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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泽卿的凤眸骤然冷冽。
无执脸上依旧淡漠,瞳孔却比寒潭更冷更深。
电话那头的诡异声音似乎察觉到了谢泽卿的存在,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看来,你身旁的那位‘贵人’,很不喜欢这份薄礼?”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阵指甲刮过玻璃的尖锐噪音。
“滋啦——”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可周遭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恢复平静。
树叶停止摇曳,秋虫噤声。
整个小破寺,陷入了一种死物般的寂静。
“不对劲。”
空气中,潮湿的,像是地下室里腐烂木头的腥臭味。
正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二人汇聚而来。
“沙……沙沙……”
极轻微的、似蛇类爬行的声音从院墙阴影处响起。有东西正在靠近。
无执的视线落在僧袍口袋上——那里正渗出比夜色更深的黑气。
他伸手探入口袋,取出那枚最大的玉镯碎片。入手不再是玉石的冰凉,而是如握住烙铁般的灼痛。
碎片上原本黯淡的纹路此刻活了过来,化作无数血色符文疯狂游走!那张模糊的人脸浮雕五官扭曲,无声张大着嘴,如贪婪的漩涡般疯狂吸食着周围的阴气!
电话里的“薄礼”,原来是这个意思。
这碎片是一个坐标——一个吸引邪祟、打开鬼门的坐标!
“沙沙……沙沙沙……”
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院墙下,大殿的屋檐下,树木的阴影里……
所有光无法照亮的角落,黑暗开始“活”了过来!
阴影被拉长、扭曲,凝聚成一个个没有固定形态的模糊人形。它们没有五官四肢,只是纯粹恶意与怨念的集合体。
从黑暗中渗出,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院中那道清瘦、散发着纯净气息的身影包围而来!
“魑魅魍魉,也敢在朕面前放肆!”谢泽卿虚影一闪,挡在无执身前。玄黑龙袍无风自动,鬼帝的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
然而影子怪物接触到威压时只是扭曲了一下,发出无声尖啸,便继续向前蠕动。它们并不畏惧鬼帝的威压。
“这些不是寻常鬼物,已被施下巫术。”无执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它们没有魂魄,只是怨念的聚合体。你的帝王威压,对它们无用。”
说话间,一只最近的影子怪物猛地加速!它如泼出的石油般贴地滑行,前端化作利爪直取无执脚踝!
无执没有低头,单手立于胸前,另一手依旧托着滚烫的碎片。
唇间诵出的金色梵文在空气中显形、活化,迎向扑来的怪物。同时以无执为中心,一圈金色涟漪无声扩散,将二人笼罩在光罩之中。
漆黑的利爪在离僧袍三寸处撞上无形墙壁,猛地顿住!
黑爪与金光接触处冒起青烟。影子怪物哀嚎着缩回,身体淡薄下去。
奈何院中的影子怪物毫无灵智,仍从四面八方源源涌来!
它们如潮水般撞在金色光罩上,每一次撞击都如滚油泼入冷水,爆开刺鼻青烟。
腥臭的腐败味与佛光净化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
院子里,除了那圈坚不可摧的金光,所有空间都被蠕动的黑暗吞噬。无执神色不变,清俊面容在金光照耀下宛如玉雕神佛。他托着滚烫的玉镯碎片,冷静地分析着眼前一切。
“它们的力量,源于此物。只要它还在,它们就不会消失。”
“那就毁了它!”
无执微微摇头。
“不行。”
“这碎片已被巫术改造,与此地的地脉阴气相连。强行摧毁,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而且,我怀疑此物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用处。”
话音未落,金色光罩上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轰——!”
数十只影子怪物仿佛嗅到了机会,瞬间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只三米多高的巨大利爪,狠狠地拍在了光罩的裂痕处!
“咔嚓!”
光罩应声而碎!
金光爆散成漫天光点!
“秃驴,当心!”
谢泽卿惊怒交加,想也不想,半透明的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一道玄色闪电,挡在了无执面前!
无执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慈悲又疏离的脸,映照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
不染尘埃,不沾因果。
他垂眸看着掌中已烫得发红、几乎要融化的碎片,淡色的唇轻轻翕动:
“灭。”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失声。
一朵圣洁的金色莲花以无执脚下为中心骤然绽放!柔和、温暖,带着悲悯万物的神性。金色莲瓣层层舒展,每一片都流淌着繁复古老的梵文。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狰狞蠕动的影子怪物如积雪遇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瞬间被彻底净化、消融,不留一丝痕迹!
