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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涣散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疯狂与哀恸依旧在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
“回忆一下。在你转身去打油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他没有问孩子,没有问经过,只是问一个最简单的,最不容易触动情绪的画面。
翠兰听着无执的引导,歪着头略略回想。不一会儿,嘴唇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与什么可怕的记忆抗争。
“别怕。”
无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定住了她即将再次崩溃的神智。
“油……油铺子……”翠兰的牙齿在打颤,“俺……俺让招娣在树下等……”
“招娣在树下,你走远后,有看到什么?”无执追问。
“俺回头……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翠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也跟俺摆手……她笑了……她还……”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旁边……”翠兰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有东西!”像从翠兰喉咙最深处挤出的血,尖利,嘶哑,带着濒死的恐惧。
翠兰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像是要躲开什么无形的追捕,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招娣身边有东西!”
古槐树上,血色的缚魂幡,被阴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鬼手在鼓掌。
无执灰白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像一尊于红尘万丈中岿然不动的玉像。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份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什么东西?离招娣多远?”无执追问。
翠兰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涣散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无执的脸上。
“就在招娣旁边……”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俺看见了它……”
翠兰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它没有脸……”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梦魇,声音又尖又细,“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拨开什么看不见的浓雾。
“它是半透明的……”
这话,让一直看戏的谢泽卿凤眸微凝。
翠兰的手,颤抖着,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胡乱地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声音带着哭腔。
无执盯着翠兰比划的高度,恰好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踮起脚尖能够够到的地方。
阴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翠兰鬓边散乱的碎发。
“半透明……”
谢泽卿懒洋洋搭在无执肩上的下巴,蕴着千年星河的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厉。
“是魂体不稳,即将消散,却又被怨念强行束缚于世的冤魂,才会呈现出的状态。”
无执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翠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继续追问:“你看到它时,它在做什么?”
“它……它在笑!它对着俺笑!就在招娣的脸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古槐树下所有的迷雾。
不是在旁边,而是在身上。
无执嘴唇紧紧抿起,目光里有微光闪动,他开口问:“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还放心地将女儿留下,自己去打油?”
翠兰黯淡无光的眼痴痴地看着老槐树,痛苦地摇着头,任由眼眶里的眼泪在脸上肆意地留下,她抬手狠狠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悔恨道:“当时以为俺在河边洗衣服蹲久了,眼花了……”
“小师傅,这可不是简单的孩童走失。”
谢泽卿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审判般的威严,“这是冤魂附体,夺舍为人!”
第26章 执念难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古槐树上那些血红的缚魂幡,抖动愈发得剧烈了,像是感应到了鬼帝的滔天怒火, 而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翠兰已经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鬼”啊、“鬼”的音节,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癫狂。
无执上前一步,在那片被血浸染过的土地前, 再次蹲下身。
他没有去扶那个可怜在地的女人, 开口宽慰道:“她没有被鬼吃掉, 是被一个可怜的鬼祟暂时借走了身体。”
这句解释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注入了翠兰濒临崩溃的神经。
无执见女人的目光清明了些,他才起身, 灰白色的僧袍下摆,自污秽的地面上拂过, 目光投向了村子的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 更为幽暗的地方。
冤魂会带着宿主的身体,回到自己执念最深的地方。
他的视线, 直射那个从刚才起, 就一直缩在后面,脸色煞白, 一言不发的王二牛身上。
那双清透的, 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琉璃眸子, 静静地看着他,似能将人所有的肮脏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 该你说了。”
王二牛的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蜡黄的额角,滚滚而下,滴进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村东头,李婶儿家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王二牛猛地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确认那俊美得不像话的小师傅,问的竟然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而不是自家招娣,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哦哦哦!李婶儿家啊!”
王二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利索了不少。
“那都是老一辈儿的事了,俺也是年轻那会儿,听村里老人说的。”
王二牛搓了搓手,讨好的语气继续道:“说是五九年那会儿,天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闹饥荒啊!”
