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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他听到啪嗒一声,屋里的灯似乎被打开,黎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起来吃面。”
身上的羽绒被抖动一下,程时栎死死攥着一角,愣是没让黎辘掀开,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回了一句“不吃”。
程时栎只吃了半块小蛋糕,说实话他这会儿肚子饿得不行,但又不想跟黎辘说话,就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黎辘没再说话,卧室里瞬时安静下来,不巧的是,程时栎的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
“起来吃点东西。”黎辘说,“我知道你饿了。”
那人说完便径直出了卧室,程时栎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爬起,生气归生气,他决定不难为自己的肚子。
黎辘只煮了两碗简单的面条,加了蛋和肉卷,程时栎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平放在碗上的筷子,扒着面条吸溜一口。
面条很香,程时栎确实饿了,他吃的很快,没一会儿碗里的汤汤水水见了底。
黎辘停了下来,他只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问程时栎道:“为什么没等我,自己先走了?”
程时栎把筷子一放,当起哑巴。
黎辘还没换衣服,只脱了外套,衬衫袖口卷起,他往后靠着椅背,“谁惹你不开心了?程知远还是我?”
难得这人有点自知之明,程时栎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你。”
见对方终于肯沟通,黎辘继续问:“程知远后来是不是找你了,你们聊了什么?”
这话题转变之快,程时栎气绝,“你不应该先和我道歉吗?”
黎辘抿着唇,“我只是在行使我的权利。”
这句话潜台词明显是“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程时栎惊讶于黎辘的厚脸皮,气呼呼道:“你要公开出柜,那是你的自由,但是没必要带上我吧?还有你和那位劳什子季总介绍时,就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吗?”
黎辘回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也有错?”
当然有错,且大错特错,程时栎早八百年和程家断绝关系,他原本只想安静地呆在这儿,如今被黎辘搞这么一出,只怕未来的日子不得安宁。
程时栎咬牙切齿,“我跟你无话可说。”
“我不明白。”黎辘眼眸微动,“告诉季飞你的身份有什么问题,以及我们现在在一起也是事实,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见不得人吗?”
“当然有问题......”说到这程时栎顿住,他不想提从前的事,有些恼怒地站起,“是你说只当情人,情人是什么见得人的关系吗?!”
静默一瞬,黎辘说,“我后悔了。”
“什么?”程时栎愣住,呼吸微停。
黎辘起身,他绕到程时栎面前,视线定定落在对方脸上,“宝宝。”
他伸手抚摸着程时栎微凉的面庞,“我们回到七年前好吗?”
黎辘垂着眼睛,他的声音极其冷静,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听到这话,程时栎的眼睛瞬时瞪得圆鼓鼓地,有些难以置信看向黎辘,试图从那双深色的眸子里读出对方的情绪。
可惜程时栎依旧看不透,就如七年前,他瞧不出黎辘毫无波澜的目光背后,到底藏着有几分真心。
“别开玩笑了。”程时栎猛地退后一步,腿侧“哐当”撞在椅子上,“七年前你尚且谈不上多喜欢我,别告诉我你现在想来真的了。”
当年若不是他死缠烂打,趁黎辘喝醉勾引对方初尝禁果,这人根本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他们本就稀里糊涂在一起,程时栎还自我感觉良好,觉得对方是真的喜欢自己。
后来事实证明,自己错的有多离谱,黎辘就算对他有那么一点喜欢,顶多也只是床上那档子事。
可程时栎不认错,他宁愿死扒着不放,也不想和黎辘分开,自己骗自己,“他是喜欢我的”。
他们异地的时间里,黎辘几乎没有主动回津市找过自己,从始至终都是程时栎死乞白赖地往川市跑。
更别提过了恋爱初期后时不时的冷战,若不是他纠缠,恐怕他们这段露水情缘连半年都熬不过。
程时栎依稀记得自己提分手的那天,是在见完黎见山之后。
当时黎辘爸爸找到自己,劝说两人分手,一开始还动之以情,希望程时栎能站在黎辘的角度多替对方想想。
如果继续这段恋情,黎辘便永远没办法回到黎家,必然顶着私生子的名头过一辈子。