腥臭的腐败气息被清冽如雪后松林的禅香取代。凝结的白霜化作水汽,菩提树枯黄的叶子重新泛起生机。
仅仅一息之间,整个院落恢复了往日的清寂。
风重新吹拂,菩提叶沙沙作响,秋虫劫后余生般试探着发出第一声低鸣。
谢泽卿看着无执,被月光渡上一层柔光的唇线。
心底深处,那道因“偷亲”而裂开的缝隙,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你……”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不知从何说起。
无执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平静开口:
“晚饭。”
“……啊?”
无执的表情认真得不带一丝玩笑:“饿了,方才消耗有点大。”
“也不知你的师兄们是否为你留有口食。”谢泽卿咬了咬后槽牙,努力让语气不那么像个手足无措的老妈子。
“厨房的锅里,”无执言简意赅,“应该有半锅白粥。”
说完便迈步径直走向厨房,背影清瘦,步履平稳,仿佛刚才那个一念净化百鬼的并非是他。
谢泽卿飘在后面,看着那颗在月光下泛着柔光的脑袋,虚影闪了闪。
半晌,他没忍住,小声嘀咕。
“白粥还未及朕果腹。”
第37章 烧纸片人
厨房里, 土灶中残余的暖意烘出一室温存,将秋夜的寒凉无声隔绝在外。
无执掀开木锅盖,白蒙蒙的米香扑面而来——小半锅白粥正温着, 米粒早已熬开了花,稠糯绵软。
他盛了一碗,用的是边缘带豁口的粗瓷碗,寻了张矮凳坐下。
谢泽卿的虚影在他身侧悄然凝实。凤眸死死盯住的,不是粥, 而是被无执随手搁在灶台上的玉镯碎片。
碎片上的血色符文虽已隐去, 但在谢泽卿眼中, 这东西比百鬼夜行更凶险。
“此物邪性,是祸根。交给朕处置。”
无执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 送入口中。“不行。”他咽下粥,抬眼时目光平静, “它是线索。”
“什么线索比你的命更重要?!”谢泽卿胸中怒火翻涌,却只化作一声磨着后槽牙的闷哼。
他暗下决心。
你不给, 朕便自己拿!
-
入夜,禅房内一灯如豆。
年轻僧人盘坐榻上, 已然入定。那枚惹事的玉镯碎片, 就放在床头小几上,离他的手不过一尺。
一道玄色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成形。谢泽卿做贼似的, 一点点挪向床边。想他堂堂千古一帝, 何曾干过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他屏息探手, 指尖即将触到碎片——
“滋!”一丝金色佛光自碎片上闪过。
谢泽卿如被针扎,猛地缩手!指尖竟被那柔和的佛光烫得一阵虚晃,灼痛钻心。
“嘶……”他倒抽凉气, 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榻上,无执浓密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
翌日,菩提树下。
无执手持经卷,静心阅读。秋日暖阳透过枝叶,在他灰扑扑的僧袍上洒下斑驳光斑。
那枚碎片,此刻正被一根红绳系着,悬在他腕间。古玉衬着白皙如冷玉的皮肤,有种诡异又惊心动魄的美。
谢泽卿的脸黑如锅底。一阵阴风忽起,吹得经书哗哗乱翻,纸页狂舞。
他瞅准时机,化作残影直取无执手腕!这次他学乖了,不去碰碎片,只打算扯断那根红绳。
谁知无执周身蓦地漾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金光,将他稳稳笼罩。
谢泽卿的手被光膜轻柔而坚定地弹开。
无执不慌不忙地用另一只手按住狂舞的书页,自始至终,眼都未抬。
谢泽卿的虚影在半空踉跄一下,他瞪着那气定神闲的和尚,魂体气得明灭不定。
-
第三次,是在大雄宝殿。
无执正擦拭那尊被谢泽卿“修补”过的佛像。
忍了一整天无从下手的鬼帝终于爆发,现出身形拦在他面前,端足了帝王威仪:“朕最后说一次,把那东西交给朕!”
