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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身形猛地向后飘出数尺,玄色的衣袍激荡起一圈涟漪。
他死死盯着发光的“镜子”,脸上满是骇然。
“镜、镜子里有东西——!”
玄黑衣袍的鬼帝,身形剧震,周遭的阴气如受惊的游鱼,四散奔逃。
小沙弥们却满是好奇地凑了过去。
无执的视线从他紧绷的侧脸上掠过,落回了遥控器上。
他平静地按下另一个键。
激昂又带着几分诡异空灵的电子乐,瞬间响彻了整座诵经堂!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屏幕上,云海翻腾,霞光万道。
一个金光灿灿的大字,破开云雾,冲了出来——【西游记】
小沙弥们被这阵仗吓得又往后缩了缩,但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师、师兄,那是什么?”知凡扯着知尘的僧袍。
知尘看得目不转睛,下意识地回答:“不知道。但好像,很好看。”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就变了。
一块仙石,立于花果山之巅,受日月精华,轰然迸裂,一只石猴,从中跳出。
小沙弥们接连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完全被这光怪陆离的“画中世界”吸引。
小沙弥们看得如痴如醉,小小的身子随着猴王上天入地的身影,不自觉地前倾。
“镜中……竟能自成天地?”
谢泽卿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身的阴气都因主人心绪的剧烈波动微微紊乱。
这方寸“镜面”之内,风云变幻,山河倒转,竟藏着闻所未闻的乾坤。
眼看“镜中”猴子手持金棍就要朝着小沙弥们迎头劈来,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以谢泽卿为中心,骤然炸开!
他厉喝一声,抬起的手掌,如携万钧雷霆,就要朝昂贵的4K屏幕悍然拍下!
“妖猴!”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瘦的身影,飞速环住了谢泽卿的腰。然后,用力向后一拽。
小沙弥们仍在专注地看着电视里的剧情,丝毫不知身后发生了何事。
谢泽卿那足以毁天灭地的掌风,在距离屏幕不到三寸的地方,化作一阵阴风,呼啸着扑向一旁朝内打开的殿门,激起一片尘埃簌簌落下,殿门毫不意外地偏倒下来。
诵经堂内,电视里“呔!吃俺老孙一棒!”。
谢泽卿僵住了。
千年岁月,从未有人敢于离他如此之近。更遑论,用这种近乎狎昵的姿势,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鼻息间,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孤寂冷香,而是清冽如雪后松针,又温润如古寺檀木的气息。
是无执身上的味道。
他甚至能隔着两层布料,感受到对方胸膛里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一声声,敲在他的背上。
“冷静点。”
无执的声音,自他耳畔响起。
“坏了你赔。”
谢泽卿猛地回神,耳根窜起一股滚烫感。
他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些许狼狈的结巴,挣扎着想要脱离怀抱,却发现环在腰间的手臂,看似清瘦,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你这小和尚!可知朕是……”
“我知道。”
无执打断了他。
他侧过清俊无匹的脸,离谢泽卿的脸颊不过咫尺之遥。
那双琉璃般通透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正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
“这不是镜子,叫电视机,里面演的叫电视剧。”
“是假的。”
无执耐心地解释道。
被禁锢在怀里的人,瞬间安静。
那股暴戾的阴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无执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
谢泽卿周身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被那人怀抱圈住时的灼热。
无执的目光,从谢泽卿泛红的耳廓上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他转过身,视线扫向被掌风掀翻,歪倒在一旁的殿门。门轴断裂,木屑纷飞,彻底报废。
“修门的钱,也要另算。”
无执弯下腰,捡起地上那个崭新的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些。
屏幕里,那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还在风吹雨淋。
小沙弥们看得揪心不已,一个个攥紧了小拳头。
“住持,”年纪最大的知尘,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电视上挪开,仰起小脸,“这‘电视机’,是给我们看的吗?”
眼睛里,闪烁着渴望与忐忑的光。
无执的目光,在几个小沙弥写满期待的脸上,一一滑过。清俊的侧脸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下,轮廓柔和得不可思议。
“嗯。”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们以后,每天都能看吗?”
最小的知凡,鼓起勇气,小声地问。
“晚课之后,过来准点看《新闻联播》,然后可以再看一个小时。”
无执语气淡淡,却让整个诵经堂都明亮了起来。寺里好几个小沙弥们眼里闪着光,对无执行礼说晚安,雀跃地离开了诵经堂。
屏幕上,依旧是那只上天入地的猴子。
“那秃和尚!又被精怪骗了!愚不可及!”谢泽卿冷哼,从表情来看很是不屑。偏偏那双不屑的眼眸落在无执身上时,发生了变化,渐渐闪烁起微光。
无执按下换台键。
云海仙山消失。一片无垠而纯粹的深蓝出现。
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旁白响起:“在南极洲的冰原上,生命以最严酷的方式,接受着自然的考验……”
一群穿着黑白“礼服”的帝企鹅,正聚集在一起对抗着极夜的严寒。
“这是何物?”
