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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一步跨到无执面前, 一只寒意彻骨的手骤然抓住对方手腕, 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无执垂眸, 看向自己苍白腕间。
一股冰冷、霸道却又精纯至极的阴气, 自谢泽卿掌心渡来。那力量如一条灵巧的玄冰小龙, 沿着经脉游入,却又小心避开了他体内属于佛法的灵力。
它在无执腕骨处盘踞流转,最终留下一个极淡的、形如龙纹的幽蓝印记。那印记一闪而逝, 隐没皮下,再不可见。
但无执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那是属于鬼帝的本源气息。
“你做什么?”他抬起眼,琉璃般的眸子静静望向那张暴怒的脸。
谢泽卿凤眸中翻涌着千年不灭的怒火与未散的后怕,他盯着无执清冷无波的脸,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宣告:“朕的印记。”
声音低哑,带着绝对占有的霸道,“看哪个魑魅魍魉,再敢沾你分毫!”
无执睫毛轻垂,看着那片光洁的皮肤。印记虽隐,那股冰冷霸道的气息却如楔入骨血的钉子,在他经脉中扎根。
“你的本源阴气,”无执抬眼,语气平静,“分与贫僧,于你有损。”
谢泽卿凤眸危险的眯起,怒意未消,反添几分蛮横:“有损?”他冷笑一声,“朕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是好是坏,朕说了算。”
看着这位方才还魂体不稳、此刻又张牙舞爪的鬼帝,无执清澈如琉璃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无奈。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鬼,怎么比寺里最调皮的小沙弥还听不进话。
谢泽卿反手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指尖寒意几乎渗入骨缝:“便是将朕这身魂力尽数与你也未尝不可。”
他的凤眸死死锁着无执:“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无执平静地打断他。
谢泽卿所有狠话顿时噎在喉中。
这小秃驴,总能一句话把天聊死。
无执不再争辩,垂眸静静感受属于谢泽卿的本源阴气。它如游龙盘踞腕骨,并不深入,只留下一个宣示主权般的烙印。
冰冷,却不邪祟;霸道,却意外地不让他排斥。
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无执身体骤然僵住,一股源自灵魂与骨血深处的战栗,无声席卷。
那道玄冰龙气在巡游一周后,竟像寻到最终归宿,毫无预兆地、径直朝他一身佛骨撞去!
冰冷阴气与他天生佛骨悍然相触!
没有预想中的湮灭对抗,反而如阴阳两极、在分离了千万年后,终于找到了彼此。
“嗡——!”
沉闷鸣响自无执体内、从他每一寸骨骼深处震荡传来!
“怎么回事?!”谢泽卿脸色骤变,他也清晰地感应到了这场异常的共鸣。
两人同时一怔。
无执戴在另一只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璀璨光芒。
那不是佛光普照的金色,也非阴气森然的幽蓝,而是一种琉璃般剔透纯净的白光,不染属性,却映照万物本源。
光芒自十八颗菩提子上投射而出,在他们面前冰冷的石壁上,交织成一幅清晰流动的虚影!
谢泽卿下意识松开了手。他与无执的目光,同时被那片光影牢牢攫住。
画面中,是无数粗壮如虬龙的树根——正是小破寺后山那棵菩提树的根须。
它们深深扎入幽暗的地脉,盘根错节,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而在这张由树根与封印构成的巨网中央,竟紧紧缠绕着一具水晶棺。棺椁通体剔透,似万年寒冰雕琢,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棺身刻满扭曲符文,如活物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气,这股邪气正被根须上流转的佛光死死压制,却又在不断侵蚀佛光。
透过透明棺壁,隐约可见一道模糊不清的纤细人影。
无执的瞳孔猛缩,朝水晶棺内躺着的人看去。
“那是谁?”
谢泽卿死死盯着光影中的水晶棺,英俊面容只剩惨白。
他没有回答无执的问题。
那双千年不动的凤眸里,先是极致愕然,随即燃起滔天怒火。
“巫鹫……”二字自牙缝挤出,浸满刻骨憎恨。
此时,光影中的画面再度诡异变幻。视角被无限拉低,穿透层层泥土与岩层。菩提树根、水晶棺……再往下,更深、更幽暗之处
一座恢弘磅礴、沉睡于地脉深处的巨大陵寝,缓缓显露出轮廓。九龙盘踞,百兽镇守,尽显帝王规制。
“你的帝陵。”无执道。
光影最终定格。那具属于巫鹫的水晶棺,不偏不倚,正镇压在整座帝陵的正上方!