无执擦拭的动作未停。“不给。”
“你!”
无执将抹布浸入清水,拧干,继续专注地擦拭佛像。
-
接连几日夺玉未果,谢泽卿很是颓唐。
无执此刻却无暇安抚他。一辆半旧的皮卡颠簸着停在山门外,车斗里跳下几个头戴安全帽、皮肤黝黑的工人。
为首的工头老李是个爽朗汉子,他叼着烟,抬头打量这座小破庙,眼里满是惊奇:“小师父,就这儿?”
无执双手合十。“有劳李施主。”
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无执静静立在喧闹的工人与冰冷的脚手架旁,像从一幅褪色的古画里走出的人影,周身笼着层生人勿近的清寂。
阳光落下来,为他光洁的头顶镀上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光。
工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才不自在地别开。
这和尚,生得也太不像个真人了。
“放心,保证给您修得结结实实!”
李工头拍着胸脯,将烟头在地上踩灭。
不多时,寺庙前院便被各种现代器械占据。
切割机嘶鸣,电钻嗡嗡作响,工人的吆喝与金属敲击声混成一片,彻底撕破了古寺百年的寂静。
谢泽卿的虚影阴沉沉地悬在梧桐树下。
无执忙着监修几座大殿的屋顶,见谢泽卿虽脸色难看却不出声,也无心追问。偶有闲暇,他便立在梧桐树下静诵经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施工的喧嚣,到底还是歇了。皮卡车扬起一溜尘土,消失在山路尽头。
白日的热闹被暮色与深秋的寒意一口吞没。
盘踞寺宇上空的尘埃缓缓落定,露出崭新修葺的殿角与飞檐。月光如练,流淌在新铺的琉璃瓦上,泛出温润的微光。
无执独立院中。一身旧僧袍在清冷月华下纤尘不染。他微微仰首,望着焕然一新的寺庙,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映着一轮孤月。那张总是淡漠疏离的脸上,极轻、极淡地,漾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座栖身的佛寺,有了些许安稳的模样。
视线微转。谢泽卿正立在廊下阴影中,如一座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雕像。身姿依旧挺拔,却浸着化不开的沉郁。连那身华美龙袍,都因主人的心绪而黯淡了几分。
无执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后院。
香积厨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火气与老木头受潮的味道。
无执从旧柜中取出一叠为香客写祈福牌剩下的黄纸,又寻来一把生了锈的旧剪刀。
他在小马扎上坐下,垂眸静息。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在黄纸上专注地游走。
“咔嚓,咔嚓……”
灯光为他周身描上一圈柔和光晕,长睫在清俊的侧脸上投下细碎阴翳。
他神情极为专注。不多时,几个歪歪扭扭的纸人便在手中成形。
高髻广袖,依稀是古时仕女的模样,只是手艺实在不堪入目,透着股笨拙的滑稽。
无执对此并无所谓。
他将剪好的七八个纸人在身前小心排开,又取来一个缺了口的旧瓦盆。
“刺啦——”火柴擦过磷面,一簇橘色火苗在寒夜中倏然亮起。光焰跃动,照亮无执平静的侧脸,也照亮地上那群丑得各有千秋的纸片人。
他拈起一个“仕女”,正欲送入火中。
“……秃驴。”一道冰冷中掺着三分疑惑的嗓音,自他身后响起。“汝在此作甚?”
无执动作一顿。火光在他波澜不惊的眼底,轻轻跳跃。
谢泽卿的虚影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
玄黑龙袍的衣角在跳跃的火光中,泛出近乎血色的暗红。
他垂眸俯视,目光落在无执面前那一排……奇形怪状的纸片上。
香积厨内,昏黄的灯光将两道身影在地上拉得细长,无声交叠。
无执侧首,平静迎上谢泽卿的视线。
“贫僧见你近日心绪不宁,魂体亦有浮动。”
他将手中那个格外丑陋的纸人放下,让它与姐妹们整齐列队。
“想着为你寻些解语之人,聊以慰藉。”
空气霎时凝滞。唯有瓦盆中的火苗仍在“毕剥”作响,徒劳地想为这场面添几分暖意。
谢泽卿凤眸之中,是死水微澜般的极致无语。
“……这,就是你给朕找的解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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