谢泽卿皱眉,对这过于单调的画面感到不满。
镜头给了特写。
一只雄性帝企鹅,孤独地站在风雪中。它的双足之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枚珍贵的蛋。
旁白声适时地解释着:在长达数月的孵化期里,雄企鹅将不吃不喝,独自对抗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与暴雪,直到雌企鹅觅食归来。
谢泽卿死死地盯着屏幕里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企鹅。
眼眸里翻涌着深沉如海的情绪,一种近乎悲悯的,同病相怜之感。
电视冰蓝色的冷光,跳跃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凌人的帝王威压,冲刷得一干二净。
无执的指尖,搭在遥控器上。
旁白继续讲述着又有多少雄企鹅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时,一声极轻的低语,落在空气里。
“此鸟,倒与朕现在这般。”
他顿了顿,“雄雄育雏。”
无执抬眼看向谢泽卿
后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一僵。
良久。
无执按下关机键。
“嗡——”
诵经堂内,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格栅,洒下几缕破碎的银辉。
“时间到了。”
无执的声音平稳淡漠。
“去睡吧。”话音落下时,人已然离开诵经堂。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一缕孤魂在原处小声嘀咕。
“朕又不用睡觉。”
禅房内。
一灯如豆。
无执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没有经书,只放着他的手机。
屏幕亮着,是熟悉的电子木鱼APP界面。
手机屏幕上,简陋的木鱼图案随着指尖的每一次敲击,发出单调而沉静的“咚”声。
无执的眉眼低垂,纤长的睫毛在屏幕冷白的光晕下,投下小片阴影。
那光描摹着他挺直的鼻梁,勾勒出他形状优美的唇线,最后隐没在下颌利落干净的弧度里。
僧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冷玉般的脖颈和精致分明的锁骨。
角落的阴影里,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静静伫立。
谢泽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却是在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无执。
“吱呀——”
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外面推挤。
“咚。”
无执的指尖停在了屏幕上。
木鱼声,戛然而止。
禅房内的温度,在瞬间被抽离,阴冷的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入。
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灯火猛地一缩,几近熄灭,只剩下一粒摇摇欲坠的火星。
无执盘坐着,身形稳如山岳,只是那双清寂的眸子缓缓抬起,望向窗外。
窗纸上,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黑影,正缓缓蠕动。
谢泽卿的眉头瞬间拧紧,金色的瞳孔里划过一丝暴戾的杀气。
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觊觎他的人。
他只是心念微动。
一股远比窗外邪祟阴冷千百倍的,源自九幽之下的磅礴帝威,如水银泻地般,瞬间笼罩了整座小小的禅房。
刹那间,窗外的异动便烟消云散。
无执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帘。
“咚。”
电子木鱼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他敲了两下,忽然停住,抬起头,认真地对角落里的鬼帝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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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谢泽卿一愣。
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哼。”谢泽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转过身,重新隐入黑暗。
“朕答应你看护此地。”
禅房内,只剩下那一声声规律,能敲进人心底的木鱼声。
以及角落里,一道孤魂帝王,再也藏不住的浅浅笑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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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骑驴下山
几日过去。
小破寺的修缮工作已近尾声。
新上的金粉在空气中沉浮。
大殿里, 一尊尊佛像重新镀上金身,在斜阳里,反射着庄严的华光, 有些晃眼。
无执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修葺一新的主佛。
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与分明的下颌线,一身灰白僧袍,清冷出尘。琉璃般的眼眸里,没有喜悦, 亦无悲伤, 平静得瞧不出任何情绪。
大殿门外, 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无执眼睫微动,转过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逆着光,踏入门槛。
走在前面的, 是常给寺里介绍香油生意的村头李伯,脸上堆着惯有的精明热络的笑。
“住持!”
李伯的声音, 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下午好, 没扰了您清修吧?”
他的视线, 贪婪地扫过那些崭新的佛像,在金灿灿的光芒上停留了数秒, 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让无执的目光微凝。
是个身材敦实的男人, 皮肤是被山中烈日晒出的黑红色,本该是一副憨厚老实的山里人模样。
可他却始终低着头,身形绷得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这是王二牛, ”李伯将身后的男人往前一推,“家里头……出了点怪事,想请住持您给瞧瞧。”
叫王二牛的男人,被推得踉跄,却依旧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无执站在原地,半张脸隐在佛像投下的阴影里,神情无波无澜。
“何事?”
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从殿梁之上卷了下来。
谢泽卿的身影,悄然凝实。他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腐臭。”他的声音只有无执能听见。
“非人之物。”
无执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当然也闻到了。
无执目光平淡地扫过他。
“施主请讲。”目光没有情绪,却带着穿透力,让男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俺,俺叫王二牛。是老李叔让俺来的,他说师傅您本事大,心肠好。”
王二牛磕磕巴巴地,眼神闪烁。
“俺家里出了点怪事,想,想请师傅您下山……帮俺瞅瞅。”
无执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双眼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慌张与躲闪。
这人,从踏进门的第一步起,身上就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心虚。
谢泽卿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无执目光平静,“慢慢说。”
“这事儿邪门得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王二牛憋得脸通红,急得直搓手,“师父,您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他像是怕无执不答应,连忙又补了一句,“您放心!价钱都好说,绝不让师父您白跑一趟!”
无执的眸光,倏地沉静。
谢泽卿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变化,唇角勾起,用口型对无执说,“去不去?”
无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暗影。
禅房内的空气,随着无执垂下的眼帘,一同凝固了。
王二牛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的汗,几乎要将粗布浸透。他看不见飘在半空的鬼帝,只觉得眼前这位小师傅,令人不敢喘息。
琉璃美目缓缓抬起,长睫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他无视看飘在身侧,笑得像偷腥狐狸的谢泽卿。视线从王二牛写满心虚的脸上,移到大殿外那几片还未修补的残破屋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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