程时栎没理会,黎见山又说,“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只能请你们家的长辈出来干预此事,这不是我的初衷,小程你和黎辘都是好孩子,叔叔希望你们就此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个好的前程。”
彼时程时栎已和程家闹掰,他不介意再多一条同性恋的罪名,面对黎见山的威胁,也只是笑笑,“叔叔不必在我这下功夫,就算我同意分手,黎辘也未必会真的回黎家。”
程时栎还算了解他这个男朋友,因为陈瑛,黎辘是不可能接受黎见山时隔二十年抛来的橄榄枝。
“我自然有别的办法让他接受。”黎见山回道,“只有你们断干净了,黎辘才能过得了他爷爷那一关。”
程时栎知道,黎辘对自己本就没有多少热情,真要分手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其实黎见山不必在他这里浪费时间。
他们之间的感情,犹如牵线的风筝,控制权永远在黎辘手里。
程时栎没答应,他的思绪混乱不堪,只回了黎见山一句“我想想”。
那段时间程时栎和黎辘在冷战,偏巧遇上一堆糟心事,因为一句“断绝关系”,他的通讯设备被老头没收,连往返学校都有保镖护送。
程时栎拿了温朗的手机,纠结要不要给黎辘打电话。
可他害怕,这通电话的尽头,会不会是黎辘终于忍无可忍,和他提出分手。
黎见山的出现让程时栎愈发心虚,他在知道自己的身世的那一刻,便忍不住地想,如果哪天黎辘要是知道了一切,会怎么做。
是会心疼自己这些年的遭遇,还是会嘲笑他不过也是个“假少爷”,没人要的野孩子罢了。
程时栎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拨通了电话,时隔半个月,他重新听到黎辘的声音。
“是我,手机坏了。”程时栎当起鸵鸟,只字不提之前吵架的事,“这是温朗的手机。”
程时栎原以为黎辘至少会问问他手机为什么坏了,可这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冷淡地回了个“嗯”字。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么多天,黎辘没给自己拨过一通电话。
程时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语气有些急,“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刚见完黎见山,这会儿甚至怀疑黎辘下一秒就要和自己提分手,“你就一点不关心这段时间我在忙什么,手机为什么坏掉了?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有些杂音,他能听道黎辘浅浅的呼吸声。
黎辘没回答,程时栎有些无助,他觉得自己似乎没必要努力,去挽留一段根本留不住的感情。
他的声音不太冷静,“黎辘,我要出国了。”
手机里很安静,黎辘没说话,程时栎继续说,“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黎辘很轻地“嗯”了一声。
仿如在这一秒,对方终于解脱,连带着那一丝冰冷也卸下几分。
鼻尖涌起一股酸意,程时栎坐在校园的长椅上,他不知道要继续说什么,最后一句已然用光了所有的勇气,可对方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
他试探性地说:“家里安排了结婚对象,黎辘,我们到此为止吧。”
停顿数秒,黎辘回道:“随你。”
熟悉的嗓音响起,虽然只有短短两个字,程时栎眼眶里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就这么扑簌簌滚了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湿意落在指尖。
程时栎没发出声响,他无声地流下眼泪,倔强地咬着唇。
“你知道的。”程时栎的声音很轻快,听不出半天委屈,“我们这样的家庭,最讲究门当户对——”
“程时栎。”黎辘打断对方的话,“你是同性恋。”
“同性恋又怎么样?”程时栎呼了口气,“等到了年龄,一样要结婚的。”
“为什么?”黎辘的声音穿过耳麦,“如果是这样,当初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床上的事不就讲究个你情我愿,玩玩而已。”程时栎笑了笑,“你不会认真了吧?”
黎辘没再说话,过了许久,电话里重新传来对方的声音。
手机拉远,程时栎其实听不太清,黎辘到底说了什么,他死死攥住手机,蹲了下来。
下一秒,他终于掐断电话,放声哭了出来。
眼泪砸落在地上,原来一句放下,如此的困难。
程时栎承认分手时放的狠话有报复的成分,年少轻狂,在他想清楚这辈子与黎辘再无可能,总觉得就这么平淡放手,一点也不像他的风格。
他对所有人撒了谎,可只有程时栎自己知道,只有用尽全力将对方推开,才能彻底斩断自己的念想。
第52章 造化弄人
好一个倒打一耙,黎辘冷声反问,“我不喜欢你?”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不喜欢你能和你谈?”
