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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所有现代化的电器,在这股纯粹而古老的怨力面前,瞬间瘫痪。
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灯丝烧断,炸成漫天晶莹的碎屑!
“去别墅外等我。你的鬼气,会先撕碎这栋房子里,除了我之外的所有活物。”
谢泽卿的身影在一阵剧烈的闪烁后,变得稀薄,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了空气中。
中年男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却能感觉到那股足以将他碾碎的恐怖威压,忽然停顿了一瞬,随即消散。他瘫软在地,张着嘴,望向床上气息渐趋平稳的儿子。
无执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指尖。
良久。他走到床边,弯腰从地毯上拾起最大的玉镯碎片。碎片上的邪气与怨念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玉石本身冰冷的质感。
无执用指腹摩挲着碎片上那张已模糊不清的人脸浮雕,眸色深沉如夜。他将碎片收入僧袍口袋,与手机放在一处。
转身看向吓呆了的中年男人,无执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你儿子已无大碍。”
“此物,贫僧需带回寺中镇压。”
“至于酬劳……”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卧室。
“施主,你家的wifi密码是多少?”
中年男人大脑一片空白,半晌才回过神,报出一串字符。
无执垂眸,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点。
【WiFi连接成功】
“酬劳,转到这个账户。”他调出收款二维码。
灰扑扑的背景上,是一尊线条潦草的佛像。
中年男人看也不看,颤抖着手输入了一长串零。
支付成功。
无执瞥了一眼到账提醒,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转身向外走去。
“大师!”中年男人追上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您……”
无执脚步微顿,侧过脸。
“令郎魂魄受损,需静养。此玉镯碎片上的怨气虽散,终究是不祥之物。”
他指向那些黯淡的玉石碎块。
“妥善处理,莫要再让旁人沾染。”
顿了顿,又补充道:“令郎三日内会醒。”
“醒后,多晒太阳。”
说完,拉开门离开。
中年男人呆立在原地,望着儿子渐渐红润的脸,嚎啕大哭。
别墅外的庭院。
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着名贵的观赏性树木,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无执循着龙涎香气,在庭院一角的锦鲤池边找到了谢泽卿。
他背对无执,半透明的虚影倚着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池水如镜,映出他时明时灭的身影,如同接触不良的信号。
连池中锦鲤都受了惊,躲在假山下一动不动。
玄黑龙袍的下摆在风中飘摇,袍角边缘有细碎金光不断逸散,又在触及空气的瞬间湮灭。
无执脚步虽轻,谢泽卿却已察觉。
鬼帝听见身后的响声,立即回头,目光在落到无执身上的那一刻,变得柔和,“……办完了?”声音里是刻意维持的平稳,却难掩其下的虚弱。
“嗯。”
无执走到谢泽卿身侧,与他一同看向池水。
谢泽卿却没有看水,他侧过头,金色的凤眸专注地映着无执的倒影。
那双总是盛满傲慢与威严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沉沉的担忧。
“方才,你可有受伤?”
无执抬眼看他。
“无碍。”
风拂过树叶,空气短暂沉默。
谢泽卿袍角上金色龙纹疯狂的游窜,虚影边缘逸散着丝丝黑气。
“你身上的怨气加重了。”
谢泽卿猛地将视线从无执的倒影上收回,“不过是收回了一缕当年遗落在外的力量,何谈加重。”
语气云淡风轻,半透明的身体却闪烁如风中残烛。
无执向前一步,靠近他。
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木的禅意气息,瞬间驱散了谢泽卿周身失控的阴寒。
“那是什么。”
无执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
谢泽卿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一缕黑气凝于掌心。
那黑气疯狂冲撞,试图侵蚀他的魂体本源。
“是万灵诅咒的一部分。”
无执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你当年征战四方,屠戮过甚,亡魂凝结的怨气化为诅咒,将你束缚于帝陵,永世不得超生。”
无执看着他,清寂的眸子里,映着鬼帝此刻脆弱而不稳的虚影。
“这缕黑气,与你身上的诅咒同源,却更加精纯,怨念也更深。”
谢泽卿猛地回头,金色的凤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看得见?!”
“嗯。”
无执坦然应道。
天生佛骨,让他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与能量的本质。
池边的风,更冷了。
吹得谢泽卿半透明的袍角几乎碎裂在秋风里。
庭院里名贵的罗汉松,叶尖凝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手给我。”
无执伸出手,摊开掌心。
谢泽卿知晓他的用意,却不愿他再为自己消耗,佯怒道:“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你……”
话未说完,无执的手腕轻轻一翻,快如闪电,直接扣住了谢泽卿攥着拳的手腕。
“你!”
谢泽卿的虚影剧烈地一颤,想挣脱,却发现无执的力道大得惊人。
温暖纯净的佛法灵力,顺着接触之处强行渡来。
一黑一金两股力量在他掌心猛烈冲撞!
谢泽卿疼得倒抽冷气,金色龙纹失控地爬上脖颈,虚影明灭,几近溃散!
“松手!”
他低吼,声音压抑着痛苦。
“这怨气会反噬你的灵力!”
无执不为所动,垂着眼,“贫僧心中无怨。”语气淡然,“它反噬不了。”
谢泽卿掌中那股几乎撕裂神魂的狂暴力量,竟真的渐渐平息。
它被金光包裹着,化作一枚龙眼大小的黑色珠子,静静悬浮在掌心。
珠子表面,紫金色的怨念如电蛇游走,却再也无法冲破那层薄薄金光。
无执收回手,转身走向别墅大门。
“喂。”
身后传来鬼帝嘶哑的声音。
“……去哪?”
