。
唐鸦确实死去了。
有声音在每个人耳边呢喃。
参商眉头紧锁,仔细感知着,确实没有发现任何生命迹象。北邙面具下的目光也凝重起来,他的抓周天赋是红喜白丧,对于这种情况的识别能力更强,自然更能感受到那具尸体的确是尸体。
不论如何,唐鸦确实死去了。
呢喃在继续。
但即使如此……
北邙伸手,撩开了唐鸦那头黑色的多层次长发。
就在这死寂的遗容之上,却存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之处——
在唐鸦那垂落散开的头发之中,竟然……生长着无数惨白色的,边缘粗糙的圆形纸钱!
那些纸钱并非简单地散落或粘贴在头发上,而是如同某种怪异的菌菇,直接从发根处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他大半的头皮和鬓角。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纸钱并非静止不动,它们像是在呼吸一般,极其轻微地蠕动着。仿佛有无数细小且看不见的虫子在纸钱之下拱动。
“这是……”
参商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这诡异的景象即使是他也从未见过,参商条件反射地看向了身旁的北邙——在当年的稷下学宫,若论对鬼怪的了解和钻研之深,除了同样痴迷此道的玄同,就要数北邙了。
他们两人当年还合作编纂过《鬼怪全录》,只不过后来因为战乱那些文本都遗失了,剩下的知识变成了玄同课上的讲解。
北邙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凑近了那具尸体,甚至还伸出手指,隔着黑色手套,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那生长出纸钱的区域。
突然,北邙直起身,手中的黑色长剑凭空出现。
“恩人,等等——你要干什么?!” 唐桐喊道。
参商也立刻出声阻止:“北……你疯了?!”
但北邙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只见他手腕一抖,那柄黑色长剑便狠狠地刺入了唐鸦尸体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
闷响传来,但那并不像是利器入肉,反而更像刺破了某种干燥填充物。
预想中鲜血喷溅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从剑刃刺入的创口处,喷涌而出的——是无数密集崭新,如同雪片般的白色纸钱。
那些纸钱仿佛无穷无尽,从创口中涌出,瞬间就铺满了灵台周围的地面,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
随着纸钱的喷涌,唐鸦的尸体也逐渐慢慢瘫软了下去。
唐桐和参商一时说不出话来。
北邙缓缓抽出他的剑,剑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迹,反而有几枚好像活着的生物一般的纸钱爬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那不断喷涌纸钱的创口,以及尸体头发中依旧在蠕动的纸钱,声音严肃:
“这不是唐鸦的尸体。”
北邙抬起头,目光扫过震惊的唐桐和面色凝重的参商,一字一句地说道:
“哭丧白事,各种线索都显示,它们现在并非只有一只地级魍魉。而是一个群体,如果它们形成了群体,那么而其中的领袖,可以成长为天级鬼神的领袖,被称为真·白事。真·白事拥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能力——可以将生者的魂魄强行拉入地府深处。”
他用剑指向灵台上那具正在不断吐出纸钱的躯壳:
“你们都不清楚,这也是我当年和玄……咳咳,和朋友一起研究的,而被真·白事拉入地府的人,他们在阳世的肉身并不会立刻腐朽,而是会变成眼前这种东西——由无数纸钱和地府阴气塑造而成的‘疑冢’,用来迷惑世人,拖延时间,直至其生魂在地府中被彻底同化或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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