无执曾问师父,为何菩提不开花,寺庙为何建于这荒山之顶。师父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未曾回答。
原来,竟是两座陵墓的封印。
“所以,”无执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泽卿转头看他,眼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被冒犯的暴怒、对宿敌的憎恨……可当目光落回无执脸上时,所有的情绪都化去。
无执神情淡然,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我的寺庙,是个盖子。”
谢泽卿被这神来之笔噎得,险些呛出内伤。
盖子?这形容,何其精准,又何其离谱!那滔天的、几乎焚尽魂体的怒火,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戳,“噗”地漏了气。
他俊脸僵住,浮现一丝龟裂般的错愕:“朕的帝陵,千古基业,在你眼里,就是个坛子?”
无执却不再理会,转而重新看向石壁。
光影依旧流动,那具被菩提树根缠绕的水晶棺散发着不祥寒气。
“此人以自身为棺椁,以怨力为阵眼,镇于你帝陵龙脉之上。”
“意在窃你气运,毁你魂基,令你永世不得超生。”
谢泽卿的脸色愈发难看。这些事,他身处局中,竟从未察觉。只知自己被万灵诅咒,困于帝陵,却不料暗地里还有如此恶毒的算计。
无执的目光从水晶棺移向缠绕其上的菩提树根。根须上金色佛光如水流淌,不断净化棺中渗出的缕缕黑气,此消彼长,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我每日诵经,佛光随树根深入地脉,一则在削弱你的封印……”他视线转向谢泽卿,“另一则,或许也在削弱对他的镇压。”
无执顿了顿,说出一个残酷的可能。
“既然你能在封印削弱后出来,却不能离我左右;那他,”说着他顿了顿,目光重回水晶棺,“亦会破棺而出。而我,将是控制你们的最后一环。”
话音落下,死寂如墨,在石室中无声铺展。
谢泽卿脸上,是千年帝王被触及逆鳞后、冰彻入骨的阴沉。
“此计甚是周密。”无执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旧清冷平直,似在分析一盘与己无关的棋局,“以菩提树为锁,镇压双魂;以贫僧或寺中任意于树下诵经的僧人为钥,掌控全局。一石二鸟。”
谢泽卿侧过脸,幽暗光线下,他凌厉轮廓宛如刀锋。“小秃驴,你可知何为‘势’?”凤眸中翻涌着绝对的自信与霸道,“在绝对的‘势’面前,任何周密的计谋,皆为土鸡瓦狗。”
石壁上由菩提子投射的光影,蓦地剧烈闪烁!
画面被强行扭转。
那具被树根缠绕的水晶棺在视野中急速拉近。透过寒气森森的棺壁,其中那道原本模糊的纤细人影,竟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五官。
那是一张只有轮廓,惨白平滑的脸。
可无执与谢泽卿,却在同一时刻,清晰地“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充满无尽怨毒与贪婪的眼睛,穿透了光影、岩土与时空,目光似乎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幽蓝色的魂光如怒龙出海,霸道地迎上了那股极寒恶意!
轰——!