“回去。”
无执拉开沉重的雕花铁门,走入绿荫道。
身后那股夹杂龙涎香与彻骨寒意的气息如影随形,却比以往更加微弱不稳。
柏油路面被秋日的斜阳晒出慵懒的暖意。
僧鞋踏在人行道地砖上,发出规律的沉闷轻响。
一前一后,一实一虚。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离。
“方才若朕不出手,你也能解决吧。”
无执目视前方,声音无波无澜。
“嗯,那艳鬼已经动了杀心。”
“那又如何?”
谢泽卿的语气里有几分被看轻的薄怒。
“你的那个电子木鱼,不是挺管用?”
无执脚步未停,“但手机会没电。”
走了几步,谢泽卿的虚影飘近,几乎与无执并肩。
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幻境……你看到了什么?”
无执的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有回答。
谢泽卿见他不语,凤眸微眯,心中已有猜测。
能让这小和尚道心不稳的,无非是他那看得比命还重的破庙,和庙里那几个小秃驴。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既为无执,也为自己。
“哼,待朕恢复,必将那邪物背后的主使揪出,令其尝遍万鬼噬心之苦!”
无执侧脸看他。
清寂的眸子如含雪的山泉,映出谢泽卿因虚弱而半透明的脸。
“先顾好你自己。”
无执收回视线,在路边站定。
一辆亮着“空车”顶灯的出租车,恰好驶来。
他伸手,拦下。
车厢内,司机开了暖气。
与外界的秋凉形成鲜明对比。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
一个清俊得不像话的年轻和尚,安静地靠窗坐着。
他身边的空位上,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寒气,让司机下意识地把暖风又调高了两档。
“去高铁站。”
无执报出目的地。
车子平稳地启动,汇入车流。
无执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电子木鱼的背景一闪而过。
他点开相机,对着玉镯拍照。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上传、搜索,最终定格在一篇残缺的博物馆古籍拓片上,字体是小篆。
【……巫祝之族,善通鬼神,以血为祭,逆天而行,其器纹样诡谲,触之不祥……】
文字下方,附着一个手绘的图腾,与浓绿玉镯上的纹路,别无二致。
无执的目光,继续向下。
拓片的末端,有一行小字注解。
【昭烈帝三年,帝怒,斥其为邪祟,发兵三十万,尽屠之,焚其宗庙,史书不录。】
第36章 引祟薄礼
无执的指尖, 在“昭烈帝”三个字上停住。
他抬起眼,看向身侧的鬼帝。
“这个。”
无执将手机递过去,放大的图腾照片正对谢泽卿的双眼。
“眼熟么?”他问。
“……不识。”
谢泽卿的声音又冷又硬, 像两块冰,砸在地上。
无执没有收回手机。
他静静看着谢泽卿,又问一遍。
“巫祝一族。”
“你灭的?”
以谢泽卿为中心,无形的气场扩散。
远处街市的喧嚣被隔绝,变得遥远模糊。
公园里几棵高大罗汉松的枝干上, 每一片针叶都覆上了肉眼可见的白霜。
开了暖气的出租车内, 气温在瞬息间跌至冰点。
司机专注驾驶, 喃喃自语:“暖气坏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无执依旧静静看着谢泽卿。
谢泽卿凤眸深处是万年玄冰般的墨色。
不单是愤怒,更混杂着滔天杀意。
刚刚凝实不久的虚影周身,猛地爆开一圈墨色气浪。
玄黑龙袍无风自动, 金色龙纹化作无数痛苦挣扎的符文,发出凄厉悲鸣。
谢泽卿抬头, 英气逼人的脸上,已无半分人间烟火气。
只剩下生杀予夺的凛冽, 他的声音因极致愤怒而微微颤抖。
“叛国弑君的,贼子!”
高铁站内, 行李箱滚轮声与嘈杂人语交织成一片喧嚣。广播里传来毫无感情的车次播报,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字符不断滚动。
无执走在前方, 一身洗旧的灰色僧袍在匆忙人群中格外醒目。他身形清瘦挺拔, 光洁的头颅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瓷光, 所经之处,总引来几道惊艳的目光。
他买了最近一班返程车票。
回程列车上,夜幕已完全降临。车厢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无执依旧靠窗而坐。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偶有零星灯火掠过。玻璃窗上清晰地映出他清隽的侧影,以及身旁那个时隐时现的玄色虚影。
一路无话。
直到列车开始减速,即将到站。
无执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然后伸出手,在谢泽卿错愕的目光中,轻轻放在他的头顶,像安抚寺里被噩梦惊醒的小沙弥那样揉了揉。
谢泽卿整个魂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无执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虚幻的发丝传递到魂体深处。
“放肆!”
鬼帝猛地回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虚影差点溃散,“谁准你摸朕的……”
“安抚。”无执打断他,一本正经地收回手,“你现在,像只炸了毛的猫。”
月上中天。
清冷的辉光,洒满通往古寺的山路。
无执走在前面,步履从容。谢泽卿飘在后面,一路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只是那双金眸总忍不住瞟向无执的背影。
破败的山门遥遥在望,空气中传来熟悉的气息。
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吹过菩提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秋虫低鸣。
宁静,孤寂。
却让人心安。
无执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刚踏入院子——
“嗡嗡嗡……”
僧袍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脚步一顿,谢泽卿的虚影瞬间凝实,警惕地看向他。
无执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未知号码】。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信号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或是另一个维度。
无执没有出声,静静地等待着。
电流声中,一个非男非女的诡异声音缓缓传来:
“无执,大师。”
无执持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对方知道他的名字。
“那块血玉手镯的碎片,滋味如何?”
阴冷的气息,顺着电波,仿佛要从听筒里爬出来,钻入人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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