程时栎脸上的表情见鬼一般,他觉得黎辘口中的“喜欢”绝不是自己理解的那种“喜欢”。
时隔多年,再去纠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无论如何程时栎不可能同意对方回到七年前的提议,说白了他不愿再当黎辘的舔狗,即便还喜欢,也不会再追着对方满世界跑。
黎辘脸色不太好,程时栎顿了顿,决定让一步,说道:“我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不搬出去住,你也别再提以前的事,好吗?”
没必要在这儿和黎辘硬碰硬,程时栎思绪虽然混乱,但也知道稳住对方才是王道,倘若真惹急了这人,恐怕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黎辘没说话,转过身去开始收拾桌子。
程时栎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偷摸着瞪了一眼厨房里的背影,明明生气的是自己,明明回来的时候还说再也不理黎辘,结果反过来还是要他低声下气地哄对方。
真是欠的,先前还信誓旦旦地和温朗保证决不会恋爱脑,清醒是好事,犯怂也是真的。
程时栎现在最怕黎辘一个想不开,重新派人监视自己,其他的暂且可以见招拆招,一旦被限制自由,他怕是连津市都飞不出去。
这段时间程时栎睡眠质量出奇的好,这晚却久违地做起了梦,梦到从前的许多事,半睡半醒间,他听到黎辘在自己耳边说,“是我着急了,对不起。”
“不生气了好吗,小栎。”
比起“宝宝”,他更喜欢黎辘叫自己“小栎”,可黎辘不常叫,只偶尔跟着陈瑛唤他,在别墅的时候。
虽然知道这些话不是真的,程时栎还是在梦里翘起一点嘴角,做着美美的梦,一觉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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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朗这段时间在国外,因此听到消息的时候是两周后,大半夜的给程时栎打来一通视频电话。
黎辘在书房,程时栎本来还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跃而起小跑着掩上门,钻进被窝摁下接通键,在屏幕里露出半个头。
电话那头嘈杂,镜头晃动,温朗气冲冲问道:“圈里头都传开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他知道温朗指的是什么,参加晚宴的名流不少,黎辘虽然没明确出柜,但明眼人都看出,他们之间关系不一般。
程时栎“嗯”了一声,本来想调侃一下温朗消息滞后有点儿严重,转了转眼珠子,讪讪道,“就那么回事吧。”
“什么叫就那么回事?你对自己能不能上点心啊程时栎。”温朗举了手机进了隔间,周围明显安静下来,“你知道他们怎么传你的吗?”
“怎么传的?”程时栎转了个身子,将手机耷拉在枕头上。
“他们说你程大少爷,消失的这么些年,是因为同性恋被程家老爷子送到国外改造。”
程时栎不混圈子,这一类流言蜚语几乎传不到他耳朵里,看温朗先前一脸愤愤不平,他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传言。
不过如此。
“他们说的是事实啊。”程时栎看了眼屏幕,“我都不生气,你气什么。”
“重点不是这个。”温朗带着愠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重点是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一开始程家和黎家是有婚约的,他们现在都在说黎辘之所以和你妹妹解除婚约,是因为你。”
“说你家妹妹没本事,抢不过你。”温朗说,“还说你知三当三,连自己的亲妹夫都抢。”
“有病吧。”程时栎从床上坐起,声音抖了抖,“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你——”温朗见对方终于上心,“啧”了一句,又说,“你也别气了,都是些没有根据的谣言,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些事能传出来,可见黎辘也不见得对你多上心。”
“他们又不了解真相。”程时栎心累,“凭什么这么说沐沐。”
温朗:“......”
“我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了是吧,你就没想过,这些恶意重伤你的谣言是怎么传出来的吗?还有空关心你妹妹。”
温朗无声叹气,“我看有病的是你吧,程时栎。”
自那晚从宴会回来,程时栎就没觉得自己能囫囵个从这场风波中出来,唯一庆幸的是,事情闹到这种程度,两家之间暂缓的婚事绝不可能死灰复燃。
他家老爷子要面,在黎辘公开“出柜”后,自然不会为了联姻,将程沐灵往黎家送。
也因此,程时栎彻底摆烂,反正程知远和沈惜风声大雨点小,可能是知道算盘落空,便也没再上门找他麻烦。
程时栎乐得清闲,至于外头爱怎么传就怎么传,他们说的是程家大少爷程时栎,关他“时乐”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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