无声巨响在三人神识间对撞!石室剧震,簌簌尘土自顶落下,坚硬青石地被这股力量震出数道裂痕。
光影在这场神识风暴中支离破碎。
谢泽卿蓦然转身。黑暗中,他那双凤眸亮得灼人,牢牢锁住无执。他一步步走近,周身的阴气收敛重新逼近无执,几乎与他鼻尖相抵。
属于帝王的、霸道而冰冷的气息,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无执彻底笼罩。
“秃驴,”他微微倾身,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低语宣告,
“朕绝不会,让那不人不鬼的东西……”
“伤你分毫。”
第50章 后山因果
黑暗中,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无执能清晰看见谢泽卿狭长凤眸里燃烧的幽蓝怒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刻恐惧。
他在怕,害怕失去。
无执抬起手, 以近乎安抚的姿态轻轻抵在谢泽卿胸前。没有用力,只是一个隔开距离的姿势。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如清泉滴落寒潭,瞬间熄灭了谢泽卿燃起的滔天烈焰,目光似棉花糖朝着那只抵着他胸前的手瞧去, 就听那手的主人道:“别靠这么近, 贫僧不习惯。”
这小秃驴, 总有本事把所有气氛碾得粉碎。谢泽卿积攒千年的怒火与后怕硬生生噎在胸口,两种极端的情绪堵得魂体发闷。
他直起身冷哼一声,撇开视线。英俊的脸上犹带薄怒, 耳廓却无端发烫。
就在这时。
“咔……嚓……”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在石室中响起。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那面被神识震裂的墙面终于支撑不住,灰烬簌簌落下, 一道原本不起眼的裂缝竟清晰地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走。”
无执收回伸出去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当先迈步。
谢泽卿看着他的背影,凤眸中情绪翻涌。最终无奈地快步跟上, 与他并肩而行。属于鬼帝的强大阴气自然而然地形成屏障, 将无执护在内侧。
甬道狭窄倾斜,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
不多时, 一缕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从尽头吹入。他们从一个离道观不到五十米的小山洞中走出。
洞口外是泼墨般浓稠的夜色。月光惨白如霜, 洒在嶙峋怪石与枯败草木上。
周遭静得可怕, 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半分活物的声息。
无执的脸色在清冷月光下显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他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
“累了。”声音很轻, 带着浓浓的疲惫。
谢泽卿侧目看他,金色龙纹凤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无执已迈不动步子,安静地站在原地打算休息一会,清俊身形在夜风中格外单薄。
谢泽卿眉心一蹙。
下一秒,无执只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道外力拦腰抱起,然后像扛一袋米似的被毫不客气地扛上了肩头。
坚硬的肩骨硌得无执有些不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属于鬼帝的冰凉却纯净的阴气,透过薄薄僧袍源源渡来。
谢泽卿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关心。
“走不动便说,逞什么能。”
无执将脸埋在他的背上,视野里是颠倒晃动的山路,和谢泽卿被夜风吹起的墨色长发。
他没有说话。
谢泽卿以为无执累到睡着了,扛着他的脚步愈发平稳,周身的阴气更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凛冽的夜风尽数隔绝在外。
就在这诡异的和谐中。
一抹幽幽的蓝光,自谢泽卿的背后亮起。
谢泽卿脚步一顿。
那光芒,他再熟悉不过。
是现代人称之为“手机”的法器。
肩上那颗原本安静的脑袋动了动。
然后,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带着欢快节奏的电子音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叮叮咚咚,噼里啪啦。
“……”
谢泽卿的俊脸,缓缓僵住。
“你在做什么?”
无执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因为姿势的原因,显得有些闷闷的。
“放松一下。”
谢泽卿的额角,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如何放松?”
“打游戏。”
伴随着无执的回答,是一阵更加激昂的游戏音效,以及一句系统播报:“First Blood!”
谢泽卿沉默了。
他,堂堂鬼帝谢泽卿,正心疼这小秃驴体力不支,将他扛在肩上小心翼翼地护着。
结果这小秃驴,正趴在他背上,优哉游哉地打游戏?
虽不知这手机法器里“游戏”是什么样的但他能想象到,无执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此刻是何等专注的表情。
月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宛如神佛雕塑,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发光的屏幕,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灵活地跳动。
“小秃驴……”
谢泽卿的声音幽幽响起。
“Double Kill!”
系统声再次播报。
无执抽空回他一句。
“嗯?”
谢泽卿深吸一口气。
不对,鬼是不用吸气的。
他只是觉得,若他还有心,此刻定然要心梗了。
“若在朕的朝代,江山怕不是要亡在你手里。”
“不会。”
无执回答得很快,很笃定。
“我五杀带飞。”
“Triple Kill!”
“……”
谢泽卿彻底放弃了沟通。
他认命地扛着背上这个和尚,加快了脚步。
夜风萧索,山路崎岖。一个古代帝王,扛着一个现代和尚。和尚手机里不断传来“Killing Spree”、“Ace”的激昂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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