“人饿急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再说了那时候思想也落后,村里几个老人就凑一块儿合计,说是惹怒了雨神爷,得拿个女娃娃去祭天,才能求来雨水。”
“后来被选上的,就是李婶儿他们家。”
王二牛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竟也露出了一丝唏嘘。
“李婶儿家里,除了那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还有一个才一两岁的男娃。”
“听说啊……”王二牛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李婶儿之所以点头,是因为村里答应,只要她肯献出女儿,就给她五斤大米。”
五斤大米。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无执的呼吸略微停滞。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母亲卖掉亲生女儿的价码,竟然只是区区五斤大米,只够一家人苟活不到两月的口粮。
“可那时候饥荒啊!能有五斤大米那也是凑出来的。后来,李婶儿就心一横,带着她那个七八岁的女儿,来到了这棵老槐树下。她骗那女娃,说自己去村口买块儿花布,马上就回来接她……”
王二牛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直瘫在地上,神情疯癫的婆娘翠兰,此刻竟停止了哭嚎。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二牛。
阴风卷过,古槐树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个等了六十年,也未能等来母亲的女孩,在绝望地哭泣。
谢泽卿的声音,贴着无执的耳廓,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凉,“原来,你猜到附在招娣身上的,八成就是那个被亲娘用五斤大米,献祭的女娃娃。”
无执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不言而喻。
那个被遗弃在古槐树下的女孩,没有等来买花布的娘,只等来了被活活献祭的绝望。
她的怨气,盘踞在此地数十年,最终,被一个同样被父亲嫌弃、被母亲“抛弃”在树下的孩子所吸引。
历史,以一种诡异而残忍的方式,重演了。
无执缓缓转身,视线越过王二牛,越过悲恸的翠兰,投向了村子东边,那片早已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幽暗里。
“痴儿。”
清冷的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那个被献祭的女孩,还是在说那个为了五斤米,就舍弃了亲生骨肉的可悲的母亲。
无执的视线落回到那片被鲜血浸染,又被怨气笼罩了六十年的土地上。
一个母亲的谎言。
一个女儿的怨念。
在此地,盘踞了整整一个甲子。
“她的气息近了,我感觉到她就在附近。”谢泽卿突然开口,声音像一缕冰冷的丝线,缠绕在无执的耳廓上。
无执闻言,那双仿佛映着一池清寂月光的琉璃眸子,缓缓扫过四周,感受着周边磁场的变化。
风声,在耳边呼啸。
古槐树的枝叶,被吹得如同鬼影乱舞。
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就在这棵树上!”谢泽卿提醒道。
无执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棵古槐树上。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凭空凝出了一点光。
一点金色的,宛如尘埃般微渺的佛光,像一颗被投入幽暗深潭的石子。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的声响,在空气中响起。
以那点佛光为中心,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灼热的口子!
在被佛光撕裂的阴气背后,那茂密的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槐树华盖之上探出了一个头。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衫,面色青灰的小女孩的头。她倒挂在枝桠间,一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盛满了积攒了六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恨意!
那道目光,直勾勾地,射向佛光来源处。
无执的指尖!
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征兆地从数米高的树冠上,直直地坠落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她以一种诡异的,四肢着地的姿势,稳稳地落在了那片血浸过的土地上。
然后,猛地抬起头,怨毒的眼睛深深地剜了无执一眼。
紧接着,调转方向,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疯狂地朝着村子深处奔逃而去。
“想跑?!”
谢泽卿瞬间回神,滔天的鬼气自身上勃发,几乎要凝成实质便要去追!
“不必。”
无执却在此时,收回了手,指尖那点佛光,随之悄然隐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清冷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为何不追?!”
谢泽卿的动作一滞,猛地回头,语气里满是不解,“此等怨魂,留于世间,必成大祸!更何况她还占着凡人的躯壳!”
“她跑不掉。”
僧人的声音,淡得像一杯凉了的白水。
“她的执念,她的根,都在这里。”
话音落,无执不再看怨魂消失的方向,他转过身,清透无波的琉璃眸子,再次回到抖如筛糠的王二牛身上。
“村里,可有养了五年以上的黑狗?”
王二牛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惊惧中回过神,他愣愣地看着无执,浑浊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有!有!”
王二牛总算反应过来,疯狂点头,生怕怠慢了,这救命的活神仙就跑了。“俺堂哥家就有一条,那黑狗养了都快十年了!”
“去带来。”无执言简意赅。
“好嘞!您等着!”
王二牛连滚带爬地就朝着村里跑去。
瘫软在地的翠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抱着膝,无声地流着泪,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棵槐树。
夜色,开始降临。
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被天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古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扯得如张牙舞爪的鬼怪。
周遭的温度,仿佛随着最后一片霞光的消逝,骤然降下了十度。
瘫坐在地的翠兰,牙齿不住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无执静静地伫立着,灰白色的僧袍下摆,在风中飘动。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来了!”
王二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是一条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大狼狗,体型几乎有半人高。
那黑狗龇着锋利的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一双警惕的兽瞳,死死地盯着古槐树的方向,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显然是感知到了那非比寻常的阴邪之气。
在离古槐树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四只爪子死死地扒着地,不肯再上前一步。
“将它,拴在树上。”
无执开口,视线落在那条通灵的老狗身上。
“师傅,这……这狗不肯过去啊!”王二牛拽得脸都红了
无执缓步上前,他每走一步,周身清冷圣洁的气息,便浓郁一分,将周围的阴寒之气,都驱散了些许。
黑狗察觉到这个僧人并无恶意,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喉咙里的咆哮声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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